心上人的妹妹(我心爱之人的妹妹)

作者：犬甘あんず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录入：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如果我说没有自以为是，那绝对是假的。

人们常说初恋不会有结果，我却认为自己一定是个例外。因为，我相信渚也有同样的想法。

我们经常对上视线，不太喜欢肢体接触的她会主动牵我的手，还会突然露出笑容。

更重要的是，从平时的言行举止和表情能感受到她对我的感情。所以，我向她告白了。

……然而──

「对不起……我没办法和结叶交往。真的很抱歉。」

「咦……」

那天。

我被初恋对象花房渚澈底拒绝了。我的初恋就此灰飞烟灭，让我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家伙自尊心也碎了一地。

拜托。

拜托嘲笑我吧。最好痛骂我是个自作多情的女人。相信只要被骂过一顿，我肯定能重拾继续向前的勇气。

★

「噗哈哈哈哈！」

「……」

「真的超好笑！啊哈哈！呵呵……呵呵呵呵！」

「不、不用笑得那么夸张吧……」

柚叶笑得人仰马翻，我则愈来愈失落。

「等等，要别人笑你的不就是结叶吗？」

「是没错！虽然是这样啦……！」

「唉～你也纠结太久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一个月，差不多该转换心情了吧？」

「我知道啦！知道是知道，可是！」

我当然知道。一个月前还找柚叶陪我到处玩了一整个星期，想要忘掉对渚的感情。已经给柚叶添了那么多麻烦，我当然清楚不该再说自己忘不了初恋那种话。

但是，如果能轻易忘掉，我打从一开始就不会爱上她。

「啊～好啦好啦。没有结果的初恋很难受呢。我懂我懂。」

「……柚叶也有那样的经验吗？」

「嗯？没有喔？我的情况是已经交往了却感觉不太对，最后甩掉对方了。」

「……」

像你这种恋爱强者不要安慰我啦。我连两情相悦都很难达成，根本无法理解交往之后甩掉对方或是被对方甩掉那种行为。

说到底，交往是什么？恋爱是什么？喜欢又是什么？

让喜欢的人喜欢上自己，再成为自己的恋人。这种事到底有多大机率发生呢？不管是在数A或数B的课本里，我绝对都找不到答案。

「不过啊，结叶你也是豁出去了呢。」

「咦？」

「因为你是选在升上二年级的这个时间点告白吧？没考虑到有可能被拒绝吗？」

「呜。」

「而且还直接把座位换到渚的后面。难道不尴尬吗？」

柚叶说得对，我根本没想过会被拒绝。所以一看到分班表，发现渚也在同一个班级，我就向她告白了。

结果就变成这样啦。

我在尴尬之下对她说了「以后要继续当朋友喔」这种彷佛在死缠烂打的话。但老实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不管是聊天气、兴趣还是课业，感觉都没办法顺利接续对话。

「……当──」

「当？」

「当然尴尬啊！柚叶，拜托跟我换位子吧！」

「……如果结叶坚持当然可以啊。但你真的要换吗？」

「……还是算了，不要换。」

念念不忘真的太愚蠢了。人们常说在这种年纪谈的恋爱跟游戏差不多，如果没希望就赶快去找下一个。

我当然知道最好忘掉她。知道归知道啦。

但从国中时就一直怀抱的爱意，怎么可能过一个月就消失？所以我到现在还是放不下这场恋情，上课时一直从后面盯着她。看着那头被风吹动的头发，或是握着自动铅笔静静书写的模样。

那些不经意的动作都让我觉得可爱得不得了。但我也心知肚明，这样已经有点恶心了。

真希望能瞬间转换心情。

想到这里，我不禁想叹一口气。这时──

一搓亮棕色的头发轻轻飘进视野的边缘。

「学姊～」

「啊，小海望。」

身穿崭新制服的小海望在教室门口呼唤，我于是朝她微微招手。就算身处高年级的教室，她也丝毫不觉得紧张，泰然自若地走过来。

然后直接坐在我大腿上。

「怎么了？难得看到你跑来教室耶。」

「有点事情想拜托学姊。」

「什么事呀～？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尽管说！」

「今天放学后，可以带我参观学校吗～」

「参观？」

「我完全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设施。如果学姊能带我参观就好了～」

「啊～原来如此。嗯，我知道了。那我放学后去小海望的教室接你吧。是一年三班吧？」

「是的。我会等着学姊喔！空本学姊也下次见喽。」

「啊，嗯。拜拜。」

小海望「咚」地拍了下我的膝盖，然后站起来。

真像一只猫啊──我这么想。

我们从国中时就认识了，她完全没变呢。虽然现在因为各种原因，关系变得有点尴尬，但她仍然把我当成姊姊尊敬，这点让我纯粹地感到开心。

「刚才那是渚的妹妹吧？」

「嗯。花房海望，今年刚入学。」

「哦……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应该是我告诉她的吧？」

「原来如此……擅自泄漏个资罪。」

「那是什么罪名？」

「判处无期徒刑。」

「太重了吧？」

和柚叶聊到一半，预备铃就响了，大家都回到教室。当然，其中也包含渚的身影。

这样盯着她时，渚突然和我对上视线。

以前还会笑着挥手，但我现在只能移开视线。

她不发一语地拉开椅子，坐在我前面。

明明近在眼前，那个肩膀却遥远得彷佛怎么奋力伸手也碰不到。最后我还是想不出任何能拍她肩膀的理由，就这样开始了下一堂课。

「听到管乐社的声音就感觉已经放学了呢～」

「啊哈哈，确实。国中没有管乐社，听起来很新鲜呢。」

「你说话很老成喔，学姊。」

她踩着轻快的步伐跳到我面前。

短裙微微摆动。那件卷得比我身上这件短上许多的裙子，感觉就像青春的证明。

虽然只差一岁，但我认为一年级和二年级还是有明显的差异。不只是领带的颜色不同这种肉眼可见的差别，还有各种因素。不过，我去年也是这样。

「……说起来，高中果然很自由呢。校规很宽松，头发想染什么颜色都可以！简直是天堂！」

「的确……那个颜色很漂亮呢。」

「啊，学姊果然也这么想？我挺喜欢的喔。你看嘛，黑发总有一种卖乖的感觉，让人很不爽吧？」

「是、是吗？」

我们认识超过两年了。该说还是老样子吗，感觉她拥有很独特的感性。

想反抗各种事物是年轻人的特权……应该吧？我也不确定。

「学姊的头发也很漂亮喔。看起来很自然。」

「可是颜色不像小海望或渚的那么漂亮啊。」

「会吗？我很喜欢喔。」

我的发色跟她们不同，偏深棕色。但我很满意这个发色，没有想染成其他颜色。

因为以前曾经被渚称赞过。

……这种想法好像有点沉重。

我带着开心漫步的小海望逛了学校一圈。虽然我对学校没有熟悉到可以带人参观的程度，她还是笑咪咪地听我介绍。

看到那个笑容，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是啊，纯真的笑容真的有疗愈效果呢。稍微打起精神的我神气地走在前面。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我想只要待久就会慢慢熟悉了。」

「原来如此。谢谢你，学姊。我学到很多呢。」

我带她参观学校的设施，然后走到校门口。她一路上看起来都很开心。

我们偶尔会一起出去玩，不过小海望最近忙着准备考试，几乎没有这种两人独处的机会。

可能是因为这样，她的笑容感觉比以前更加耀眼。

那灿烂的笑脸让我想起了渚。

是因为她们拥有相同的发色吗？

还是因为她的笑容看起来比之前更天真？

我不知道，只能轻轻地摇头。就算被渚拒绝，在小海望身上看到渚的影子这种事，身为学姊……不对，作为一个人，这样是很不应该的。即使两个人长得很像，这也太过分了。

「差不多该回家了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

小海望摇了摇头。我不解地歪着脑袋。

「好久没有两人独处了，机会难得，我们回家前要不要去玩一下？我其实还满憧憬放学后到处逛逛的。」

「呵呵，这样啊。那我们就去玩一下吧。」

「好啊，赶快出发吧！时间可是不等人的。」

「等……小海望你走太快了啦！」

「是学姊太慢喽！」

她快速地穿过校门。

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外面，小海望果然还是小海望。这样想或许理所当然，不过我还是觉得她真的一点也没变呢。

我匆忙地跟着走出学校。

这时，一阵轻柔的风吹来，拂过我的头发。彷佛受到风的牵引，我回头看向校舍。渚还留在学校里吗？她每个星期都会有几天待在图书馆读书。

我不晓得正确的日期，视线却不自觉地想移向图书馆所在楼层的窗户。刚才带小海望参观时，她不在那里。但说不定……

「……学姊。」

听到声音的同时，我的手被用力拉住。

那双宛如平静海面的眼眸，倒映出我的身影。

「你走太慢了。我要拉着你走。」

「会不会太强势了啊……？」

「要是不这么做，学姊就会一～直那么慢吞吞呀。怎么，学姊是失去野性本能的猫还是什么吗？」

「不是啦……」

感觉她比以前更强势了。

但我并不排斥，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她也以同样的力道回握。

只是这样的小事，我却莫名感到雀跃不已。

就这么被她牵着迈出步伐。

回过神时，我已经不在意图书馆的事了。

第一卷 1 喜欢的，碎片

说起为什么会喜欢上渚。

是因为她一心向着目标、努力不懈的模样非常帅气。相对的，无论是好是坏，我只是个普通人，不知道什么是辛苦和努力，一直过着悠哉的生活。所以，渚努力的身影看在我眼中格外耀眼。

我们最初只是普通朋友。然而，我渐渐受到她的吸引。

安静握着自动铅笔书写时的侧脸。皱着眉头解题的样子。不经意间对我展现的温柔笑容。

她的每一面都让我好喜欢。

喜欢上她认真努力的表情后，我不知不觉间便喜欢上她所有的模样。

这个理由也许太过单纯了。有人可能会问，这样的契机够吗？

但我当时就是喜欢她。不对，现在还是喜欢。甚至到了想请人教我该如何不再喜欢的地步。

「我喜欢这个季节。」

突然，走在我身旁的她这么说。

「与其说是这个季节，不如说是喜欢只剩叶子的樱花树吧。比花朵朴素，但感觉很美。这不是很棒吗？」

「啊哈哈，的确。有种韵味呢。」

话说回来，渚好像喜欢樱花。

我记得自己国中时曾经帮凝视着樱花的她拿掉头上的花瓣。

回过神时，我的手已经放上了眼前那随风飘逸的棕色头发。

「……学姊？」

「咦？啊！」

不对。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竟然因为想起渚就情不自禁地做出这种事。

我一定是脑袋有问题。可以说病得不轻了。

「你想摸我的头吗？」

「呃……嗯。」

「……这样啊。可以喔，不过只能摸一下下。」

她静静地注视着我。

那双黑色眼眸当然跟渚不一样，但也有相似之处。让我差点停止呼吸。

我轻轻抚摸她的头。

柔顺的发丝滑过指间，感觉非常舒服。她平时和我说话时总是很健谈，此刻却静静地望着我。

「头发，摸起来很舒服呢。」

「……那是当然的。我很努力保养头发。」

「这样啊。真了不起呢。」

我心中大部分的空间被对渚的爱意填满。而那份爱情破碎后，我已经不太知道该用怎么样的表情过日子了。

碰触别人这点小事也变得像解数学难题那样困难，让我的手几乎要停下来。

连我都在怀疑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

突然，她开口询问。

「……什么？」

小海望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

我的领带被拉住，身体往她那边倒去。靠得非常近，香甜的气味充满鼻腔。我睁大了眼睛。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用那么痛苦的表情摸我的头发……请回答我。」

「……那是──」

因为我被渚拒绝了。

那种事……就算告诉小海望也没有意义，只会增加她的困扰。

然而，被那双黑色眼眸盯着，我总觉得不说出来会对不起她。

「和学姊说话时，你都心不在焉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我可能有一点五月病吧。」

「……唉。」

她叹了口气。

「姊姊。」

听到那个词，我浑身一震。

「被姊姊拒绝真的让你大受打击吗？」

为什么小海望会知道这件事？

疑问充满了我的脑袋。小海望轻轻一笑。

「毕竟事关学姊和姊姊……这点程度的事，我当然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特地问我呢？这么想的同时，她放开我的领带。

「看你那么吃惊，我应该猜对了吧。虽然我还想过会不会是其他原因……」

「没事的喔。我没事。」

我彷佛在说服自己似的喃喃低语。这句话听起来无力得令人吃惊，连我自己都差点笑出来。

「说自己没事的人，通常都是最有事的……真拿你没办法。」

她向我靠近一步。

我的心跳也加快了一点。

小海望与渚不同的地方，明明比相同的地方更多，但我为什么──

「看到学姊那么难受，我也于心不忍。让我帮你忘掉对姊姊的感情吧。」

「咦？」

「也就是说，在学姊忘掉姊姊之前，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和我在一起……」

「啊，不是那种意思喔。」

「……我知道啦。」

被渚拒绝后还被渚的妹妹小海望如此关心，我究竟该做何感想呢？不知道该说是有够丢脸还是什么的。

「……所以，如果有我能做的事请尽管说，学姊。」

她冲着我露出笑容。

那副被夕阳照亮的微笑是那么清澈纯净、美丽无比，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或许可以依赖她吧──软弱的我差点就要接受她的好意。但就在我准备朝她伸出手时──

附近的灌木丛发出沙沙声响。

「……咦！」

我吓了一跳，将小海望向后推。

该不会是野猪之类的吧？

我记得之前看新闻说市区有野猪出没，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还听不知道谁说过，被野猪撞到会受重伤。害怕归害怕，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小海望受伤。

放马过来吧！

看我怎么制服……就算办不到，我至少要保护小海望。大概，应该，也许做得到……吧。

正当我这么想时，灌木丛中冒出一个身影。

纤细的身体，四只脚，长着尾巴。

……那东西毫无疑问──

「是猫咪耶。」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只黑猫。看它耳朵有个小缺口，应该是本地的猫吧。

黑猫笔直地走向我们。

「好、好可爱……」

我轻轻蹲下，抚摸起黑猫。

它看起来很习惯人类，完全不排斥，只是「喵」地轻轻叫了一声。

「哦～好乖好乖好乖。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被我用力地摸来摸去，猫咪露出有点不开心的表情。

虽然那样的表情也很可爱，但还是不要惹它生气比较好吧。

「……学姊。」

「啊！」

回头望去，小海望非常傻眼地看着我。

「你把我忘掉了吗？」

「没、没有喔！可是猫咪太可爱了，我觉得一定要摸摸它……！」

「……唉。毕竟学姊很喜欢可爱的东西嘛。」

小海望也蹲了下来，开始抚摸猫咪。

有猫一般的女孩在摸猫──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然而，她好像猜到那个想法似的瞪了过来。

「怎么了吗？」

「没什么啦。啊～猫咪真可爱～好疗愈喔～」

「……」

轻抚猫咪的背脊时，身旁传来一声叹气。

抱歉，各种方面都对不起了。

我缩着肩膀，继续抚摸猫咪。

「谢谢。」

她突然说道。

我不解地歪了头。

「谢谢你想保护我。」

「……啊。不客气──应该这么说吗？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自己也还没进入状况。」

「据说一个人在情急之下的举动最能显现本性。这不就代表学姊是个好人吗？」

「是、是吗……呵呵，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

被夸奖感觉真不错。然而，如果真的是野猪跑出来，我和小海望都有受伤的可能。但我至少可以当个肉盾吧。

「不过，就算没有学姊保护，我应该也不会有事。」

「咦？」

「毕竟我比学姊还要强嘛。」

她说着便脱下西装外套，然后稍微卷起衬衫的袖子。

「来，摸摸看吧。硬邦邦的喔。」

「呃……」

就算她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摸。

我有些犹豫。刚才都摸了她的头发，怎么现在却陷入迟疑呢？

碰触他人明明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啊。

「来嘛，像这样……」

「哇，等一下。」

她用左手拉着我的手，让我碰触她的右臂。

虽然称不上硬邦邦，但确实有弹性。我的手臂肌肉并不明显，看得出小海望一定有锻炼。

「的确满硬的。好厉害。」

「我有在练身体嘛。这点程度是当然的。」

小海望露出有点得意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和她的年纪相符，相当可爱。和以前一样，这才是我认识的小海望会露出的表情。

「你有参加社团吗？」

「没有，我是回家社的。感觉参加社团活动很麻烦……先别说这个了！」

她突然把脸凑上来。

由于几乎不曾在这么近的距离与人说话，该怎么说呢，我有点招架不住。

立刻后退一步，把黑猫吓跑了。

……本来还想再摸一下的。

「也让我摸摸学姊的手臂吧。」

「咦，为什么？」

「……我想证明自己比你强。用摸的会比较好确认。来吧来吧，快点。」

「等、等一下？」

小海望开始解开我的西装外套。

她的动作非常快。而我虽然感到不知所措，还是任凭她卷起袖子。

「哇，软绵绵的。」

「咦……」

软、软绵绵……

不对，没有那种事吧？

我没有在减肥，但饮食很正常，也没有吃太多甜食。手臂不会是软绵绵的。不可能，应该。

……开始不安了。

「上臂也是，松松软软的呢。」

「……有、有没有更好听的形容词？」

「像哪些？」

「……结实之类的。」

「那种说法真的有比较好吗……？」

总比软绵绵或松松软软好吧。

「松松软软」只适合用来形容鲜奶油和松饼。如果用在人身上，该怎么说呢，有一种……胖胖的感觉。咦，不是吧？

「这里怎么样呢？」

「噫……！」

她将我的袖子往上卷到极限，顺势摸向我的腋下。我被搔得全身发痒，就算想逃开也办不到。

她说不定真的比我强。

小海望以出乎意料的强大力道环住我的腰，就这样猛搔我的腋下。

「等……啊哈哈！呼嘿，呼呼……」

「你的笑声有点恶心喔，学姊。」

没礼貌。是谁害我发出这种笑声啊！

「喂、小海望！」

「是的，我是小海望喔～」

「住、手！」

「不要。」

「那我也来……！」

我伸出手，然后碰到她的肩膀。

就在那个瞬间，我们四目相对。那张笑盈盈的脸果然很像渚。我轻轻地放开她。

因为想起平常从后面看着的渚的肩膀，心里有点难受。放在平时，我明明可以毫不犹豫地碰触她。

但对象换成渚，我会连拍个肩膀或随便闲聊这样简单的事也做不到。

说要恢复朋友关系的人，明明就是我啊。

太傻了。

「既然不还手，你就完蛋喽。」

「咦？啊……等等！啊哈哈！」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只是要摸手臂，我却陷入搔痒地狱。因为想起渚而丧失抵抗能力，我就这样被她不停搔痒。

结果，我被小海望一直搔到她玩腻为止。现在想想，我大部分的朋友都不会做出这么直接的肢体接触，感觉有点新鲜。虽然差点缺氧而死……

但心情好像舒畅多了。这种自然的肢体接触，或许具有帮人忘掉内心痛苦的功效。

得感谢小海望呢。

「哈、呼……吁。真是的，你太过分了啦。」

「因为学姊软绵绵的，不小心停不下来了。」

「你说的『软绵绵』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嗯～软绵绵的就是……软绵绵的？」

「……应该不是说我胖吧？对吧？」

「……」

「怎么不说话了？喂，小海望？」

我追上她走远的背影。

为了让渚喜欢上自己，我好歹做过不少努力。一直很注重自己的外表，现在也还算有在注重这方面的事。

不管是发色或发型都没有换，维持渚曾经称赞过很可爱的模样。我就像个化石，一直保持当初的模样。

不只是外表，连内心也是。

坚持到令人痛苦、难受的地步。

「学姊。」

她回过头，直接抱住我。

一阵淡淡的甜香味扑鼻而来。

隔着薄薄布料感受到的体温，比渚更热、更柔软。明明只是被碰触，我的心脏却愈跳愈快。

为什么会这样？还来不及探究原因，我先冒出了这个疑问。我不排斥这种感觉。虽然不会经常与人肢体接触，但我不讨厌被人碰触。

可是心跳声实在太吵，我快要受不了了。

内心明明想着应该跟她分开，但又不想分开。

「……小海望？」

「有车子经过，很危险。」

「啊，原来如此……」

的确，背后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看来我刚才太靠近车道了。

怦咚！怦咚！心跳声好吵。

我的心跳会这么快，或许是因为从来没有被别人这么用力拥抱吧。

「小海望，谢谢。多亏有你，我才没被撞到……小海望？」

我已经暗示她可以放手了。

然而，小海望置若罔闻。

不仅如此，她甚至更用力地抱紧我。

用力到有点痛的程度。

「学姊果然软绵绵的呢。」

「听了那种话才不会开心……小海望倒是暖呼呼的呢。」

「什么嘛。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小婴儿还是什么的？」

「这是事实啊。」

「……那么，我说的也是事实。」

「软绵绵吗？」

「对。软绵绵的，跟刚才那只猫一样。」

经她这么一说，我就感觉这个形容其实还不错。猫咪的软绵绵触感具有疗愈效果。不确定我摸起来如何，如果一样就太好了。

下辈子要不要当只猫呢？

说是这么说，但我的心脏正以没办法用这种想法蒙混过关的速度猛力跳动。

这时，小海望似乎终于感到满足，放开了我。我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走在她后面。

我反覆地握紧又张开自己的双手。

什么都没有改变。心跳声还是有点吵。

「……这下你终于明白了吧？」

她回过头这么说。

「我比学姊强。所以你可以依靠我喔？」

「明明我才是学姊耶？」

「难过的时候，不用在意什么学姊学妹吧？」

「……但那样太丢脸了。」

「现在才发现啊？」

「咦？那是什么意思？」

「……啊哈哈。」

「小海望？」

我原本就不觉得自己多有学姊的样子。可是，她该不会从以前就把我当成一个很没骨气的人吧？

……好像无法否认。

「……那么，小海望。」

「嗯。」

「能不能……稍微陪我散散心？」

「别说『稍微』，我可以陪你很久很久喔。」

之前已经多次要求柚叶陪我散心了，再麻烦小海望感觉不太好。

然而，回过神时，我已经选择了依靠她的手段。

是因为加速的心跳吗？还是因为她看起来很可靠呢？又或者……因为她很像渚？

我不知道原因。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决定无法收回了。

我尝试挤出僵硬的笑容，但没能成功。因为在那之前，现场先响起了一阵咕噜声……来自我的肚子。

「……呵呵，要不要顺道去趟便利商店？」

「呜、呜呜……好。」

我害羞得彷佛整张脸快烧起来。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不但失恋，还做不好学姊应有的样子，我这个人真的是……

差点就要连连叹气了。

「那里刚好有一家，我们过去吧。」

「好……」

我无精打采地走进便利商店。

「哇！快看这个！是春季限定的软糖耶！好棒喔～看起来好好吃！」

「突然又有精神了呢。」

「啊，抱歉。」

「没有啦，我没说这样不对喔……只是觉得你还是有精神的样子比较好。」

她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样的情感说出那句话。

因为她没有看向这边，而是盯着商品。

「是啊。做人最重要的就是精神饱满活力十足嘛……你看，便利商店不是常常有各种限定商品吗？我很喜欢那些东西喔～」

「我懂。只要冠上『限定』这两个字，就会有种不买会吃亏的感觉呢。」

「对吧！限定商品有种独特的魔力啊～」

「不是魅力，而是魔力吗？」

「嗯。那种说法比较吸引人吧？」

「这我就听不太懂了。」

突然下不了台了。

我一边在心中埋怨她的不配合，一边拿着软糖准备去结帐。然后，我注意到收银台附近摆着一些娃娃。

看来是抽奖的奖品。

其中有我喜欢的企鹅卡通角色。是个大型娃娃，感觉很适合放在床上。

我有点犹豫。

那类的抽奖通常只会抽中不上不下的奖品。有鉴于抽一次要花六百圆左右，对学生来说不是可以随便出手的价格。

老实说，我觉得不该玩这种东西。

我是这么想的。这么想。明明是这么想……

「请从箱子里抽一张～」

啊！

回过神时，我已经将手伸进箱子。好惊人的魔力。说不定是那个娃娃在呼唤我。

呼唤着「把我带回家吧」──

「好的，这是F奖喔～给您这条毛巾～」

好啦。

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本来就觉得现在的运气不怎么好，也已经习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了。

我默默地将毛巾收进包包。

「不好意思，我也可以抽一张吗？」

「啊，请抽～含税是六百六十圆～」

「咦？小海望？」

从旁边伸出的手在箱子里翻动。然后，她拿出一张抽奖券。

我不敢置信地看过去。她咧嘴一笑。

「是G奖压克力钥匙圈喔～请收下～」

「……」

「……」

我们对视了一眼。

现场陷入一片寂静。

嗯。哎呀，嗯。抽奖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啊、啊哈哈……小海望，我们走──」

「我要再抽一次。」

「咦？」

她一脸严肃地这么说。没必要那么执着吧？

「小海望，没问题吗？」

「什么意思？」

「不，就是那个，钱之类的。」

「没问题。我从上个月开始打工了。」

「这样啊……」

把宝贵的薪水用在这种地方好吗？我心里这么想，但她似乎不打算抽手。不对，抽奖还是要用手抽啦──正当我开始思考这种无聊的冷笑话时，她再次将手伸进箱子。

她在箱里捞来捞去，最后好像找到一张感觉不错的抽奖券。

只见她得意洋洋地举起那张抽奖券，结果──

「是F奖喔～」

「……再来一次。我要再抽一次。」

「等一下！」

不妙。我好像目睹了一个人逐渐沉迷于赌博的过程。

我打算立刻阻止她，但在那之前，一条F奖的毛巾被丢过来。我下意识接住，而她此时已经在抽第三次了。

别、别玩了啦……

「是G奖。」

「……再一次。」

不管是下次，还是下下次，她只抽到F奖或G奖。

连年轻的店员都显得于心不忍，微微露出苦笑。小海望正准备抽第九次时，我拦住她。

「可以了！把辛苦赚来的钱用在这种东西上太浪费了！」

「钱要怎么花由我自己决定。学姊在旁边看着就好！」

太顽固了。

我认识的小海望应该是处事比较圆滑，不太在意这种小事的女孩子。

见识到了她的另一面。

她带着严肃的表情，不停翻动内容物也没有多好的抽奖箱。那张侧脸有一点点像渚，但也具备截然不同的魅力。

「是A奖！请拿走那边的娃娃吧！」

「……赞啦！」

一直面无表情抽奖的她，终于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情绪。

我不禁轻笑出声。

她还是有可爱的地方呢～我拿起收银台旁的娃娃盒子。机会难得，就用颁发奖状的方式交给她吧。

「来，请收下。恭喜你抽中大奖。」

我打算递出去。

她却避开了。

「……嗯？」

我想塞进她右手，她的右手就闪开了。

换成塞到左手，她的左手也闪开了。

接着她双手抱胸，完全拒绝收下娃娃。

「为什么……？」

「送给学姊吧。」

「咦？」

「我对那种东西没兴趣。」

语毕，她快步走出商店。

咦、咦咦咦？

不会吧。难道她喜欢的是抽奖时的紧张感，对奖品本身一点兴趣也没有吗？

以后会不会沉迷赌博啊？学姊我很担心耶。

我本来想追上去，但似乎没这个必要。她就站在便利商店门口，吃着刚刚买的限定软糖。和我买的是同一款，只是口味不一样。

「真的可以给我吗……」

「可以。你很想要那个娃娃吧？」

「啊，嗯。咦，为什么……？」

「看得出来喔。学姊之前不是说过喜欢那个卡通角色吗……刚才也一直猛盯着它看。简直就像圣诞节前的小孩子。」

「有那么明显吗？哇啊，好丢脸！」

「没关系吧。反正都拿到了。」

「说得也是……呵呵。」

我紧紧抱着盒子，轻声笑了。

小海望微微眯起眼睛。

「……拿到那个娃娃有这么开心吗？」

「嗯。很开心喔，非常开心。谢谢你，小海望。」

「不客气。这个月拼命工作也算值得了。」

她说着便温柔一笑。

今天好像看到了小海望各式各样的表情。今天的她一下在赌气，一下又露出可爱的笑容。

我的胸口突然觉得暖和。

发现隐藏在平凡日常中的小小变化，是一种很有趣、很开心的事。感觉心情轻飘飘的。

我会露出笑容一定不只是因为得到娃娃吧。

「小海望为了我不断抽奖，其实我有点开心喔。」

「咦？」

「明明自己没兴趣却帮我出钱，还送给我当礼物。我好开心……绝对会好好珍惜的。」

她先是睁大眼睛，随后轻笑一声。

「不用珍惜也没关系喔。」

……嗯？

奇怪，刚才的气氛不是还不错吗？

难道是我的错觉？

「如果那个变得破破烂烂了。我会再送你一个新的……所以，不用特别珍惜也没关系。」

「就算那是十年后，甚至是二十年后？」

「是的。如果那是学姊的愿望。」

她平静地回应。

小海望似乎比我想像中还要浪漫呢。我忍不住轻轻笑了。

「这样啊。你那样说让我有点开心呢……不过，我还是会珍惜它的。因为这是我从小海望那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是吗？」

我轻轻地将盒子放进包包。它大到让拉炼关不起来，但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我打开软糖的袋子，拿一颗放进嘴里。

味道很普通，但我之所以觉得很美味，大概是因为──

「呵呵。没想到小海望那么不服输呢。」

「……是啊。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得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拿到手。学姊呢？」

被她直直盯着看，我稍微挪开视线。

软糖的味道，变了。

「我……如果感觉没办法了，大概会放弃吧。因为我没那么坚强。」

我这句话指的是什么呢？

她一定心知肚明吧。小海望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啊。嗯，那也是一种人生嘛。」

她轻声说道。那句话既不像安慰，也不像在自言自语。

要嘛干脆放弃，要嘛不肯放弃、无论如何都挣扎下去。我觉得自己应该要选一边。

就是因为摇摆不定，这种半吊子的痛苦才会一直持续下去。问题是，现实并非如此单纯。

我想踏出一步，于是向渚告白。就算会破坏双方的好友关系，只要能再建立新的关系就没问题。

然而，告白失败后，我害怕我们再也当不成朋友。

明明期望关系改变，却又害怕发生变化。最后不干不脆地退后。

愈是迷惘，我的心就愈脆弱，生怕想要留住的东西也没能留下。到头来，我不仅没有得到「渚的恋人」这个期望的位置，甚至还失去了原本拥有的东西。

这颗变得脆弱的心既无法挣扎，也没办法放弃了。

未曾受挫的人生中出现一道裂痕。这足以让我的心裂成两半。

我也知道这样真的很蠢。

仅仅一次的失恋，竟然让我──

让我觉得天崩地裂。

「学姊。」

「什么事～？」

「我会帮你忘掉姊姊……只要有任何能帮上忙的事，请不要客气。」

「……任何事吗？」

「是的。任何事。」

她的指尖碰到我的嘴唇。

连同柔软的触感一起塞进口中的，是她买的软糖。一咬下去，某种很酸的味道就在嘴里散开。随后，甜味紧接而来。

吞下软糖后，口中只剩那股酸味了。

「味道如何？」

「好像有点酸。」

「这样啊。我很喜欢这个味道喔。」

小海望边说边将软糖放入自己嘴中。而我只能愣愣地望着她。

★

「打扰了～」

「请进～」

怀念的气味充满鼻腔。摆在玄关的扩香瓶香水，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少了一点。

「……喂，结叶。」

趁渚先走进房间，柚叶凑过来悄悄说道。

「没问题吗？你可以说不想参加今天的读书会喔？」

那个声音体贴又温柔。

她平时给人的感觉那么豪爽，却会在这种时候展现温柔呢。

我含糊地笑了。

「没关系啦。都已经下定决心回到朋友关系了……而且，我们平时都是三个人一起读书，只有我不来也很奇怪。」

「……结叶认为没问题就好。但如果真的受不了要说喔。我会带你离开。」

「啊哈哈，谢谢。」

今天的读书会就像是我们的固定活动。最初是为了让不爱读书的柚叶喜欢上读书而开始的，现在则变成类似段考的准备会。

一年级的第三学期也办过一次，但我和渚那时只是普通朋友。

没想到才经过短短几个月，心境就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我静静地走向渚的房间。

「──啊！我还是讨厌数学！早知道就选文组了！」

读书会开始一小时后，柚叶终于炸开了，整个人趴到桌上。我和渚不禁四目相对。接下来，我们一边苦笑，一边试图鼓励柚叶。

她是不是为了缓解我们之间的气氛，才会演这么一出戏呢？

不对，读书会时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原本以为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和渚说话了。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正常地面对并和她交谈。或许是因为柚叶和小海望稍微减轻了我心中的负担吧。

虽然还没办法完全恢复原样。

「渚每天都在读书吧？真亏你有办法那么用功耶。」

全身彷佛有一半变成液体的柚叶如此说道。听她这么说，渚笑了出来。

「没那么厉害啦。我只是会稍微复习和预习。」

「唉～我在高中入学考就已经燃烧殆尽啦～渚这么拼命是有什么动机吗？」

「这个嘛……应该是考进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让父母放心吧？」

渚果然很了不起。在这个年纪就会仔细考虑将来了。

将来。将来啊。我连自己一年后的样子都无法想像，现在光是胸中这份感情就让我应付不来了。只要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感情，应该没办法思考将来的事吧。

「这样啊。未来……我想当首相。」

「柚叶，原来你有那种野心啊。」

我不禁脱口而出。柚叶看向这边。金色的头发在笔记本上微微晃动。

「是啊～如果当上首相就能立法让我拥有每天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特权了。」

「……柚叶，好好读书吧。」

「什么意思啊？」

我摸了摸柚叶的头。虽然才认识一年，我却觉得自己很了解她。

像是她平时看起来随随便便，但其实会认真思考事情。还有意外地重情重义。被渚拒绝后，我开始特别容易注意到她那样的一面。

能发现朋友新的一面让我相当开心。但因为这个契机不是很正面，我没办法单纯地感到高兴。

「唉……啊，这题教一下。有点看不懂。」

「嗯？那题呢……」

「哦，那题是……」

我和渚同时从两侧望向柚叶的课本。

我们自然地对上视线。课本的一端，与另一端。视野边缘处，我和渚放在课本上的手，彷佛完美呈现了我们之间的心理距离。

胸口隐隐作痛，但我错过了移开视线的时机。

渚似乎也是如此。那双大大的棕色眼眸像镜子一样倒映出我的面孔。眼中透露着对我的好感──如此的误解彷佛已经是遥远的过去。

「喂～你们两位。谁教都行，动作可以快一点吗～？」

「啊，嗯。那我来教你吧。」

先移开视线的果然是我。

我悄悄做了一次深呼吸，望向柚叶的眼睛。

她的嘴巴动了动。

『没事吧？』

以只有我能看到的方式无声询问。我轻轻点头。没事的。跟一个月前相比，我现在已经笑得出来，也能好好对话了。

老是让柚叶担心呢。下次请她吃点什么吧。

「这题要用这个公式……」

「嗯嗯。结叶，你现在很会教人了呢。」

「咦？是吗？」

「嗯。一年级时你还是被教的那边呢。了不起了不起。」

柚叶摸了摸我的头。在渚的面前被这样摸让我有点害羞。

我会开始努力读书是受到渚的影响。我想尽量追上她，想成为一个能被她称赞很厉害的人。

这样一路读下来，成绩也变得还算不错了。

现在的我大部分是由对渚的爱情残渣所构成，我想自己一定没办法完全消除她对我的影响。

大家都是怎么放下已经结束的恋情呢？

是怎么处理偶尔会涌上心头的那种痛彻心扉的苦闷呢？

「喂，渚也这么想吧？」

「……嗯。你很厉害喔，结叶。」

怦咚，心脏猛跳了一下。

渚的称赞让我好开心。仅仅一句话就让我幸福得不能自已，痛苦得无法自拔。一时之间差点失去所有表情。

我笑了。

「是吧～我可是很努力的。搞不好比渚还会教喔？」

「那种话还是等你的成绩超过渚再说吧？」

「呜。」

「啊哈哈。不过，结叶的考试排名跟我很接近吧？」

「还好啦。」

「我记得你们是第一名和第十二名吧？」

「对。柚叶呢？」

「第三十名。」

「……那是全年级的排名？还是班上的？」

「无可奉告。」

「啊、啊哈哈……」

聊着聊着，我逐渐回想起我们从前相处的方式。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以前我们三人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度过每一天。

原来我还是笑得出来嘛。也许我有失恋的才能喔……不对，谁需要那种才能啦！

我的内心正百感交集时，桌子突然震了一下。

仔细一看，原来是柚叶的手机响了。有人打电话给她。

「啊，是打工的店里打来的。你们等等，我接一下。」

她拿着手机起身并走出房间。现场理所当然地只剩下我和渚。

门外传来柚叶的声音。

我努力挤出笑容。

「不过话说回来，渚真的很厉害耶。」

「咦？」

「你从国中开始就一直是全年级第一名嘛！真不愧是渚～」

「啊哈哈，谢谢。毕竟我呢，你也知道的……只会读书而已。」

「没有那种事！」

我下意识探出身体。

渚愣愣地眨了眨眼。

「结叶？」

「渚你啊，那个，不只会读书，对所有人也很温柔，而且一直很努力。总之，呃，就是，我觉得，很厉害……」

我的声音愈来愈小。

心中明明涌现上百个渚吸引我的地方，却无法顺利说出口。这让我非常焦急。我多么希望能把这股心意──哪怕只有几十分之一──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她啊。

听到我含糊不清的话，她轻轻一笑。

「……结叶老是在夸我呢。」

「啊……」

移不开视线。

我果然还是喜欢她。

那个笑容美得让我想要将它收藏在心中的相簿，随时拿出来回味。不过，我还是稍微移开目光。

「谢谢你，结叶。我很开心喔。」

「嗯。想、想被夸奖就随时说一声喔。我可以说出一大堆渚的优点。」

「结叶──」

「咦咦──！真的假的？」

柚叶的声音响起，打断渚的话。

她慌慌张张地回到房间。

「抱歉！我忘记今天有排班了！得赶快过去！」

好像很少看到柚叶这么慌乱。她匆忙将笔记本和文具塞进包包，站了起来。

接着轻拍我的背。

「就算我不在，你也要振作点喔。」

她以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道，然后走了出去。

「结叶、渚！谢谢你们今天教我功课！下次见喽！」

「嗯，下次见。打工加油喔。」

我说着便挥了挥手。柚叶轻笑一声，离开了房间。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柚、柚叶还是一样来去像阵风呢～好有活力啊。我真想向她学习呢～」

啊哈哈──我干笑着这么说。

渚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对话戛然而止。

好尴尬。平时跟朋友聊天从没觉得困难，我现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能自然地接续对话大概无关自身能力，全是仰赖柚叶的力量。我果然没有失恋的才能。

「读、读书！继续读书吧！」

「嗯……是啊。」

根本是白忙一场。我无法想起和渚当朋友时的距离感，或是各种感觉方面的记忆。即便能回想起三个人的相处方式，只剩我们两个人时就完全不行了。

那些记忆确实存在于脑中，但就是无法重现。

原本应该能自然说出口的话现在说不出来，让我感到不知所措。总觉得不管说什么都不像平常的我。

我重新开始读书……是假装的，实际上是在偷看她的侧脸。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在旁边看着她的脸。不管是失恋前还是失恋后，她的脸庞明明没有变，我却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张认真读书的脸，明明还是很美丽。

胸口变得好沉重。我将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低头望向笔记本。大概是因为不专心，手中的自动铅笔画出了莫名其妙的线条。

得赶快擦掉──我这么想着，正准备伸手拿橡皮擦时就撞上她的手。

定睛看去，她那一向都很工整的笔记上也画了一条破坏气氛的黑线。

「啊……抱歉。那是结叶的橡皮擦吧？」

「嗯……但你可以先用喔。」

她修长的手指滑过了我的手指。

我的身体震了一下。

「……唉，结叶。」

平静的嗓音。棕色的眼眸。渚和小海望明明只是长得像，完全是不同人。但此时此刻，两人的身影却莫名重叠在一起。

「结叶还喜欢我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喉咙一紧。

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如果我说还喜欢，她就会回心转意与我交往吗？

还是说，被朋友告白让她觉得恶心，所以希望我回答「已经不喜欢了」？

我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至于误判别人的好感。因为不管是父母还是朋友，当我说喜欢对方时，他们都会回以「喜欢」。当然也有合不来的人。但我认为那些关系好的人对我释出的善意，绝对不是骗人的。

然而──

我一直以为对我有特殊好感的渚，实际上并没有对我抱持特别的感情。

误判一次别人的好感后，我变得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开始怀疑表面上的好感和话语是不是别有用心。会不会只是我误会了？那些我以为是好感的情感，其实是另一种东西。

这让我感到害怕、困惑、无所适从。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喔。」

「咦？渚！」

渚起身离开房间。

到底该怎么回答呢？是不是别管那么多，随便应付就好？但我不想让渚觉得我很恶心。

虽说告白之后才来想这些有点奇怪。

要是有办法清楚看穿人的所有感情该有多好。如果还能不产生任何误会地将心意传达给另一个人，那就更好了。

……然而，正因为是人类，我做不到那种事。

我忍不住趴在桌上。失恋以后，我好像总是在白费力气。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但每次像这样和渚见面，喜欢的感觉仍会涌上心头。

明明很难受。明明很痛苦。明明知道抛弃一切就能得到解脱。

「……喜欢。」

但我还是喜欢她，爱她爱到痛彻心扉、无法自拔的地步。

就算已经决定恢复成朋友关系，恋情也不是说消失就能消失的。碎裂的爱情碎片深深刺入心脏，至今仍在诉说那份痛楚。

说真的，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这样问也不会有答案。因为提问的我与回答的我，到头来都是同一个迷失在爱情中的我。

「结叶。」

渚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她对着与桌子融为一体的我喊了一声。

我急忙坐起来。

「抱、抱歉！不小心太放松了！」

「不用那么慌张啦。我们继续读书吧？」

「好啊。」

研究题本时，我突然感觉一道视线。才刚抬头就与渚对上视线。她正用那深邃的眼眸看着我。

「渚？怎么了吗？」

「没事。没什么啦。结叶你……」

她的嘴巴开开阖阖了好几次，最后笑了。

「没什么……抱歉喔，刚刚问了奇怪的问题。」

「没关系。我才要说……」

抱歉，不该向你告白的。

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被我收回心里。

如果为了喜欢渚而道歉，感觉我将变得不再是我。

把话语吞回去后，我便说不出其他话了。我和渚都保持沉默，继续读自己的书。

用自动铅笔静静写字时，我突然想到小海望。玄关处有她的鞋子，所以她应该也在这个家里。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我边想边望向渚的侧脸。

渚就是渚，小海望就是小海望。

但她们认真时的表情真的很像。

这个感想不代表什么意义……应该是这样吧。

第一卷 2 心上人的，妹妹

读书会通常是在期中考或期末考前举办。也就是说，差不多快到考试周了。

当然，不管是一年级、二年级，还是三年级，考试都会平等地降临在所有人身上。

「……唉～」

小海望的注意力大概已经分散了，开始转动自动铅笔。今天被她拜托指导功课。我觉得在学校的图书馆读书不怎么可行，所以我们来到家里附近的图书馆。

她转一次笔，黄色的领带就会跟着晃动。

一年级的代表色是黄色，二年级是红色，三年级是绿色。我个人最喜欢红色，因为它最鲜艳。

「……学姊。你为什么要盯着我的胸部呢？」

她傻眼地这么说。

小海望该不会把我当成一个好色下流的人吧？

「不是胸部，我是在看领带啦。」

「领带？……就是学校要我们买的那种啊。」

「你想想看嘛，黄色领带去年是三年级在用的。看到一年级的小海望戴着就感觉很新鲜。」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仔细想想，我已经二年级了。一年前还因为能和渚上同一所高中而高兴不已，时间过得还真快。

现在依旧能清楚忆起当时的喜悦，但我实在不太愿意回想。

我愣愣地看着小海望。

「为什么小海望会把头发染成那种颜色呢？」

「嗯……突然想这样染。将来看心情说不定会染成金色喔。」

金、金色啊。

虽然感觉小海望无论染什么颜色都会很适合，但我很难想像那个模样。

「学姊觉得我染什么颜色好？」

「咦？嗯……我觉得什么颜色都不错喔？一定都很适合你。」

「……学姊，你是被问到想吃什么就会回答『只要是你煮的什么都好』的那种类型吧？这样不行喔，会让人很困扰。」

「唉……」

先不管吃的，头发颜色这种事，我觉得还是当事人自己决定比较好。

不过，嗯～真要说的话……

「黑色吧？」

「……为什么？」

「因为那是小海望原本的发色啊。我觉得保持原样应该是最美的。」

「那请学姊这辈子都别化妆吧。」

「咦，那就有点……」

「开玩笑的……我会考虑看看。」

「……嗯。」

转笔的声音停下。也许是闲聊让小海望多少找回一些注意力，她又重新专注在题本。

可以听见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滑动的声音。

随着她的动作，一头秀发轻轻飘动。那甜甜的香味很适合小海望，让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真漂亮啊──我这么想。那张认真的侧脸让我联想到渚。两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我却有种不知道该说是心动还是什么的反应。

感觉内心很矛盾。

明明知道她们不是同一个人，还是会忍不住找寻共通之处。偶尔会在她身上看到渚的影子，然后死命抓着那种感觉不放。我一定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吧。但与此同时，我也有那么一点受到小海望本人吸引。

我这个人真的有够乱七八糟。

「学姊，可以教我这题吗？」

「好啊。这题要这样……」

今天不是我们俩第一次像这样一起读书。

还只是普通的学姊学妹关系时，小海望偶尔也会拜托我教她功课。

那时我的成绩没有很好，教得也不怎样，印象中还有点被她嫌弃呢。

「然后，这里是……」

教到一半，我突然发现小海望正盯着这边。

「……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学姊教得愈来愈好了。」

「呵呵，柚叶也说过那种话喔……应该是渚的功劳吧？」

完全不提到她好像也很不自然，我于是笑着说了一句。

然而，小海望脸上完全没有笑容。

「这样啊……学姊喜欢读书吗？」

「咦？嗯～没有特别喜欢吧。这世上比读书有趣的事情多得是。」

「啊哈哈，是啊。我也一样。真要说的话……不，我绝对是讨厌读书的类型吧。」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感觉她还是很用功读书。关于这点，我或许也差不多吧。

就算是不太喜欢的事情，仍然会为了接近喜欢的人而努力去做。

我的原动力大部分都来自渚。遇见她之前的我与现在的我，简直像是不同的两个人。

「但小海望一直很努力读书呢。」

「还好啦。毕竟考不及格在各个方面都会很麻烦。没尽到义务就会失去拥有自由的权利。」

我不解地歪着头。感觉话题变得有点深奥。

小海望呵呵一笑。

「我的父母好像从以前就是很厉害的精英。他们经常对我和姊姊唠唠叨叨的，要我们努力读书。姊姊是那种很认真的个性，但我就是这个样子。」

小海望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语气中隐含的意义，一定是我无法理解的。

「所以呢，要是成绩没达到最低标准会很麻烦……好了，学姊，可以教我下一题吗？」

「啊，嗯。」

我都不知道有这样的内情。不清楚朋友家里的详细状况可能很正常，但身为渚的好友和小海望的学姊，我对她们身处的环境实在太不了解了。

小海望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读书？渚一路走来又经历了什么？诸如此类的事。

我以为自己喜欢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外表。但实际上，我可能只认识表面上的渚。

所以呢？

不，不对。不可以把那个当成理由。

「……的确，你或许不是正经的人。但我很喜欢小海望给人的那种感觉喔。」

我在脑中搜索着各式各样的词汇，最后选择了最简单的表达方式。她依然低头看着笔记本，手却停了下来。

「『那种感觉』是指什么？」

「气质啦，有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啦……还有不服输的个性之类的。」

「是吗？学姊真的很不会修饰呢。我觉得太直接了……但也不讨厌。」

她轻笑一声。那抹微笑与平时不同，看起来有点疲倦。不过，我很高兴她没有对「喜欢」这个词表示抗拒。

带着某种无法释怀的情绪，我继续教她功课。

「如果掌握这些范围，第一学期的考试应该没问题了。」

「原来如此。那么，接下来……」

她收起数学题本，准备从包包里拿出另一科的题本。

总觉得那张侧脸和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有点相似。

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

「……学姊？」

「……啊。」

她难得睁大了眼睛。那只手传来的热度让我恢复了理智。

「抱歉，不小心就……」

「没关系啦，学姊。不过在图书馆请保持安静。」

「啊，好的。对不起……」

我缩了缩肩膀。到底在做什么啊？

「……呵呵。学姊老是在道歉呢。」

她咯咯笑着。看到小海望开心的笑脸，我松了一口气。但在那双眼睛的深处，依然能看到疲惫的神色。我思考了一下后这么说：

「小海望，今天就读到这边吧。」

「为什么？时间还很充裕吧。」

「因为我今天无论如何都想去一个地方……想和小海望一起去。」

「和我一起？……是可以啦。」

虽然一脸疑惑，她还是把文具收进包包。我也将散在桌面的东西全部放进包包，站了起来。

「那我们走吧。麻烦带路喽。」

「包在我身上。」

我稍微挺起胸膛。

做出这个举动，世界好像稍微变得开阔一点。我轻轻地向前迈出一步。

「久等了。抱歉喔，选零食多花了一点时间。」

这个公园距离附近一间很有名的大型寺庙有一小段路程。我跑向坐在长椅上的小海望。这个毫无特色的公园在假日时还满热闹的，平日的傍晚却显得十分宁静。

我在她身旁坐下。

「是在那间寺庙的贩卖部买的。选你喜欢的吧～」

「……你花那么多时间就为了买这些？」

她傻眼地说。

我面露苦笑。因为不确定哪些零食能让人打起精神，我犹豫了不少时间，让她等很久。最后只买了普通的巧克力点心和饼干。

我有大致掌握渚的喜好，却不清楚小海望喜欢吃什么。可是感觉现在选甜食比较好。

「……那就这个。」

「杏仁巧克力？好啊，拿去吧。」

她接过杏仁巧克力的盒子，直接拆开包装，喀啦喀啦地吃了起来。

她喜欢甜食吗？

我把一起买的瓶装奶茶递给她。

这个地方很安静。离观光区也有一点距离，就是那种普通的住宅区角落。所以我很喜欢这里。

「累了或是心情低落的时候，我就会像这样，来这里发呆放空或是吃零食。」

「一个人吗？」

「嗯。要是带别人来，我怕对方会觉得无聊。所以我都一个人来这里。」

我以为小海望会问为什么带她来。出乎意料的是，她什么也没讲，只是等我继续说下去。

「所以小海望是第一个喔。像这样一起陪我来这个公园的人。」

「……这样啊。」

樱花的嫩叶在风中摇曳。老旧的游乐设施带着一丝寂寥。但有小孩子在玩耍时就不会有那样的感觉。

「你在关心我吗？」

她将脑袋靠上我的肩膀。

此刻，那微微的重量让人感到安心。

「我看起来有那么不对劲吗？我觉得自己跟平时一样耶。」

我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应，然后轻声开口：

「你的表情有点像我想要来这里放空时的样子。如果猜错了，先跟你说声抱歉喔。」

「学姊太爱道歉了……而且，也不算猜错啦。」

在春风中摇曳的发丝，既虚幻又美丽。迟疑片刻后，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明明从很久以前就对我不抱期待，却在奇怪的时机摆出父母的架子，对我说东说西。真的很奸诈耶。」

「……嗯。」

「不管是受到期待还是不被期待都很累。行动还受到拘束，简直糟透了。如果可以自由快乐地活着，那该有多好啊。」

「……是啊。」

小海望或许意外地是个感性的孩子。只是因为她经常摆出游刃有余的模样，我没有察觉到。我对小海望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正因为如此，我想更了解她。

「……我几乎没来过什么公园。出来玩的次数也少得可以用指头数出来。很好笑吧。」

我不知道渚的过去，也不知道小海望的过去。

我知道的只有她们上国中之后的事。至于两人先前经历的一切，我完全没有头绪。重要的是现在，只要了解此时此刻的她们就够了。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有时候，或许必须了解过去才能真正认识一个人。

我慢慢地站起来。

「学姊？」

「小海望，我们来玩吧！」

「啊？」

我紧紧牵住她的手。我来这个公园是为了发呆放空。不过我觉得应该有更适合小海望的放松方式。

我就这样拉着她的手迈开步伐。

「等一下、学姊！」

「没事没事！我从小就常来公园玩！对这种地方很熟喔！」

「我没在问你那个啦！」

回头一看，她那小孩子般的表情映入眼帘。

那肯定是只属于她的表情。我微微一笑，让她坐在秋千上。生锈的锁链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制服，和秋千。

感觉不太搭，但那种不协调的样子好像也不赖。

我笑了。

「我来帮你推！秋千很好玩喔！玩玩看嘛！」

「那种强硬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小海望不是也很强硬吗！来，抓着锁链！不然很危险喔！」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她用力抓紧生锈的锁链。

我慢慢推着她那小小的背。小时候，父母常常这样帮我推，这倒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

我一直认为荡秋千时有人在后面推是理所当然。滑下溜滑梯后，父母总是会对我露出笑容。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我没办法真正理解──几乎不曾与家人来公园游玩的──小海望的心情。

即使我现在做了这些事，过去也不会改变。

但我现在就是非常想推她一把。

「我还是觉得学姊站在背后会让我静不下心。」

我就这样推着她荡秋千。一段时间后，她突然开口。

我抓住锁链，停下秋千。

「请坐到我旁边。」

「好啊。啊，你知道怎么荡秋千吗？」

「拜托，这点事我还是会呀。别瞧不起人了。」

「那我们来比赛吧。先荡到最快速度就赢了！预备～开始！」

「最快速度是几公里啊？」

她傻眼地回应，开始荡秋千。我也像是在回忆过去的做法般反覆地弯腿、伸腿。

我能感受到风。身体时而被风拽住，时而被风推动。长发随风飘动，感觉好舒服。

我想起儿时荡秋千的回忆。曾经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自由最幸福的人。然而，等双脚着地，一切又回归原样，让我认清自己到头来也只是个普通人。

风的另一端，是小海望的身影。

虽然比我慢一点，她仍然以稳定的速度跟上来。

秋千的速度和摆动幅度渐渐与我同步。

「小海望！好玩吗？」

「我光是要荡起来就很拼命了，哪有时间管那个！」

「这样啊！」

喀啦喀啦，锁链发出声响。

「什么『这样啊』！根本就不好玩！」

「我倒是玩得很开心喔！」

「真是的……」

「能看到小海望的各种表情，我很开心！」

「……」

就算被风推动，人也没办法在真正的意义上获得自由。

不过，与另一个人以相同的速度荡着秋千、彼此相视而笑时，我能确实感受到一股喜悦，或是该说一股暖流充满胸口。

小海望离我还很遥远。我们没有熟到只凭言语就能了解对方。即便如此，慢慢认识她不同的面貌后，我感觉自己至少有一只脚踏入花房海望这个人的内心了。

要再继续前进想必很困难、很辛苦。

但我想要了解小海望。这份感情没有一丝虚假。

「学姊，你真的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很纯真耶。」

沙沙沙，皮鞋发出摩擦地面的声音。双脚先着地的她等着我停下。

我也仿效她停下秋千。

「学姊的那种个性有时候让人很头痛，但不会让我反感喔。」

「啊哈哈，是吗……怎么样？偶尔像这样找个游乐设施来玩也不错吧？」

「不错是不错啦……但我绝对不会一个人来玩。」

「我也是。如果没有小海望，我应该不会玩这里的游乐设施喔。」

「这样啊……那我们是半斤八两呢。」

稍微尬聊几句后，我们双双起身。

在那之后，我们玩遍公园里的游乐设施。溜了溜滑梯，骑了摇摇马。

不过，由于这个公园没有很大，我们只花三十分钟就玩遍了。

接着重新坐回长椅。

「呼～累死了。小时候明明可以无限制地玩下去，到了这把年纪却有点吃不消呢。」

「学姊说话怎么像个老人家。你才十几岁耶。」

「我已经是个老太婆啦……」

我打开宝特瓶的盖子，喝了一口饮料。

我满喜欢这种甜到像是直接在喝砂糖的奶茶。为什么我们高中生会喜欢这种甜得让人发胖的饮料呢？

简直是人类史上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我很开心。」

「嗯？」

「能看到学姊意外的一面，我也很开心。」

「……这样啊。」

有点害羞。

不过先讲出那种令人害臊的话的人就是我，所以没资格抱怨。

她微微一笑。

「学姊，你──」

在橘红色逐渐远去，靛蓝色慢慢逼近的天空下，她凑近我的脸。我有一点心跳加速。

「比我想的还要像个小呆瓜呢。」

「咦？」

「不是吗？突然要我坐上秋千，连溜个滑梯都可以开心成那副德性。」

「呃……」

玩、玩什么都可以很开心应该是优点吧？不对，我好歹已经是高二生了。

「那才是学姊真正的样子呢。我本来以为你是更成熟的人。」

「呜。」

「……不过，感觉有点可爱。」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稍微眯起眼睛。

「我更想了解学姊了。可以让我多认识你一点吗？」

「嗯。我也想多了解小海望──」

正打算以笑容回应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一角。

我下意识偏过头，然后看到渚的身影。她家应该不在这个方向，是要去寺庙参拜吗？这么心想时，我注意到她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是今年和我们同班的同学。

现在已经五月了，她会交到新朋友也不奇怪。然而，即便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中也能看出她们聊得很开心。目睹那幅光景，我的胸口泛起一阵躁动。

渚以前说过，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可是现在……

……不对。我们又不是恋人，我却感到嫉妒。这样太超过了。

「……学姊。」

一只手叠上我冰冷的指尖。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小海望。那隐身阴暗光线中的脸近在眼前。

「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她轻轻一笑。是察觉了我的不对劲才故意做出这个动作吗？还是──

我不知道原因，但也跟着笑了。

「嗯，是啊。天也暗下来了，我送你回家吧。」

「……好。」

我们站了起来。即使迈开步伐，小海望也没有放开我的手。我们像上次那样自然地牵着手走路。话虽如此，我其实很少像这样和小海望牵着手走路。

明明很少做这种事，我为什么会感到安心呢？那温暖柔软的手指触感，稍稍安抚了我的情绪。

我有点得意，觉得自己逐渐了解小海望，和她的关系也比以前更好。

这种与她愈来愈亲近的感觉很舒服。

明明很舒服，但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想要依赖小海望呢？就算渚和小海望很像，我也清楚小海望就是小海望。

之前被她抱住时，我很开心。心中小鹿乱撞。然而，我会开心八成不是因为被小海望抱住，而是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渚的影子。

真差劲。明明很差劲，但想要了解、依赖小海望的念头，与对渚的思念混在一起，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海望。」

听到我的呼喊，她投来视线。

开口呼唤的明明是自己，我却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什么事，学姊？」

「我觉得，自己大概……没办法忘掉渚。」

我边说边慢慢前进。

「所以，抱歉啊。你可以不用再陪我了。」

想多了解她的情感是真的，我也想要与她更亲近。然而，愈是接触小海望，我这颗轻浮的心愈容易把她误认为渚。让我把她当成渚，进而想要依赖她。

我明明知道那是多么过分的行为。

「不。我不会离开学姊的。」

脑中冒出「好开心」这三个字。或许从一开始就在期待听到那种话。我这个人真的是无可救药。

「……为什么？」

「因为我是学姊的正牌学妹啊。」

这句话很奇妙。有点接近我心中的回应，又不太像。

但我的心确实为此雀跃不已。胸中充满错综复杂的感情，没办法再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地走在她旁边。

无论速度快慢，只要一直走下去，终究还是会到达目的地。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我们抵达小海望家门口。

「那么，下次见……」

「啊，等一下。你忘了这个。」

「忘了什么？」

我疑惑地歪着头。正在思考到底忘了什么时，她的脸突然凑近。当我反应过来，双方的呼吸已经交缠在一起。下一刻，两人的唇瓣紧紧相贴。

心脏出奇地平静。

之前被抱住时心脏跳得那么快，现在就算唇瓣相触也没有任何感觉。这大概是因为──

我的意识还跟不上这个状况吧。

「结叶。」

被她呼唤名字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身体烫得发疼，心跳声清晰可闻。扣下扳机便再也无法回头，心脏已经开始剧烈跳动。

好痛。好烫……但不会、感到排斥？

「啊哈哈。只是叫个名字，反应就那么大。看你的脸都红了。」

连感到害羞的余裕都没有。

我甚至无法直视小海望的脸。想移开视线时，她以更强的力道压上我的唇。

某种湿润滑腻的东西分开我的双唇，钻了进来。

既像一块滚烫的铁块，又像冰冷海水中的软体动物，那个东西在我口中蠕动。每当它碰到我的牙齿、牙龈或脸颊内侧，我的身体就会颤抖。头好晕，快要无法呼吸了。

为什么？怎么会？为什么？

脑中思绪疯狂打转，但我完全想不出可以突破现况的方法。只是觉得好舒服。心脏躁动得令我感到抽痛，胸口却不受控制地雀跃不已。

「……噗哈。多谢款待啦，学姊。」

「……为、什么？」

「因为学姊看起来太痛苦了……我就在想，自己或许能代替姊姊，帮学姊发泄那份感情。」

她一脸理所当然。我不禁望向她，小海望的脸上挂着和平常一样的笑容。

「你可以把我当成渚喔……结叶。」

她笑着说道。

我应该拒绝的，应该指出这么做很奇怪。但一直说不出口。回过神时──

我已经轻轻点了头。

彷佛能听到某种东西从斜坡滚落的声音。

★

我对渚的第一印象是她很认真。

刚开始，我对花房渚这个同班同学并没有特别在意。我们的座位离得很远，交友圈也不同。

第一次和她说话好像是在国中一年级的第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因为期中考成绩不太理想，我来到图书馆准备期末考。

可是一个人读书效果不彰。有不懂的地方也没人可以问。

正与题本大眼瞪小眼时，她主动搭话。

「那题要是不懂，我可以教你喔。」

因为是在图书馆，她稍微压低声音这么说。

我不禁转过头，一头稍微绑起的棕色头发映入眼帘。

亲切的表情，炯炯有神的眼眸。那副将课本抱在胸口的模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让人觉得她是一位认真的资优生。

当时的我这么想：

……好可怕。

「咦？不、不用了啦。这种程度的问题，我一个人也会解……」

「但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解同一道题目吧？」

被说中了。我感觉自己将肩膀缩起。

「你看到了喔？」

「抱歉喔。雨宫同学坐在我平时坐的位置，所以我有点在意。」

我睁大眼睛。

「……雨宫同学？怎么了吗？」

「啊，没事。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当然知道啦。班上同学的名字我大概都记住了。而且，雨宫同学有种不可思议的气质。」

「不可思议的气质……？」

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还有，我也很惊讶她说自己记住了大部分同学的名字。女生的名字我差不多都记住了，但那些没什么往来的男生名字却完全记不住。

真不愧是花房同学。

该怎么说呢，有种让人想称呼她「班长」的气质。我怀疑她可能连其他年级同学的名字都差不多记住了。

「不说这个了。来，让我看看题目。我来教你。」

「哇，等一下……！」

原本以为她是个认真又可怕的人，但搞不好并非如此。

花房同学半强迫地坐到我旁边。该怎么说呢，我以为她是班长型的人，没想到个性意外地积极。

看她这么热心，一直拒绝感觉不太好。所以我乖乖地接受她的指导。

……我这个人是不是太容易被牵着鼻子走了？

「这里呢，要用这个公式喔。然后……」

「嗯嗯……」

话说回来，我记得花房同学好像在上次的考试拿到全年级第一，并得到班导的称赞。

头脑好到那种程度就能变得很会教人吗？

我开始能够顺利解开之前不会的题目。

太阳快下山时，我已经沉浸在一股无所不能的氛围里。

「我说不定是个天才……」

「啊、啊哈哈……明天记得要好好复习喔。听说记住的东西过一天大部分都会忘掉。」

「呜噫……好麻烦。」

「加油。如果有需要，我明天也可以帮忙。」

「可以吗？花房同学不是也有自己的书要读……」

「没关系。教别人功课能让脑中的知识更有条理，反而会更快记住。」

「哦～……」

花房同学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感觉有点帅气呢。明明直到刚才都觉得她是很可怕的人。我真的是有够善变。

「……雨宫同学也记得我的名字呢。」

她突然这么说。

我轻轻一笑。

「因为花房同学也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气质啊。」

我说着便挺起胸膛，把她逗得呵呵笑。

「呵呵，什么嘛。那是在模仿我吗？」

「……啊哈哈，你说呢～？」

在那个瞬间，花房同学的笑容让我看傻了眼。教我功课时的认真表情固然帅气，笑起来的表情也与年龄相符，十分可爱呢。

什么嘛，花房同学其实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呢。

会觉得她难以接近单纯是我的想像，实际上并非如此，花房同学非常亲切。

自那之后，我几乎每天都向她请教功课。

放学后的图书馆成为我们专属的秘密基地。班上其他同学不会来，只有我们俩在那边静静读书，偶尔小声聊天。那段时光好开心、好幸福，心中充满了忐忑的躁动。

那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我开始喜欢从旁边观察她认真读书的侧脸。用功读书的她好漂亮。准备教我功课时，那个撩起头发的动作也会让我心跳加速。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被她吸引的。

只能确定是在两人共度的秘密时光中，一点一滴地慢慢了解她，最后累积成喜欢的感情。

回过神时，我已经完全坠入爱河。

就算是普通地聊天也会让我雀跃不已。在走廊上看见那个背影时，胸口就会紧紧揪住。

「喂，结叶。那个，可以……牵你的手吗？」

「咦？可、可以呀。你牵吧……」

「……结叶的手，好软喔。」

「啊，呃，嗯。谢谢……？」

从某个时候开始，渚开始会主动碰触我。因为从未见过她与其他同学有肢体接触，我纯粹地感到喜悦。

甚至还在日历上标注那天，自己定了个纪念日。

我误会了，以为渚对我抱持着与众不同的情感。

与光是在一起就很幸福的当时相比，我变得更加任性。牵手成了理所当然。牵不到手就会消沉沮丧，能牵到手又会傻傻地高兴。与她共度的时光逐渐增加，我的感情也愈来愈深。

「号码有在上面耶。」

「嗯。我和结叶的号码都有。」

「也就是说？」

「升上高中后，我们也能一起上学喔！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哇、渚！」

高中榜单公布那天，我们一起去查榜。这世上没有比在上面找到我和渚的号码更开心的事了。

渚似乎也非常开心，不但抱住我，还直接把我举起来。在其他人面前被那样抱住很害羞，但看到她开心的笑容，我也跟着笑了。

接着，我就在这时产生了一个致命的误会。

我以为渚一定也喜欢我。

因为她不会和其他朋友牵手或拥抱。我也从未见过她对其他人展露这么开心的笑容。

最重要的是，从碰触我的那只手传来的感觉，还有力道。

我彷佛能从那些小地方感受到她对我抱有形同爱情的情感。于是自以为是地觉得我们是两情相悦。

却一直没有察觉那只是误会。

高一时，我们变得比谁都要亲密，是挚友中的挚友。因为分到同一个班级，我们在学校总是形影不离，放学后也常常一起玩。

然后，刚升上二年级时，我盘算着时机差不多了，于是向她告白。

虽然多少有些不安，但没理由被拒绝吧──如此心想的我无疑是个笨蛋。

「我喜欢渚！是恋爱的那种喜欢！所以，请跟我交往吧！」

「对不起……我没办法和结叶交往。真的很抱歉。」

「咦……」

愚蠢的误会，终于在这时得到纠正。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背上渗出黏腻的汗水、口干舌燥。心跳声吵得让我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有种充满色彩的世界逐渐远去，只剩我一个人待在黑白世界的感觉。

「啊，是、是这样啊。哦、哦～！原来如此～！抱歉喔，突然说这种话！那个，其实你不用在意啦！我们以后要继续当朋友喔！」

「……嗯。」

于是，我的初恋结束了。

误会的代价很庞大。自那之后，我再也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力。这件事让我被迫认清自己是个无可救药、自作多情的女人，根本不懂别人的内心。

也许有人会说，只是被初恋对象拒绝，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对我来说，这跟世界末日没两样。

虽然我知道那种想法真的、真的很愚蠢。

★

「结叶。」

有人在呼唤我。

那个声音柔和且温暖，有如轻轻搔过耳朵。我紧闭着双眼。

「把眼睛睁开吧？我想看看结叶可爱的眼眸。」

是渚的声音。我彷佛受那个声音蛊惑似的睁开眼睛，棕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我的身影。色泽有些黯淡，彷佛融进夕阳里，显得有些模糊。

当她靠过来时，那些都不重要了。

温热的呼吸碰触我的唇瓣，为她的眼睛覆上一抹阴影。

长长的睫毛在视野边缘颤动。

「嗯，果然……今天的结叶也很可爱呢。」

可爱。

那个词，她至今已经对我说过无数次了。

即使听过无数次，这种新鲜感还是能让我感到喜悦、心跳加速，每次都让我更加喜欢她。我觉得自己实在太单纯了。但「喜欢」这种情绪本来就很容易触动人的内心。

我无法抗拒，也无法违逆。

……喜欢。

因为喜欢她，我想得到她更多的夸奖。想要让她觉得我很可爱。为了这个目标，无论得付出怎么样的努力，我都不会觉得辛苦。

照理来说，应该不会觉得辛苦。

「我觉得这个唇膏很适合结叶喔。让人很想亲下去。」

「……渚。」

「嗯，我是渚喔。多叫几次吧？我喜欢听结叶叫我的名字。」

「渚。渚……渚～」

我伸手环住她。

紧紧揪住她的制服。

隔着厚实的西装外套感受她。

好痛苦。好难受……但是──

「结叶。结叶，我喜欢你喔。」

脑袋和心中充斥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情感。

身体瞬间变得滚烫，我理性的一面却嗫嚅着：这未免太蠢了。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开心得无法自拔。

胸口好痛苦，彷佛心脏被人紧紧抓住。

但那种痛苦与爱意是一体两面的。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这简单的两个字，填满了我的脑袋。

「把嘴巴张开吧？」

「不要……」

「没关系的。这里没有其他人……结叶不想和我接吻吗？」

「想……」

「呵呵，是吧。我也想和结叶接吻。」

她将手放在我的腰上，就这么舔了舔我的嘴唇。

我遭到那种既像撒娇的小狗，又带着几分魅惑的动作玩弄。她呼出的气息逐渐盖过我的心跳声。

怦咚、怦咚、怦咚。

在几乎要冲破胸口的心跳声催促下，我轻轻张开嘴巴。

看准我吐气的瞬间，她将舌头塞了进来。我反射性地想要后仰，却被她柔软的手拦住。

「结叶的舌头，好小。」

「什么、意思？」

「就是很可爱的意思。结叶的一切，我都很喜欢喔。」

「……嗯。」

「啾」的声音轻轻响起。

但下一刻，我的耳朵被更加低沉绵长的水声填满。

黏稠的声响。那个声音让我无比兴奋，无尽地沉沦。愈来愈深，愈来愈深。彷佛沉入海底般，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相对的，我与她奏出的声响被放大了数十倍，震荡着我的脑髓。每次大脑受到震动，我的心就沉入更深的水底。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渚，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喔，结叶。」

这是个甜美的梦。

一个迎合了我、在现实中不可能实现的梦。真希望永远都不要醒来。如果能和心上人一起度过幸福的时光，就算得永远被囚禁在梦中也无所谓。

我拾起破碎的爱情碎片，将它们拼凑起来，傻傻望着那甜蜜的幻象。

如果可以忘记现实，我一定能得到幸福吧。

「呼……嗯、啾……」

我开始喘不过气，只能勉强用鼻子呼吸。

呼吸时自然会闻到气味。

那是一股甜香的，跟渚不同的，充满诱惑的气味。

那是──那股气味是──

「……小海望。」

咚！我轻轻拍了她的腰。

小海望微微一笑，离开我的唇瓣。

渚绝对不会做出那种舔舐嘴唇的动作。但我移不开视线。

「学姊，你有做一个好梦吗？」

已然远去的现实声响，又开始清晰地传入耳中。

运动社团学生的声音。远处响起的乐器声。感觉充斥于甜蜜梦境的那片寂静，正逐渐淡去。

「……我觉得，这种行为还是不太好。」

「不好吗？为什么？」

她不解地歪着头。

红色的领带晃了几下。

「跟不喜欢的人接吻很奇怪吧？而且你还说什么要代替渚，那就更怪了。」

「会吗？……可是啊，学～姊～」

小海望带着天真无邪的表情抱住我。

她纤细的手正在抚摸我的背。

「学姊你不也很享受吗？」

「……唔！」

「奇怪又怎么样？不好的行为，难道就不能做吗？……才没有那种事呢。」

她如此低喃。

一般人不会和心上人的妹妹做这种事，也不该这么做。明明称不上正确，小海望却能若无其事地肯定这种不该有的行为。这让我兴起了一丝念头，觉得这么做好像也无妨。

我真是个软弱的人。

「……学姊该不会是在顾虑我吧？」

「当然会顾虑啊。这种跟别人接吻的行为……」

「我说啊。学姊，我跟你不一样，接吻这种事早就做过上千……不对，上万次了。」

「咦！」

「事到如今，和学姊接吻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我也不反感喔。学姊只需要考虑自己。」

一万次。一天要接吻几次才会达到那个数字呢？这个吻还只是我的第二次。

仅仅接吻过两次，我就激动得胸口快要炸开。而小海望和我完全相反，她看起来相当从容。

她好厉害，竟然已经习惯接吻了……我以后也能像她那样吗？

「而且，你看嘛。这还可以当成学姊之前关心我的回礼。如果能帮助学姊从失恋中走出来，我会很开心，学姊也开心。那不就是双赢吗？」

「……可以吗？」

胆小的我需要反覆确认别人的心意。

我希望对方不是透过态度，而是借由言语明确地传达想法。

「可以。所以不管学姊有什么想和姊姊做的事都可以对我说。好吗？」

「嗯。」

和学妹，和朋友的妹妹做这种事。我觉得很不对劲。虽然觉得奇怪，心里还是很开心。

小海望愿意为我做点什么，而我也不必再忍耐那些想和渚做的事──明明知道这样很差劲，我仍然把小海望当成渚，吻了她……好舒服。

希望更了解小海望的念头和希望多吻她几次的念头。两者确实都是我的想法，是无可否认的真心话。两种愿望缠在一起，变得难以割舍。

我发现自己在笑。

不同于和朋友聊天时的笑容，也有别于和渚在一起时的笑容。我想，这是绝对不能让小海望以外的人看到的扭曲笑容。

自己的丑陋，以及对渚那份无法割舍的爱情。我强烈感受到两者的存在，并说出那个宛如从斜坡上滚落的愿望。

「……我想约会。」

「约会？」

「到我想去的地方，两个人开开心心地一起玩……我想要那种普通的约会。」

非常孩子气的愿望。

她笑了。

「我知道了。那么，等到下次放假吧。」

「……嗯。」

我非常依赖小海望的温柔。

但我好开心她愿意为我扮演渚，开心到连自己有多可悲都不在意了。

★

为了得到称赞而迎合心上人的兴趣，这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我喜欢可爱的衣服。无论是妆容、饰品，还是包包，比起精致的美丽或优雅，我觉得可不可爱更重要。

然而，渚似乎比较喜欢我优雅的打扮。和她碰面时，比起可爱的衣服，我穿优雅的衣服能得到更好的反应。所以不知不觉间，我开始穿上优雅的服装。

现在占据我衣柜大部分空间的，都是迎合她喜好的衣服。

或许干脆扔掉比较好，但我这个人就是放不下啊。

「久等了……渚。」

「啊，结叶。早啊。」

「早安。」

今天和她约在车站。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眸。稍微绑起的头发一如往常，从站姿到挥手的方式，全都充满渚的感觉。

那种棕色的变色片是她特地去买的吗？

不，现在不应该想这些。

「你的衣服很可爱呢。」

她轻声说道。

我的身体微微一颤。

今天我穿了最喜欢的衣服。和渚的喜好截然不同，纯粹是我自己想穿的衣服。

妆容和发型也有搭配这套衣服。所以，我很害怕。

如果是渚，她会怎么说呢？

「嗯，很适合你。结叶果然很适合可爱的衣服呢。我觉得很好看。」

「……真的吗？」

「真的喔。我很喜欢那种感觉。」

心脏躁动不已。心跳声好吵。我开心到嘴唇差点颤抖。自己喜欢的东西得到赞美，让我高兴得几乎心悸。

同时，我也心知肚明：正因为我希望如此，她才会那么说。

「那我们走吧……来，牵手。」

「……嗯。」

我紧紧握住她伸出的手。渚和小海望的手掌触感，果然不一样。

可是她的演技非常逼真。被那声音稍微夸奖，我的胸口便雀跃不已。我装作没察觉两人的不同，让心中只充满喜悦。虽然这么做很可笑。

「今天要去哪里？」

她问道。我努力挤出笑容。

「这个嘛………我想去一间联名主题咖啡厅，可以吗？」

「可以呀。去结叶想去的地方吧。只要是结叶喜欢的地方，我应该也能玩得很开心。」

「啊哈哈，谢谢。」

胸口隐隐作痛。可是，我好开心。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胸中翻搅，让心脏几乎快停止。

我牵着她的手在街上漫步。

今天我们来到离家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算这样玩，应该也不会被认识的人看到……包含渚本人。

我轻轻叹了口气。别想了。我已经决定今天要好好享受。否则不管再过多久，我都无法割舍这份恋情。

我就这样和她一起前往咖啡厅。

「好、好可爱……！」

看着端上桌的料理，我深受感动。

那家与企鹅卡通角色联名的主题咖啡厅有很多可爱的餐点选择。不仅如此，整间店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店门口还有许多打卡景点，我忍不住拍了好几张照片。但她并没有露出无奈的表情，一直笑咪咪的。

「真舍不得吃啊……」

「你一定要吃掉喔。那是食物耶。」

「我、我知道啦！再让我欣赏一下……」

做成角色长相的松饼太可爱了，令人不忍心下刀。

我拖延了好一段时间，又是拍照，又是痴痴地欣赏。看到松饼搭配的冰淇淋开始溶化，她拿起刀子切了下去。

「啊啊！」

太无情了！我忍不住叫出声。

「别再看了。这是别人用心做的料理，得趁热吃。来，啊～」

「……啊～」

我张嘴接受她递出的叉子。

好甜。松饼很甜也是理所当然。但我会感觉比普通的松饼更甜一定是因为──

她笑着观察我咀嚼松饼。我下意识将嘴里的东西咽下。

「别看我，吃你的蛋包饭啦。不然就要凉掉喽？」

「说得也是……那么，啊～」

「咦？」

她微微张开嘴巴。

好害羞啊。因为感受到我不喂她就不肯动的气氛，我拿汤匙挖起一口蛋包饭，送进她的嘴里。

小巧的嘴巴轻轻晃动。

这个画面确实会让人想一看再看。我不知怎地突然觉得她好可爱，心情也随之起舞。

「好吃吗？」

「嗯。没想到这种店的餐点水准挺高的呢。」

「对吧。虽然我也是第一次来，不过真的太棒了！」

我们进行着与平时无异的对话。这种我最近差点忘记的日常对话，让人无比舒畅。

我和渚两人一起出门的次数，已经多到懒得数了。

看来，长时间累积下来的日常生活模式不会过一个多月就消失。

我一边把松饼放进嘴里，一边凝视对方。

「怎么了？为什么那样盯着我？」

「啊，没有。没什么啦，没什么……」

我喜欢这种和渚在一起的时光，随意闲聊都能让我很开心。然而，随着回家时间的逼近，我也愈来愈难过。

如果没有告白，我们两人现在应该还能欢度这样的日常。

隐瞒喜欢她的心意、继续扮演朋友的角色，和被她拒绝而受到折磨。哪一种做法比较好呢？

「……渚，你喜欢甜食吗？」

勉强挤出的声音非常沙哑。

「嗯～普通吧？啊，可是我喜欢看结叶吃甜食时的幸福表情。」

「这样啊……那小海望呢？」

「嗯？」

「小海望喜欢甜食吗？」

「不确定耶。我不是很清楚海望的喜好。」

我笔直地盯着她，对方一开始还若无其事地吃饭。一段时间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望向我的双眼。

「……我觉得应该算喜欢吧。手边有的话就会吃，但也不会特别去找来吃。差不多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她之前选了杏仁巧克力，原来不是爱吃那种零食吗……那么──

「小海望喜欢什么东西呢？不只是食物，还有兴趣之类的……」

「那种问题问我也没意义啊……难得来约会，聊点更开心的话题吧。」

对渚来说，谈论小海望不是开心的话题吗？

「像是等一下要去哪里之类的。你有计画吗？」

「……嗯。我在想要不要去看电影。」

「哦～怎么样的电影？」

「最近讨论度很高的爱情电影。是原创的作品，评价很高──」

她愉快地听我说明。那种柔和的表情，与我认识的渚一模一样。

看着那张脸，我想了解小海望的意愿好像逐渐减弱。心中只剩下想欣赏她的一举一动，想和她天南地北地随便乱聊的想法。

之后，我们在咖啡厅闲聊了一会儿便前往电影院。

我不是特别喜欢看爱情片。只是想和渚一起看那种电影、营造不错的氛围，或是在看完之后聊聊感想──体验一下这类很普通的情境。

抵达电影院后，我去领了预订的电影票。

坐进位子后，陆续有几位观众跟着进场。虽然有部分原因在于今天是假日，但也让我认识到这部电影果然很红。

「电影开始前的时间总是有点紧张呢。让人想着『还没开始吗～还没开始吗～』。」

「啊哈哈，没错。熄灯后就会更兴奋。」

「我懂。电影就像一种游乐设施嘛～」

我和渚来过很多次电影院。

然而，我从来没有选过爱情片。

因为──

「差不多要开始了呢。」

「……嗯。」

影厅暗了下来，气氛变得不太一样。播放几则广告后，电影的正片开始了。

不愧是以「令人心酸的爱情故事」为卖点的作品，电影情节带着些许苦涩。

即使与剧情完全不同，我还是代入了自己的感情，或者说将自己投射了进去。或许有人会说我太过投入了。

『我们为什么会相遇呢？』

萤幕上的影像有点遥远。

我偷偷观察她的侧脸。被萤幕光线照亮的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那双深邃难懂的眼眸，让我想要伸手触摸。

我轻轻碰触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

若是她表现出任何一点排斥的反应，我打算立刻缩手。但与此同时，本能也在嘶吼着，要求我一直摸下去。

她的手动了，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我感受到一股惊人的热度。

「……啊。」

我忍不住发出声音。

那个触感非常鲜明且舒适。最重要的是，它让我很开心。

仅仅因为自己的行为被接受，心脏就跳得好快。内心得到了满足。

「海……渚……」

感到喜悦的同时，我却犹豫着该呼唤哪个名字。此时此刻，究竟是谁握住了我的手？

哪个人会让我更开心？

这个疑问并没有得到解答，只有被触碰的安心感留在胸口。

结果我没怎么专注在电影上，只是一直注视身边的她。然而，我没办法接近映照在她眼中的情感。

「还满有趣的呢。最后的发展让我稍微吓了一跳～」

「是啊。幸好结局不错。」

「对啊。故事果然还是有个圆满大结局比较好啊～」

电影结束后，我们一起走在路上。

直到刚才还牵着的手，现在已经分开了。

而在明亮地方看见的她仍是与平时无异的那个她。彷佛与渚一模一样，却又不是渚。

尽管如此，我──

「这是我第一次和渚看爱情电影喔。」

「哎呀，是这样吗？」

她歪了歪头。

我紧紧抱住托特包。

「其实我一直很想和你一起看。我一直一直很好奇渚看这类电影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那你直接邀就好啦。我又不会拒绝。」

「那是因为……」

我停下脚步。

电影院的角落非常安静，再小的声音都能准确无误地传达给对方。尽管很害怕，我还是──

「我不想让你觉得恶心。」

「……恶心？」

「因为我喜欢渚。如果你发现了这份感情，觉得我很恶心──想到这里，我就会害怕。」

「原来你认为我是个会觉得别人恶心的人吗？」

「不是！不是的。可是……」

我很清楚。我至少还明白渚不是会那样想的女生。

实际上，听见我的告白，她完全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

「不管怎么做，我都无法抹去『说不定是那样』的念头。我太胆小了，连自己都觉得很蠢……」

开始语无伦次。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愈来愈确定自己和渚两情相悦。但偶尔会突然感到恐惧。

做不到理应可以轻易做到的事情，无论是好是坏都让人心跳加速。

原本只想触碰她，只想和她闲聊，我却开始想东想西，逐渐迷失自我。因为想尽量得到她的喜欢，我会替换来到嘴边的话，或是刻意挤出笑容。既害怕又痛苦的感受与开心的情绪共存，没办法消除其中一者。

喜欢上一个人，不全是快乐的事。

「但是我喜欢你。喜欢。很喜欢。我真的一直都很喜欢渚……」

今天的约会，我过得很开心。

真的像和渚在一起。我果然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渚。明明很难受，却也很高兴，让我快要哭出来了。

「结叶的心意让我很开心喔。」

她用手摸着我的头发。

抬头望去，我们对上了视线。

她朝我展露无比温柔的表情。

好痛。胸口阵阵抽痛，心脏怦咚跳动。好开心。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好好放下这份感情呢？即使柚叶教了我失恋后的处理方式，我也做不到。

我很任性。像个大人不给自己买玩具就耍脾气的小孩子，一直赖在原地不肯动。想抛弃这段无法实现的恋情又抛不掉。所以，我这个人真的很没用。

「……我说啊，可以亲你吗？」

「咦……为什么？」

「因为结叶很可爱。这个理由不行吗？」

「不、行。」

她轻触我的耳朵。我的身体震了一下，脸颊开始发烫。

然后，她顺着耳朵的凹凸摸向耳垂。

那股温暖的触感好舒服，真希望她能一直摸下去。连我都觉得自己实在没救了。

「不是、不行……」

「呵呵，是吗？那闭上眼睛吧？」

「嗯……」

闭上眼睛后，她的手抵住我的下巴。

有种类似打针前进行消毒的紧张感。不过，这个感觉比那更甜蜜，让心情雀跃不已。

她的唇瓣轻轻触碰我的唇。

不只一次，而是连续好几次。有时发出「啾」的声音，有时用力地将彼此的唇瓣贴在一起，有时则专心地吸吮下唇。

那个吻彷佛想追回某种错过的事物，让我的心逐渐融化。

喜欢。

好喜欢。

多亲一点，好希望她再多亲几下。

然而，这个愿望没能顺利传达。感受呼吸的同时，我知道她的脸退开了。我静静地睁开眼睛。

「好夸张的表情。你该不会还想要我多亲几下？」

她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我不知道中断接吻的时机，但她似乎很清楚这类事情。

如果我也接吻过一万次，是不是就能知道呢？

「呵呵。那回家继续？」

「继续什么啦。」

「继续刚才那个吻。或者该说接吻后的下一步吧？……你不想和我做吗？」

「……不会。」

直到不久之前，我连接吻都没经验。至于接吻的下一步，我更是没想过。

滚落再滚落。

我明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虽然还不到冰清玉洁的程度，但原本也算过着平凡人生的我，却在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打算做出无法说是平凡的行为。

名为「喜欢」的感情，拖着我逐渐沉沦。

「是吗是吗？要在谁家做？我家的话，爸妈大概今天也不在家啦。」

「去我家……」

会做出这个决定其实有很多原因。比如不想撞见本人，或是感觉在她家做那种事不太好。

然而，实际原因跟那些都没有关系。

我下意识选择了自己的家，也许是出于某种无聊的憧憬。

她微微眯起眼睛。

「知道了。那我们走吧。」

我的手被她轻轻握住。和约会开始时不同，她换成了手指交缠的那种牵法。

仅仅改变牵手方式，我就开心不已，不禁回握那只手。

被她温柔牵着的那种触感，舒服得令人心跳加快。

「……结叶的房间果然很漂亮呢。」

「会吗？」

「嗯。整理得很好，家具的摆设也很雅致。」

我从来没有邀请渚来我的房间。有部分原因是怕她觉得奇怪，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单纯找不到机会。

读书会都是在渚的家举行，更何况每次都是渚邀请我去她家。虽然那也是让我产生误会的原因之一。

「坐那边吧。我先去拿饮料，你想喝咖啡还是茶──」

「那种事不重要吧？」

喀嚓！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手臂被猛力一拉。我下意识想稳住身体，胸口却被推了一把。用来稳住身体的力量反而使我向后仰，整个人就这样倒在床上。

背部传来有别于疲惫时扑向床铺的触感。

房间的灯光似乎比平时更加明亮，让视线朝上的我感觉这里不像自己的房间。

当我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时，她俐落地拉上窗帘，拿起房间的遥控器。接着，跨坐在我的肚子上。

她连这种事都很熟练吗？

光是这么想，心跳声就变得好吵──我讨厌自己这种不会看场合的反应。

「直接进入正题吧……灯要关掉吗？还是开着？」

「……关掉。」

「好。那就关了。」

一个「哔」的清脆声音响起，灯光随即熄灭。

现在还是傍晚，窗帘的缝隙透出些许橘红色的光。但房间的灯关掉后，室内相当昏暗。

朦胧的视野中，我隐约能看见她的衣服。在这么暗的环境里，我已经无法辨认她的发型和瞳色，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就在那里。

感觉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好遥远。

「我要你……碰我的手。」

我小声说道，黑暗中的她似乎笑了。

这样是不是有点孩子气呢？

「好啊。」

柔软的触感碰到了我。

右手和左手都被碰到，让我稍微安心了。虽然是我自己要求关灯的，但看不见她的脸让我感到不安。

可是看见她又会难受。很惊讶自己竟然如此任性。

「那么，我要碰喽？」

她用指尖触碰我的胸口。光是这样，我的身体就差点夸张地弹起来。但这种感觉一点也不讨厌。

怦咚怦咚！心脏像要撞破胸膛似的从内侧猛烈地跳动。

体内的一切，彷佛随着从喉咙深处泄出的叹息一起释出体外。

「啊哈哈，反应真夸张……觉得讨厌要立刻说喔？」

语毕，她将手伸向我的衣服。

为什么呢？明明心跳这么快，明明被她碰触让我这么开心，为什么胸口中央却好像开了一个大洞？

我一直很想和渚做这种事。

聊个天、牵个手就能让我满足。但我最盼望的，还是像这样让她触碰那些不能让其他人碰的地方，互相确认彼此心意的行为。

明明是自己盼望的事情，我却感觉眼前出现一片无尽的黑暗。

「你的内衣很可爱呢。」

「……看得到吗？」

「稍微。」

「只有稍微啊。」

「但还是看得出来喔。结叶穿了很可爱的内衣呢……要看我的吗？」

脑中源源不绝地浮现各种念头，但时间并不会因此停止。我既无法点头也无法摇头，只能将脑袋深深地埋进枕头。

一声轻微的叹息震动了空气。

「我也脱掉吧。做这种事时，如果只有一方脱感觉很没气氛呢。」

她的手开始动作。

心脏猛力跳动。

如果我说不想看她的肌肤，那绝对是在骗人。体育课换衣服时，虽然会因为罪恶感而尽量不去看。但我记得，只要那白皙的肩膀稍微出现在视野边缘，我就会心跳加速。

我屏住呼吸，看着她脱下衣服。如果她像这样把衣服脱掉，我们就无法回头了。但一路坠落到底或许也不错。比一直带着这种感情活下去好多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嗡嗡」声响。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微微照亮房间的光源，看到上面显示「渚」。讯息内容似乎只是稀松平常的对话。

我的心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果然还是不行。理智在最后一刻回归并阻止了我。回过神时，我已经抓住她的手。

「结叶？」

「我还是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渚就是渚，小海望就是小海望。」

「……即便如此，现在在这里的我，就是渚喔。是最喜欢结叶的那个渚。」

「……嗯，我知道。我知道喔。可是，对不起。」

听我这么说，她轻叹了一口气，接着拿起遥控器。

伴随着与刚才相同的细微声响，房间恢复了明亮。那道光亮也驱散了先前笼罩着我们的甜腻氛围。

她露出傻眼的表情，从我身上退开。我则缓缓地坐起身。

「……为什么都已经走到这步还要恢复理智呢？继续做到底不是很好吗？你只要把所有情感发泄出来，说不定就能忘掉姊姊了。」

「……忘不掉。」

我如此回答。那个声音坚定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她……小海望睁大了眼睛。

「就算接了吻、去约会……或是做了更进一步的事情，我还是忘不掉啊。不管怎么做，脑中还是会浮现渚的身影。任何一点小事都会让我想起和渚在一起的时光。那股喜欢的感情从胸口冒出来，让我好难受。」

我呻吟般的如此倾诉。小海望凝视着我。

「……姊姊的哪里让你这么喜欢？」

「认真的样子。帅气的样子。对自己的目标一心一意的样子。对任何人都很温柔的样子。笑起来很可爱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牵起我的手的样子……全部、全部都让我好喜欢。我现在还是喜欢她。好喜欢她，喜欢得无法自拔。」

我想和渚做各式各样的事，喜欢她到心痛的地步。那种感情已经强烈到我会对小海望愿意成为替代品的提议感到高兴。就算小海望说没关系，我也无法将想对本人做的事情发泄在她身上。那种行为是不对的，太丑陋了。

虽然我也觉得主动要求约会的自己没有资格这么想。

我原本以为「喜欢」这种情感应该是更柔软、更温暖、更舒适的东西。可是完全不是这样，它既沉重、痛苦，又肮脏到让人不知所措。

「抱歉喔，小海望。抱歉……」

「够了。」

她将头靠在我肩膀上。感觉像挨了一记头槌，却不怎么痛。

「是我搞错了。我原本以为你对姊姊的感情只要发泄出来就会消失……但看来不是这样呢。学姊真的很喜欢姊姊，喜欢到会露出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呢。」

「嗯。喜欢。喜欢到连我都认不清自己了。」

「……这样啊。」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拍我的背。为什么她要对我这么温柔呢？我不禁这么想。

胸口好像慢慢被勒住。

回过神时，温热的液体已经滑过我的双颊。

「其实呢。我本来以为渚也喜欢我。」

「……嗯。」

「因为！她会对我笑，常常和我对上视线，又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还会经常牵我的手……！」

这些话，只是某个自作多情的女人在胡言乱语。被迫陪伴她的人或被她喜欢上的人，一定都很受不了吧。

我知道。我明明很清楚。

「我好笨。我好丢脸。我好恶心。对方明明没有特别喜欢我，我却自己一个人在那边高兴，还跑去告白。」

「……学姊。」

「被不喜欢的人用那种眼光看待有多恶心，我至少还是懂的。但我想碰触她，想亲吻她啊。只要看到一点肌肤就会高兴起来啊。因为，因为……」

小海望一直倾听我那些伴随泪水流泻而出的话语。

我一直以为用言语传达自己的感受是件好事。但自从告白失败后，我开始害怕了。

如果那些具体成形的心意和感情没有被接受。如果它们没能留在他人心中，仅沦为一段声音消失在空气中。我至今怀抱的感情、过去经历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好害怕、好难受，只想永远闭上嘴。

「我就是喜欢她。我已经喜欢上她了啊，控制不了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不再喜欢她？到底该怎么做，我才能抹除那种想要触碰她、想要听她说喜欢我的想法……」

请嘲笑我吧。嘲笑自作多情的我是个笨蛋，是个无可救药、差劲到极点的女人。

然而，小海望温柔地抱住我的脑袋，直接用手指梳理我的头发。我彷佛快被那片温柔融化。

现在的我已经无法阻止泪水流落。精心化妆也变得毫无意义。说到底，我现在这张脸一定完全不可爱，难看得不得了。

「对不起。我把学姊逼到这种地步。」

「不是的。不是喔。小海望一点错也没有。」

「当然有错。我天真的以为只要代替姊姊就能让学姊忘掉恋情……真的很对不起，要你陪我做这种奇怪的事。」

「不，我也要道歉。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学姊，请不要再道歉了。我不喜欢看到学姊愧疚的样子。我所认识的学姊经常带着笑容喔。」

「……嗯。」

被渚拒绝前，我是怎么与小海望相处的呢？好像不用力回想就想不起来。

我抬起头，努力挤出笑容。

小海望却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

「现在不用那样，不必勉强自己做出笑容。请等到以后有办法自然微笑时再对我笑吧。」

「嗯。谢谢。」

「……不会。」

小海望摸着我的头。该说是跟平时的角色互换了吗，这是我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大哭一场，还被人摸头安慰。

就连对柚叶，我也没有要她做到这种程度。我有说自己误会渚也喜欢我的事，以及告白失败了。但像这样澈底吐露心底积压已久的情绪还是第一次。

我一方面感到难为情，一方面也确实感觉轻松不少。

我已经没办法再说什么，只能暂时将脑袋靠向她的胸口。我觉得她好厉害，明明平时看起来像符合那个年纪的小女孩，却能在这种时候表现得相当成熟。相对的，我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任何时候都像个小孩子。

「就算被人觉得恶心也没关系吧？」

「咦？」

「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想永远保持纯洁干净是不可能的。即使可能会被别人认为恶心，如果那是你自己的心意，请不要去否定它。」

「啊……」

那温柔的声音点醒了我。她说得或许没错。否定自己的心意是很痛苦的事。以前的我无论多么沮丧，都没有全盘否定过自己。

然而，偏偏就在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想否定自己。

即便那是无比痛苦且毫无意义的行为。

「请学姊继续保持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原来的样子。以前的样子。这些「我」究竟是什么模样呢？想再次回忆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但总有一天，我将克服对渚的情伤，天真无邪地绽放笑容吧。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自然地放开彼此。

拉开窗帘，刺眼的西晒阳光照了进来。我在她身旁的床铺轻轻坐下，床铺发出「嘎吱」声。

「今天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喔。」

「这样啊。我呢，算是开心吧。」

「啊。听你这么说，果然还是不行吗？是咖啡厅不够好？还是电影？」

「电影吧。你不觉得剧情有点老套吗？」

「啊哈哈，确实是那样呢。不过我觉得还满有趣的。」

「但学姊其实没有特别喜欢爱情片吧？」

「咦，怎么说？」

「因为你的表情和在咖啡厅时差太多了。」

我暗自想着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我看了她很久，没想到她也在观察我。

感觉有点害羞。

「……这样啊。是没错，真要说的话我可能比较喜欢可爱类型的电影吧？」

「什么是可爱类型的电影啊？」

「就是那个吉祥物角色的电影，前阵子上映了。内容可爱又有趣，超棒的！」

「原来如此。等哪个网站上架了，我会去找来看看。」

「小海望是网路派的啊～真是个现代小孩呢。」

「胡说什么啊。学姊只跟我差一岁耶。」

「啊哈哈，也是啦。不过我是碟片派的。」

「那种说法会不会太老气了？」

「……唔。可能是受爸爸的影响吧。我爸他会把DVD和蓝光统称为碟片呢～」

对话突然中断了。小海望直直盯着我。

说起来，她之前好像提过自己很少去公园玩。这或许就意味着，她和家人的关系不是很好。

感觉为此道歉也很奇怪，我索性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学姊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她轻轻问道。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回应：

「很温柔的人。该责骂的时候会痛快责骂。当我心情不好时，他们会带我出门散心。以前很疼爱我……不对，这样讲有点害羞，但他们到现在还是很疼我。」

「……呵呵。」

不知道为什么，她笑得很开心。我疑惑地歪着头。

「小海望？」

「啊，没事。只是觉得学姊就是那种感觉的人。」

「那种感觉？」

「感觉是在关爱的呵护下长大。这样很好喔。那也是学姊的魅力。」

该怎么说呢，听到她讲得那么直接，我有点害羞。

小海望每次都能一脸从容地说出那些很夸张的话。我的心最近一直被她打乱。

「是吗……听你那么说，总觉得有点开心呢。」

我自然地露出微笑。感觉自己说了很多难为情的话，不过多亏小海望愿意接纳一切，我才能无所顾虑地笑出来。

看来，我可能一直盼望着有人能了解我的一切。像是对渚的感情，或是心中隐约的不安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

虽然没办法让不安的心情澈底消失。但至少，胸中多了几分温暖。

自从发现我以为存在于渚心中的好感只是一场幻影，我就开始怀疑他人的善意。虽然目前还没办法恢复到从前那样，但我希望自己能够慢慢地再次学会相信他人。

「……如果小海望也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喔。我随时都可以帮忙。」

「好啊。那么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说完，她静静地站起来。

「差不多该回家了。」

「这样啊。今天能和小海望一起出门……我很开心喔。」

「……结果，我还是我吗？」

「……嗯。」

她轻轻叹了口气。

渚和小海望终究还是不太一样。虽然她们相似得有如一对双胞胎，但我认为她们无法代替彼此。这种想法其实才正确吧。本来就没有必要让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的替代品。

虽然原本还想用小海望代替渚的我没资格说这种话。

「是吗……那么，在最后──」

正要走向门口的她突然转身面对我。

她走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眸十分温柔，让我的心脏稍微跳了一下。

我现在看着的，明明是小海望的眼睛。但即使没把她当成渚，我的心脏依然开始躁动。不对，可是──

我正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她的唇却突然碰上我的耳垂。

「那件内衣。很适合学姊……很可爱喔。」

她轻声说道。

那句细语让我的耳朵变得好烫。说起来，刚才脱掉衣服后我就一直维持这副模样。我立刻用床单遮住自己的身体。

「啊哈哈，现在才害羞也太晚了吧。都已经露出来多久了。」

「早、早点说呀！用这种样子聊那么久，害我看起来像个白痴耶！」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啊？反正很可爱。而且，错的是没有注意到的学姊。你真的很迟钝耶。」

「什──！」

脸颊瞬间发烫。

刚才还很温柔的小海望，现在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该说那个样子像个小恶魔还是什么呢，我心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只能撇过头。

现在才害羞确实太晚了。是太晚没错，但该害羞的时候还是会害羞啊。毕竟内衣这种东西，本来就没什么机会让别人看到。

「那么，下次见。今天我也过得很开心喔……能和学姊一起享受你喜欢的东西，真是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她匆匆离开了房间。

被留在房间里的我，轻轻叹了口气。

「……好狡猾。」

听到她那种话，我就没办法再多说什么了。

能让她开心真是太好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穿回衣服。在这段期间，我回想起刚才她说我很可爱的那些话。

虽然她说的是「内衣很可爱」之类不知道该如何评断的话啦。

但这件内衣确实是我觉得可爱才买来穿的。能得到别人的称赞让我很开心。

听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被称赞，我就感觉自己也受到了肯定，胸口跟着冒出一股暖意。这种感觉比起难听的话更容易留在心中，让人不经意时想起。

小海望好狡猾。

在这些不断在内心打转的情感中，我发现了自己对她的心意。那绝不是什么负面的东西，反而像是──

「……呜。」

小海望是个比我想像中还要不可思议的女孩。

或许我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呢。

第一卷 3 喜欢的，脚步声

无论遇到了好事还是难受的事，明天依旧会到来。在那之后，我就很少与小海望见面了。

应该说，她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

虽然我在想她是不是最近太忙了，但又怕如果特地为此联络她，可能会让人觉得太沉重了。就这样过了一周，我开始忘掉那天的那个吻的触感。

尽管如此，日常的生活依然不变地运转下去。

这是个与平时无异的假日。我悄悄地从背后接近站在约定地点的渚。接着趁她不注意，将手放在她的两边肩膀上。

「哇！渚～！你驼背喔～？」

可能是没想到有人会突然把手摆到自己肩膀上，她吓得浑身一震。

「吓……我一跳！这样对心脏很不好耶，结叶！」

「啊哈哈，抱歉抱歉。你的肩膀让人太想摸了嘛。很不错的肩膀喔，嗯嗯。」

「就算你那样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啊。」

我望着自己的手掌。

手上还留着她肩膀的触感，不过没问题。跟不久之前相比，胸口完全不会痛了，感觉已经可以自然地露出笑容。

应该就是多亏了那天向小海望澈底吐露自己的感情吧。

「早～啊。你们两个在那边打情骂俏什么啦？」

「啊，柚叶。你很慢耶。」

「哎，我倒觉得是结叶你们来得太早了。现在才刚到约定的时间吧？」

柚叶看着手表说道。

那个叫智慧型手表吧？很有柚叶的风格。看起来有种时尚感。

「老师不是经常说，提前十分钟行动是做人的基本原则啊。」

我挺起胸膛回答。

其实只是因为太久没和渚一起出门，让我想早点到。不过到头来，渚来得比谁都早。

我从来没见过她和别人约见面却迟到的情况。

「讲什么漂亮话。我可是知道你经常在上课时玩手机喔。」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

「不可以那样喔，结叶。上课时就该好好听讲。」

渚这么说道。她的成绩明明已经名列前茅，却仍然毫不松懈地认真听课，让人好生佩服。

与上课时会睡觉或玩手机的我有着天壤之别。

「啊哈哈，对不起……但是柚叶偶尔也会在上课时玩手机弄指甲吧？」

「反正闲着没事嘛。还有，我就是精力过剩啦。」

「真亏你敢在上课时玩手游。去跟渚学一学啦。」

「我就是我。不会受到任何人影响喔。」

「讲得好像很有一回事……」

柚叶还满喜欢玩游戏的。

这点倒是没问题，但如果为了玩游戏而减少读书的时间，我觉得那就不好了。

「先别管那么多，赶快走吧。今天不是决定好要逛街逛个够吗？」

「好啦好啦……渚，走吧。」

「嗯。」

太好了。渚面对我的时候，用的是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态度。不过如果要问我会不会因此感到难受，确实不能否认。

即便如此，总比失去与她的所有关系好多了。

一点一点慢慢来就好了。必须一点一点地，像这样满足于与她共度的普通日常生活，恢复成恋爱之前的自己才行。

我轻轻呼了口气，走到渚的旁边。

今天一定会没事的。没事的。因为渚用与普通朋友相处的态度面对我。所以，我也一定可以──

我一边走在街上，一边这么想着。

「这双鞋跟这双鞋，哪双比较好？」

「嗯～这双吧？感觉造型跟柚叶比较搭。」

「是吗？那就试穿一下吧。不好意思～！」

柚叶找来店员，准备试穿鞋子。这么一提，我最近没在买鞋子呢。毕竟靠学生的零用钱没办法那么频繁地买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在店里晃来晃去，欣赏各式各样的鞋子。

从可爱的、帅气的，到色彩鲜艳过头的鞋子。种类五花八门，令人百看不腻。

我逛着逛着，突然注意到渚也在观察鞋子。

「你在看什么？」

「啊，结叶。你看这双。」

她指着一双附有蝴蝶结的白色平底包鞋。感觉那双鞋的设计不符合渚的喜好，不过那种高雅的可爱感倒是令我心动不已。

今天是三个人一起出来玩，所以我打扮成自己喜欢的可爱风格。

以这样的打扮，我觉得很适合那双平底包鞋。

「很可爱喔。渚，要不要试穿看看？」

「嗯……」

她将望着平底包鞋的视线移向了我。

心脏怦咚地猛烈跳动。

那双真挚的眼神果然很有魅力，让我移不开视线。

「结叶，你要不要穿穿看？」

「咦，我穿？不是渚看上的吗……」

「嗯。我觉得很适合结叶。」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你明明不喜欢我。

这样的想法就像在迁怒，只会显得自己很难堪。她应该只是以一介普通朋友的身分那么说。所以，我立刻让自己冷静下来。

「结叶，你穿几号？」

「我想想……」

说出鞋子的尺寸后，她迅速唤来店员，拿了鞋子。然后让我坐到附近的椅子上。

老实说，在渚面前脱鞋感觉很害羞。

每次去她家玩的时候不是都会脱，现在还害羞什么──虽然连我自己都这么暗自吐槽，不过这么郑重地在她的面前脱鞋，还是有点……

我赫然想起之前让小海望帮我脱掉衣服的事。不对，不是。不是那样的。

「脚稍微抬起来。」

「唔、嗯……」

本来以为她要把鞋给我，结果她好像要帮我穿。

明明感觉很害羞，却无法说不。我轻轻抬起脚。渚的指尖碰到了我的脚踝。

得摆出普通的表情才行。得表现得像普通朋友才行。

我的脑袋这么想，但怦咚作响的心脏却告诉我，根本没办法表现得普通。即便深深地吐了口气，脸颊仍然十分滚烫。

让喜欢的人帮忙穿鞋。虽然让人害羞，但也很开心。

因为，那简直就像──

……不，别想了。

「好像有点大呢。脚跟感觉如何？」

「呃……」

我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尺寸确实有点大，走路时脚跟那边感觉松松的。

走了一段时间，我突然重心不稳，差点跌倒。

当我感到不妙，急忙想伸出手时，鼻尖随即碰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我吓了一跳抬起头，便与她对上了视线。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抱住了。

原本就怦咚作响的心脏，已经吵得一发不可收拾。如果假装扭到脚，是不是就能一直被她这样抱着呢？

这种卑劣的想法，被我赶到了内心的角落。

「啊，抱歉。平常这种尺寸都是刚刚好。这家的鞋子可能是做得有点大吧？啊哈哈……」

见我干笑一声，她紧紧地抱住我。

我不明白她在想什么，绷紧了整个身体。也许是敏锐地察觉到这点，她慢慢地放开我。

啊──我差点这么喊出声。

明明不该感到惋惜。

却忍不住希望她能更用力地，像要将我压碎似的抱紧我。

「……我怕你有危险，不小心抱得太用力了。对不起喔？」

她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说道。

我轻轻摇头。

「不，你救了我喔。谢谢。如果没有渚，我可能会直接摔倒。哎呀～好险好险。」

以前和她以朋友身分相处时的我，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虽然气氛有一瞬间很尴尬，但等到店员拿来另一个尺寸的平底包鞋，我们已经能正常交谈了。

最后有找到合适的尺寸，我却没有买下来。

因为如果家里再增加让人联想到她的东西，我可能会再也忘不掉这段恋情。

我们一起回到柚叶那里。看来她在寻找中意的鞋子时遇到了困难，似乎已经试了好几双。

这可能会是一场持久战。

我们互看一眼，轻轻笑了。

等柚叶决定好要买哪双鞋子，已经是三十分钟后的事了。

「哎呀～抱歉喔。让你们陪我这么久。」

柚叶说道。

「不会，没关系。能找到喜欢的鞋子真是太好了呢。」

渚如此回应。

「真的！这样一来就暂时不会变成鞋子难民了。」

「那是什么啊？」

听到我这么说，她笑了。

「别管那种小事嘛。先不说这些了，去吃午餐吧。我已经先找了一家店。」

「要吃什么？」

「到了再告诉你。这边这边。」

「喂，你走太快了啦！」

只见她穿梭在人群中，不停往前走。我家附近假日时虽然也有不少人，但跟都市完全不能比。街道上挤满了人，感觉稍不留神就会迷路。

与习惯待在都市的柚叶不同，我几乎要被人潮淹没了。如果老是让路给迎面而来的人，好像一辈子都没办法前进。也许我这个人就是无法迈步向前吧。

「……结叶，这边。」

听到那个声音时，我的手被握住了。

我原本以为渚也会被人潮淹没，没想到她一脸从容地走在人群之中。

那个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的身影，果然很美。我不禁紧紧握住她的手。

「牵好，别走散了。」

「……谢谢你拉住我。」

「嗯。还好在完全看不见之前找到你。」

她的声音非常温柔。虽然知道她对谁都很温柔，但她会牵手的对象一定只有我。这让我很开心，但也明白这是既特别又没什么特别的事。

只不过，在此时此刻。光是能这样牵着手，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又是被她抱住，又是被她牵手。我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虽然这么想，但我在感受这一切时，心情变得很沉重。

如果每次与她相处都会产生这种感觉，我的心灵会承受不住。想是这么想，但谁也无法决定自身的感情。

啊啊，好喜欢她。

她的背影，她的侧脸，她的任何模样。

管他什么告白，管他什么朋友。要是能忘记一切，专心感受与她的肌肤接触就好了。

「喂，结叶。」

「什么事？」

「刚才穿那双鞋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今天的打扮很可爱喔。很适合你呢。」

「……咦？」

可爱。很适合。

接收到那短短一句话的瞬间，我的内心便充满了喜悦。因为，我根本没想到会受到称赞。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这样的打扮而称赞我，让我衷心期盼她不要把头转过来。

因为──

我的脸好烫，嘴角翘得很高，整张脸变成绝对不能让喜欢的人看到的样子。

「我觉得那种打扮很不错……啊，突然这样说很奇怪吧。抱歉。」

「不会喔。我很开心。不管是什么时候，被渚称赞都会让我很开心。」

「……结叶。」

我们穿梭在人群之间，持续着对话。

我很清楚这段恋情早已结束了。即便如此，被如此称赞仍然是最让我开心的事。

即使知道了恋爱的痛苦，恋爱的喜悦也不会消失。

心脏痛得受不了。

「我喜欢可爱的东西，还有可爱的打扮。」

「……是吗？」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把话确实地说出口。在那段拼命想要迎合她喜好的时期，我根本说不出来啊。

能像这样好好说出自己的喜好，算是一种进步吧。

只是后退的幅度太大了，加加减减得到的可能只有零。

「我也喜欢喔，结叶的那种打扮。」

「……嗯。我好开心。」

我用小得几乎要被喧嚣盖过的声音说着。

短暂的对话到此结束，我们很快追上了柚叶。虽然她为自己走得太前面而道歉，但我几乎没把那些话听进去。

即使进入餐厅点完餐，我的脑袋依然被渚塞得满满的，还不太能让现实的事进入我的思绪。

我只能反覆回想她的触感与话语，又是叹气又是盯着自己的掌心。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结叶，发生什么事了吗？」

柚叶小声地问我。

「没事啊。」

「不对，你也发呆得太夸张了吧。真的没事吗？」

「嗯。反而可以说我太有精神了。」

「唔……」

我把视线移回来，随即与渚四目相对。她没说什么，只是直直地注视着我。感觉那道眼神不太像我所熟悉的她。

餐点送上桌时，我们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视线。

她伸手拿取餐具的样子还是跟平常一样。可能是错觉吧──我这么想着，也拿起了叉子和刀子。

「嗯，这个很好吃耶。不枉我有事先做功课。」

「的确。这家店很有名吗？」

「算是吧。有很多媒体介绍过，应该满有名的。」

柚叶选的餐厅感觉像是一间气氛很好的咖啡厅。店内采用玻璃落地窗的设计，让大量光线得以照进来。

餐厅充满开放的气氛，相当热闹。在这种气氛中用餐，感觉食物会特别美味。我随便点了一份法式吐司，柚叶点了义大利面，渚则选了松饼。

我想起之前和小海望出去时的事。和她一起吃过的那道松饼的味道，至今仍能清楚地回想起来。那绝对不只是因为松饼很美味。

也是因为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太令人印象深刻了吧。

「话说回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渚点那种甜食耶。」

「可能吧。我对甜食没有特别的好恶。」

「哦……所以今天是想吃了？」

「嗯。感觉偶尔吃一次也不错。」

「真难得呢～结叶倒是老样子。」

「甜食是我的燃料嘛……」

「会胖喔～」

「没、没关系啦。吃进去的我都有好好消耗掉……应该吧。」

「怪怪的喔～你肚子最近是不是肉肉的啊？」

「没、没有啦！」

连小海望都没说我的肚子怎么样耶！

『那件内衣。很适合学姊……很可爱喔。』

她之前的那句低语掠过我的脑海。这让我的脸顿时发烫，差点连奇怪的事情都一并想起来。

现在想想，我是不是做了相当害羞的事啊？

要小海望模仿渚亲我、摸我的胸部、要她说喜欢我……该怎么说呢，就算是因为受到情伤，最近的我似乎也太过迷失方向了。

不，可是我已经决定不再和小海望做那些事了。从现在开始我要脱胎换骨，变成一个身心健全的人……应该吧。

「结叶她是那么说的啦。不过你怎么看，渚同学？」

「啊、啊哈哈……我觉得稍微圆一点也很可爱喔？」

「……渚，我觉得那不算是在帮忙说话耶。」

「咦，是、是吗？」

既然渚那么说，我是不是该再多吃点甜食呢？我原本考虑了一下，但还是算了。

这种事情不能太迁就于别人。

都是因为小海望和渚称赞我喜欢的衣服，害我产生这样的想法。一个人果然不能忘记自己的喜好。即便希望听到喜欢的人对自己说喜欢。

「不过，就是那个啦。反正我们还在成长期，就算吃很多也不会横向发展，应该会往上长吧！……大概吧。」

「麻烦你说得肯定一点啦……」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切下法式吐司送入口中。

果然很美味。如果是便利商店买的，有时蛋液会没有完全渗入吐司，但餐厅做的就很完美。

见我满意地频频点头，坐在对面的渚轻声笑了。

虽然感觉有点害羞，但看到她的笑容我也很开心。当我露出微笑时，她递出了叉子。

「这个也很好吃喔。来一口吧。」

「谢谢。」

我尝了一口松饼，确实很美味。

「啊，可以给我一点吗？我会分你一口。」

「可以喔。大家各自交换一口吧。」

「好啊。那也尝尝看我的吧。」

于是三个人互相将各自的料理喂给别人。

我们讨论起料理的感想，聊天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话题也开始朝各式各样的方向发展。有时由我提出话题，有时是渚先开口，有时则是柚叶带动对话。我们之间几乎要被遗忘的日常，感觉又回来了。

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就算在渚的面前，我也变得能自然地展露笑容。

我原本就很喜欢和她一起度过这种平静时光。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我连带喜欢上她本人，导致恋爱的情感覆盖了一切。我心想，即使无法成为情侣，如果能像这样以朋友的身分过着平静愉快的时光，也许就足够了。

虽然胸口还是有一点痛。

喜欢上一个人时，情感就会像坐云霄飞车一样忽上忽下，令人疲惫。

但我想，每个人应该都是这样吧。

「哎呀～吃饱了吃饱了！好！那么，我们就随便逛逛吧！」

「柚叶好有精神啊～」

「是结叶的反应太平淡了吧？不过你平时一直都悠悠哉哉的啦。」

「没有那种事吧。」

「不……结叶好像有一点那种感觉。」

「咦，渚？」

「对吧～你也懂嘛，渚。」

刚认识时，我也被她说有种不可思议的气质。我这个人真的那么奇怪吗？

带着这个疑惑，我们三人在街上漫步。

此时人潮依然拥挤，不过这次柚叶放慢脚步走在前头带路，我因此没有走散。

只是没办法像刚才那样和渚牵手，有一点遗憾。

我感受着右手些许的寂寞，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走着。

「……喂，结叶。」

「什么事？」

「海望有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为什么渚会问起小海望的事呢？

我是透过渚的关系才认识了小海望，所以她问起来也不奇怪。

但因为之前才和小海望发生了许多事，让我不由自主地反应过度了。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最近和海望好像很要好。」

她轻声说道。

我最近和小海望的关系该不会被她发现了？

不对，如果真是如此，她的语气应该不会这么平静。要是知道自己的妹妹和朋友做了那种事，她应该会更惊讶。

我感到心跳加速，但还是对她露出笑容。

「完全没有。你想想看嘛，小海望不是刚上高中吗？我只是带她熟悉学校，当个学姊在各方面照顾她而已。她没给我添什么麻烦喔。」

「……这样啊。」

我望向渚。这应该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难以读懂情绪的表情。

回想起来，第一次遇到小海望时，渚是顺便把她介绍给我认识的。而我好像从来没见过渚和小海望感情特别好的样子。

渚是不是对小海望怀有什么芥蒂呢？

「那孩子喜欢有趣好玩的事情。所以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给结叶添麻烦……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好。」

「我和小海望相处得很好。别担心。」

「……这样啊。」

她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看着我。

我看了回去，她则稍微移开视线。

「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上忙。」

「嗯，谢谢。渚果然很温柔呢。」

「一点也不温柔。」

「……咦？」

她稍微加快了脚步。绑起的头发随风飘动。

「没什么……走吧。要是走散就麻烦了。」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不温柔」是什么意思呢？我本来想问，但在思考该怎么说时脚步却差点停下来，让我急忙动起双脚跟上去。

三人玩着玩着，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彷佛我对渚的告白，或是与小海望的关系，全都没发生过。这个与之前没有差别的假日即将接近尾声。

我把自己埋进电车的座位里，呼了口气。

渚可能是玩得太累，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心想，既然她在睡觉，摸摸她的头应该不会被发现吧。然而右手边的柚叶还醒着，只好作罢。

「今天真抱歉喔，结叶。」

柚叶突然说道。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抱歉什么？」

「中午不是把你们丢下了吗？而且刚才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柚叶这么说着，轻轻靠上我的肩膀。

「我们三人很久没有一起出来玩了，当然会希望大家都能开开心心的嘛。所以我做了很多计画，结果只是白忙一场。所以才这么说。」

「……没有那种事。有柚叶在真的帮了很大的忙。不，应该说我总是在依赖你。所以，谢谢你。」

「……唉～总觉得我变成一个求别人安慰的麻烦女人了……不过，还是要说声不客气啦。」

柚叶看似大剌剌，其实是很体贴的人。

多亏了她，我才能自然地和渚交谈。失恋之后她也马上陪我散心，实在是个很棒的朋友。

我轻轻叹了口气。

「你真的每次都帮了我。」

「那就好……希望你不要再那么难过。」

「……嗯。」

那大概是她能对我说的最大安慰吧。

「不要再那么难过」吗？

真希望将来能有那样的一天。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我很开心柚叶能像这样继续以朋友的态度对待我。当我坦白自己喜欢渚时，柚叶也说愿意帮忙。她真的人很好。

我的身边一直都有好朋友。

所以，为了不再给大家添更多的麻烦，我必须确实地恢复成之前的自己才行。

正当我重新下定决心时，包包似乎发出微微的震动。我下意识地看了看里面，发现手机萤幕上显示一条讯息。

噗咻一声，电车的门打开了。

我比对车站名称和手机，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让渚靠到座位的椅背上，站了起来。

「结叶？这里不是下车的站喔。」

「抱歉。我突然想起有点事……今天玩得很开心！帮我跟渚说一声！再见喽！」

「咦，等等……结叶！」

我在车门关上的前一刻走出电车。但因为是从没来过的车站，老实说我对这里的环境毫无概念。

我急急忙忙地冲出验票闸门，朝四周看了看。

我居住的地方环境幽静，只有距离几站的这里同样也是个宁静的地方。不过和我那边的终点站不同，这个车站小小的。

正当我思考着该去哪里时，视野突然变暗。隔了一拍，背上传来温暖的触感。可以确定的是，有人遮住了我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那是个感觉与这种游戏不搭，充满秘密的悄然耳语。

我微微开口道：

「小海望。」

「猜错了……如果我这样讲，你该怎么办？」

那个声音果然是小海望。我轻轻将手搭在她的手上，把手从我的眼前拿开。

「我不会弄错小海望的声音喔。」

「……这样啊～」

她一脸无趣地这么说，与我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今天她穿的当然是便服。还是类型与之前不同的便服。这也不奇怪。今天的她不是渚的替代品，而是小海望本人。

她原本的便服意外的是少女系风格。

而渚的便服不知道是不是该说是运动休闲风，总之感觉就是很适合活动的那种。之前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看来小海望的喜好或许和我有些相似。

「那是小海望的便服吧？很可爱喔。」

「嗯，是啊……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咦，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没错。刚才手机收到的讯息就是小海望传来的。

突然传来一个站名与「我等你」这几个字，还以为她要做什么。

我明明想和渚一起回家，却在看到那则讯息时选择来到这里。或许是因为最近都没有见到小海望吧。

「是的。不过所谓的愿望，往往是得不到应允的东西。」

「是、是那样的吗？」

「是那样的喔。就像流星也从来没有实现我的愿望。」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她这么说着，笑了笑。

直至目前，我看过她各种不同的笑容，但感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种自嘲的笑。

我还是觉得她发生了什么事而感到担心，不过她看起来完全不打算说。这使得我们一时之间都闭着嘴巴，默默注视着彼此。即便如此，她还是很自然地立刻开口：

「我会叫学姊来是因为有点事想说。」

「……是很重要的事吗？」

「对我来说或许是吧。但对学姊而言，可能不怎么重要。」

「那就说给我听吧。」

听到我这句话，她睁圆了眼睛。

「明明可能是不怎么重要的事，你怎么还能露出那种表情？」

「那对小海望来说很重要吧？而且，就算是不怎么重要的事也没关系喔。如果小海望想说，我就会听。」

「……对啊。学姊就是这种人。我们在这附近边走边讲吧。」

「好啊。」

见我点头，她立刻伸出手。

这让我稍微吓了一跳，不过转念一想，或许今天就是那样的日子吧，于是握住了她的手。可能是完全没预料到自己伸出的手会被握住，她张大了眼睛。

这明明没什么，干嘛反应那么大──我心中想着。

但若是对方不打算表示意见，我却深究下去，感觉就会再也无法接近她的心了。所以我没有再多说什么。

「最近感觉湿湿闷闷的呢。」

走在陌生的道路上，她的步伐却很轻快。

我觉得，小海望是个在任何地方都能过得很开心的人。而我走在分不清东西南北的街道上就会莫名不安。老实说，我的方向感相当差劲。如果没有手机的导航，甚至在自家附近也会迷路。

但现在有小海望在身边，不必担心会迷路。我不禁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说来理所当然，那种触感很有小海望的感觉。

「是啊。差不多快要到梅雨季了吧。」

「梅雨好烦喔。我很讨厌下雨。头发会乱翘，特地穿的漂亮衣服也会被弄湿。」

「我懂。不只下大雨很讨厌，我也不喜欢会把全身弄得湿答答的毛毛雨。下雨的声音倒是很喜欢。」

我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闲聊了。

我暗自思考着，为什么像这样和小海望聊天，心情就能稍微沉淀呢？彷佛获得了某种与其他朋友聊天时不同的平静。

心情的吐露，或许稍微拉近了我和小海望之间的距离。

虽然说，这都是我自认为的啦。

她快步走着，彷佛在逃离西沉的夕阳。那个背影果然还是小海望，染得很漂亮的棕发看起来好耀眼。

「……学姊。」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

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与渚很像，但终究不是同一个人。即使我非常清楚站在这里的是小海望，胸口处仍有些心跳加速。

本来以为那是错觉，但把手放在胸口，我确实能感受到那吵杂的跳动声。

为什么？

我明明还喜欢着渚啊。

「在那之后，我思考了很久。思考现在的我能为学姊做些什么。」

「咦……」

「如果当不成姊姊的替代品，我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她用双手紧紧地包住我的手。

「请学姊，请结叶学姊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发泄在我的身上吧。」

结叶。

这可能是没在假扮渚的小海望第一次喊出那个名字。

怦咚，心脏的跳动声好吵。为什么心脏会跳得这么快？连我自己也一头雾水。即使想思考那个原因，但一被她注视，我就没有心思想下去了。

「那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之前说的不是我会陪学姊做任何事情，一直到学姊忘掉对姊姊的感情吗……不过──」

她的一只手放开了我。

接着，我的另一只手被握住了。

我们现在的姿势简直就像准备开始跳舞。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抬头仰望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还是一样美丽。

「这次不是那样……做什么都可以。即使跟姊姊没有关系也行，想要买路边小吃、到没办法跟其他朋友去的地方玩，或是吃甜点吃到走不动……真的，做什么都可以。」

感觉很多都跟食物有关耶。

「我不会再强迫学姊忘掉姊姊的事了。但是，如果学姊因为忘不掉而感到难受，想要抒发情绪。到了那个时候，就叫我过去吧。」

「……为什么小海望要那么关心我呢？」

「因为我好歹是个不折不扣的学妹……也是你的朋友。」

那句话让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然而在内心深处，我却产生某种遗憾。彷佛想听到另一个不同的答案。

明明只对渚任性就已经很足够了啊。

该不会，我原本就是个任性的人，即使没在恋爱也是如此吧。不对，就算如此──

「所以看到学姊那么难过，我也会难过。我很担心学姊。我希望朋友的脸上能露出笑容。不行吗？」

她直直地注视着我。我摇了摇头。

「不，没有不行喔。我很开心，你竟然那么为我着想……不过，还是不用了。」

「咦？」

我对她笑了一下。

「我不会再麻烦别人了。感觉把大家扯进我的失恋是不对的。所以──」

「那就这样吧。」

小海望握紧我的手。

那股力道强烈得令人发疼。

「我要是有想做的事，也会说给学姊听。没办法和别人做的事，对别人说不出口的话，我会毫无保留地对学姊坦白……这样也不行吗？」

那双认真的眼眸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害大家担心，要大家陪我散心，即便如此我的爱意仍无法消失。所以我原本已经认定不应该继续要求别人陪我了。

与此同时，我又希望能更进一步地了解小海望。

如果和她关系变得更好，我就会更开心，可以和她谈天说地，看到她更多不同的表情。

我轻轻地开口道：

「……可以吗？我可能会说什么很麻烦的话喔。」

「这点彼此彼此。」

「……我可能会做出很恶心的事喔。」

「学姊能想出最恶心的事，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恶心。」

「可能会在晚上之类的奇怪时间打电话喔。」

「我会陪学姊一直聊到你睡着。」

「还有，那个──」

「结叶学姊。」

彷佛在斥责我讲了太多前提，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现在很畏惧与他人的关系。因为那种东西太不稳定，太多难懂的地方，让我无所适从。

而她温柔地将这样的我拥入怀中。

我闻到小海望的气味。那是一种甜甜的、柔软的气味。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环住她的背。

「全都没关系喔……我不会否定你。相对的，也请你澈底接受我所做的事。」

「……嗯。」

「如果我先说出自己想做的事，学姊能不能更任性一点？」

「也许、吧。那可以请小海望做个示范吗？」

「好的。那么，学姊。」

小海望与我拉开一点距离。虽然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但我尽量不表现在脸上。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开口：

「请你亲我。」

「……咦？」

「如果你亲我，契约就成立了。代表我和学姊都愿意配合对方想做的事。」

她要我亲她。

这么说来，这可能会是我第一次主动亲小海望。虽然之前已经亲过好几次，但听她讲得那么正式，还是让人有点害羞。我不禁思考，为什么是接吻呢？我不知道她是带着什么样的想法要求这个吻。虽然不知道，但既然这是她现在想做的事──

我有点犹豫。

……不过──

我想知道。想知道小海望接下来会告诉我她想做什么。想知道当我抛出想做的事时，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就像思绪被那种想法架住似的，我稍微挺起腰杆。

我没在契约书上盖过章，但在那种场合或许就会有这样的紧张感吧。

我轻轻地将自己的唇贴上她的唇瓣。

「……这样契约就成立了。你有什么要求，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小海望也是喔。」

小海望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我却快要承受不住了。整个人简直像第一次接吻，脸变得好烫，心跳得好快，意识快飞到九霄云外了。

该不会。不对，不用怀疑，我果然──

果然爱上小海望了吧。但是，那就意味着……我明明还忘不掉对渚的爱，却又爱上她的妹妹小海望。我这个人真是太不像话了。

然而，这份感情是真实的。

情感在心中不停打转，让心脏躁动不已。

我不禁感到疑惑，柚叶同样对失恋的我很温柔。为什么我没办法对小海望抱持与柚叶同样的感情呢？

「只有我提要求也不对。接下来请学姊也说点什么吧。」

「那么，我们就这样走一段路，顺便聊聊天吧。」

「……呵呵。可以喔。要聊什么？」

「那就来聊聊我喜欢的卡通角色！」

「之前不是才聊过那个话题吗？」

「卡通角色的话题不管聊几次都装在不同的胃啦！」

「不同的胃……？」

我与小海望的关系会变得如何呢？正因为最近都在烦恼这种问题，我很期待能够与人建立新的关系。

我们一边随意闲聊，一边并肩走在街上。

此时此刻，我已经不会再对陌生的城市感到恐惧了。胸中只剩下想多和她聊一聊的念头。

我就这样和她待在一起，直到太阳下山。

★

我想和渚做的事情，多到数不完。

像是牵手约会、接吻……或是更进一步的事。我从国中时就一直幻想着以后能做那些事。

然而我最近才明白，即使那些愿望无法实现，人生还是会继续下去，与昨天相同的今日仍然会如常到来。

即使是愿望无法实现的今日，一旦习惯后，其实也没那么糟糕。我之所以能够开始这么想，都是多亏了身边的人们。

躂躂，我踩着轻快的脚步走下楼梯。熟悉的高中楼梯依然如旧，只有角落堆积了些许灰尘。

我下了楼梯，来到一年级教室所在的二楼。我们班的班会算很早结束，但从一年级教室的状况来看，他们还在开班会。正当我心想在别班的教室前等人会不会不太好的时候，突然与教室里的小海望对上视线。

她直直地注视着我。

我轻轻挥了挥手，她也回了一个手势。我忍不住笑出来，决定在门口附近等她。

「结叶学姊。」

过了一会儿，小海望跟着其他学生走出教室。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啦。反正小海望在班上的样子也很新鲜，看起来挺有趣的……你果然真的是个高中生呢，小海望。」

「那是什么意思啦……学姊该不会把我当小孩子了？」

「很难说喔？我搞不好把你当成小妹妹。」

小海望露出有点不满的表情。我觉得她这种表情有点孩子气呢。不过我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已经习惯高中生活了吗？」

「嗯，托你的福。过得算是挺开心的吧。偶尔也会和朋友出去玩，感觉高中比国中更自由呢。」

「啊哈哈，我懂我懂。可能是义务教育和非义务教育的差别吧～」

根据班导的说法，大学的生活似乎更加自由有趣，让我开始有点期待了。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地狱般的升学考试等着我。

到了那个时候，再找柚叶互相安慰吧。让我们一起抱怨「读书好辛苦喔～」……虽然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现在还不太想思考明年的事。

「但是，这样好吗？如果你一直像这样跟学姊待在一起，搞不好会害你和朋友的关系变差喔。」

「那是什么歪理？」

「你想想看嘛，要是你老是跟学姊混，你的同学会不会说什么『难道我们对你就不重要吗？』」

「你想像的是哪门子的世界啊……？」

她傻眼地叹了口气。

不不不，拜托别用那种表情看我啦。高中的那种文化意外地不能轻忽喔。差了一岁就是两种不同的人。就像海豚和鲸鱼的差别……咦，好像没差多少？

「你得好好珍惜同年级的朋友啊，嗯嗯。」

「总觉得今天的结叶学姊有点……」

「有点什么？」

「恶心……烦人……咳咳。没什么。」

「我好像听到某些不能当作没听到的字眼耶……」

毕竟她几乎都已经说出来了。

难道，我变成了随处可见的烦人学姊？

「……唉。我才该问学姊这样好吗？老是在陪学妹，可能会被人说闲话喔？」

「这点倒没关系。小海望是我重要的朋友嘛。」

「……学姊真是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迈开步伐。我原本以为她是那种不敢在学校里做这种事的人，没想到竟然意外地大胆。

虽然我不讨厌她这种个性。

我和朋友之间不会有那种程度的肢体接触，但也不会觉得碰触他人是什么害羞的事。不过在这点上，小海望果然和渚不一样。即使是姊妹，她们终究还是两个不同的人，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走出校舍时，一阵让人感到夏季来临的风拂过脸颊。感受微风时，我意识到自己向渚告白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学姊真狡猾呢。总是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很纯真。」

「可是我觉得小海望也有纯真的地方呀。」

「哪些地方？」

「……呵呵。你觉得是哪些地方呢？」

「……那什么反应啊。」

该不会，她没有察觉到自己偶尔展现出的纯真，或者该说是孩子气吗？

当我忍不住窃笑时，小海望稍微拉了一下我的手。

「不过，结叶学姊你──」

轻轻地。

她在我耳边低语。

全身猛地一颤。

「竟然与被你当成妹妹的重要朋友……接吻了呢。」

「……！」

「长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蛋，实际上却意外地大胆呢……我很喜欢学姊的那种地方喔。」

我觉得小海望果然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

看似天真，却又很成熟，有时又会突然做出奇怪的举动。我每次都被她耍得团团转。但我不讨厌，反而更想了解她了。

「小、小海望。」

「是的，我就是小海望。不是渚，是花房海望。所以，学姊可以多多叫我的名字喔。」

她的话语连同呼吸，震荡着我的大脑。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直接对我的脑子呼出热气。周围的其他学生明明都过着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唯独我们置身于某种非日常的氛围之中。

在那种气氛的包围下，我觉得自己几乎忘了怎么呼吸。正当我只能浅浅地呼气吸气时，突然感受到不知从何而来的视线。

我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却没找到有谁在看我们。搞不好，大家其实都专注在自己或朋友身上，根本不会去注意别人。

是我的错觉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我仍有些无法释怀。

「结叶学姊？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担心会不会被人看到。」

「就算被看到也不会怎样吧？在别人眼里，我们看起来只是关系很好的学姊学妹。反而是你那样紧张兮兮才会让人觉得奇怪喔？」

「这么说也是啦……」

「对吧？好了，学～姊！我们就大方一点吧！好吗？」

「嗯……是啊。」

小海望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朝我露出笑容。我瞬间感到疑惑，但还是回给她一个笑容。

小海望今天的笑容依然很可爱。

我按照她所说的，大大方方握住她的手。她也紧紧回握我的手。

这种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果然还是会让人有种不知道该说是开心还是幸福的感觉。于是，我就这样和她一起走出学校。

我们这些学生放学后可以运用的时间没有很多。顶多三、四个小时，而我们通常都是到处走走，到处玩玩，或是什么也不做。

这让我想起小学时有些人会利用二十分钟的下课时间玩躲避球，真亏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玩得那么尽兴呢。

高中生搞不好不会输给小学生，同样有办法在短短的时间里塞满各式各样的娱乐。

──我现在就这么想。

「看到刚才那下了吗！如果是正式的比赛，那绝对是全垒打喔！」

「铿！」她以金属球棒敲出响亮一声，转过身对我笑了。

那张渗着汗水的笑容，散发出某种无法从她平时那副模样联想的健全气质与爽朗态度。

「啊哈哈，好厉害好厉害。果然有在锻炼呢。」

「呵呵，没那么夸张啦。看好喽。下一球也会是全垒打级的。」

「加油～」

小海望正精神奕奕地挥着球棒。

位于市区内的小型打击练习场非常热闹。虽然设施有点老旧，但好像从以前就深受附近居民的喜爱。听小海望说要去打击练习场，我吓了一跳，但看到她的模样，我就觉得今天来对了。

小海望似乎意外地喜欢动态性的活动。

而且，根据我前阵子的了解，她还相当不服输。她最初给我的印象是个文静的女生，但看来第一印象果然不可靠。

我也喜欢以前的小海望，不过我可能更喜欢现在这样开心挥舞球棒的小海望。

球从机器中飞出时，她摆出一副老练的姿势挥棒。

──然后。

「哎呀。挥空了呢。」

「……」

可能是因为打了十几球让她的手累了，小海望华丽地挥了个空。看来这是最后一球了。过了一会儿，她走了出来。

「辛苦了。你好厉害喔。」

「……没有啦。平时我可以打得更久。」

「你常来这里吗？」

「这个嘛。嗯，从以前就经常来。我很喜欢运动喔。而且活动筋骨的时候就不必去想多余的事情。」

「……这样啊。」

「多余的事情」吗？

对她而言，那些事指的是什么？我现在还不太清楚。但如果随便乱问而遭到她的抗拒，我可能再也无法踏进她的内心了。我觉得看准正确的时机非常重要。

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时机才适合深入别人的内心。

「学姊要不要也来玩玩看？」

「咦，我吗？还是算了。反正我的运动神经也不太好。」

「运动神经好不好不重要啦。反正这种事只要经过练习就能达到一般人的水准。来嘛，来嘛来嘛！」

「咦，咦咦……」

感觉今天的小海望比平时还要强硬。是不是运动让她嗨起来了啊？

结果只好勉强答应玩一局。我已经很久没有拿球棒了。国中体育课有打过垒球，但这个运动还是第一次。我感受着金属棒的重量。

球飞过来时，我慌忙地挥出球棒。

应该说，是被球棒拉着挥。

我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就算完全不懂恰当的挥棒姿势或身体的使用方式，我还是确定这样是错的。

话说球的速度有够快。明明选了低速模式，却完全没有低速的感觉。

之后我又挥了好几次球棒，始终没有打中任何一球，就这样结束了一局游戏。

我气喘吁吁地走出去。原本以为会被笑，但出乎意料的是，小海望露出跟平时没两样的表情，递给我一条毛巾。

「拿去。」

「啊、嗯。谢谢。」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虽然很久没有活动身体了，但感觉意外地不错。只是腰和肩膀有点痛。

「怎么了吗？表情那么奇怪。」

「……我的表情很奇怪吗？」

「嗯。就像是随便买的冰棒竟然中奖了的那种表情。」

那是什么表情啊？

「……我还以为会被嘲笑打得很烂。」

听到我如此嘀咕，她睁大了眼睛。

「我怎么可能会嘲笑认真努力的人呢？」

我一时之间忘了呼吸。

因为她的微笑实在太美了。

胸口的心跳声变得有点响亮。

「虽然姿势看起来的确畏手畏脚的，而且还被球棒拖来拖去，要说烂也确实挺烂的啦。」

「呜。」

「不过，学姊就是那样的人嘛……而且──」

她弯着身子，从下方仰望我的脸。

平常都是我仰望她，这样还挺新鲜的。

不过无论是从下往上看还是从上往下看，她那双黑色的眼眸都一样美丽。

「喘着气挥棒的学姊，很可爱喔。」

「可……这、这样啊。」

「害羞了吗？」

「我才没有害羞啦。」

这是骗人的。

我不是第一次被人说可爱。但其他朋友说的可爱，与小海望口中的可爱，感觉有哪里不一样。

所以心脏不受控制地喧噪起来，脸也变得愈来愈烫。

这和被渚称赞时的感觉似乎是一样的，却又有哪里不同。难以形容的感觉彷佛随着血液流遍全身，让我的内心不停地打转。但我也想要表现得像个学姊，稳重一点。

「小海望很漂亮喔。」

「什么？」

「开心地挥着球棒的小海望很帅气，也很漂亮呢。」

「……哦～」

她默默地端正了姿势。

当她把腰挺直时，我果不其然地稍微感觉到双方的身高差距。小海望和渚都比我稍微高一些，我有时候会很羡慕这点。

如果挺直腰杆应该碰得到。

不对，我想要碰到哪里啊。该怎么说呢，都是因为接吻过好几次，害我不自觉地把接吻当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那么，请你再多称赞我一点吧。」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

可能是因为刚才一直在挥坚硬的球棒，她的手感觉比平时更加柔软。我也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海望很厉害喔。」

「嗯。」

「不服输的地方我也觉得很可爱。」

「那种话听起来不怎么让人高兴就是了。」

「我很开心你愿意称赞我。还有你为我做的各种事情。」

「这样啊。」

要称赞到什么时候才够呢？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她满意地笑了。

「你做得很好。我也很喜欢学姊那种容易被牵着鼻子走、有点天真无邪，又很温柔的地方。」

「……那是在称赞吗？」

「是最高级的赞美。请收下吧。」

「那我就老老实实地接受吧……谢谢。」

我对她微微一笑。

她也回以笑容。

总觉得有点害羞。小海望虽然是我的朋友，但和其他朋友不一样。所以即使像平时那样相处，气氛还是会变得有点奇怪。

就像被柔软的羽毛搔痒。

然而正因为不会让人不悦……正因为很舒服，我才会觉得找不到内心的方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无法做出其他反应，只能笑了。

「……啊。学姊，你看。这里好像还可以打桌球耶。」

「真的耶。要不要去玩一下？」

「好啊。那么，输的人要玩惩罚游戏喔。」

「咦？」

「既然要玩就要玩真的。好了，我们走吧，结叶学姊。」

「先等一下喔？你刚刚看到我的运动神经有多差劲了吧？你打算让我接受什么惩罚游戏啊？」

「小地方不用放在心上啦。」

「那是小地方吗……？」

我们办好手续便走上桌球桌所在的二楼。打桌球的人不是很多，对我来说正好。

因为以我的运动神经，很可能会把球打到奇怪的方向。

结果不用说，这场桌球赛以我的惨败作收。不过，因为小海望看起来非常开心，挥球拍的动作轻盈得就像长了翅膀，让我觉得输了也无所谓。

我的心，该不会就是被小海望的羽毛搔痒的吧……这种想法可能有点太俗气。

结果我自掏腰包带她到一段距离外的某家零食店。这里是我们的地盘，熟到不能再熟。但因为这一带是颇有名的观光景点，今天也有不少兴致勃勃的观光客走在街上。

虽然是从小就认识的，平凡无奇的地方。

但因为每次走在这里都能看到陌生的面孔，感觉满有趣的。不过这一带即使是平日也有很多观光客，走在路上会有点辛苦啦。

「我其实不太常来这一带。」

「因为人很多吗？」

「不是。这里不是有很多卖零食的店吗？我会忍不住乱买东西吃，所以尽量不来。」

「稍微买一点应该没关系吧。我朋友也说人要长得圆一点比较好。」

「啊哈哈。渚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呢～」

我觉得如果老是输给诱惑，从各方面来说都不是好事。不只存款会变少，更重要的是还会产生类似罪恶感的感觉。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她握住了我的手。

紧紧地，像在确认什么。

「……小海望？」

「结叶学姊，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她说着便指向附近的一家古早味零食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好或不好就被拉进零食店。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散装的金平糖和糖果。

「那些糖果跟金平糖看起来好美喔～散装卖的感觉也很不错呢。让人想每种都买一点。」

「学姊果然很喜欢这类东西呢。」

「是啊。我喜欢五颜六色的糖果，还有造型可爱的零食。光用看的就会很愉快。」

「可是那些东西吃掉不就没了吗？」

是没错，零食这种东西吃掉就没了。但即便如此──

「嗯。如果可以一直享受到它消失不见，就算吃掉了也没关系喔。因为心里还是会留下它曾经很美的回忆。」

「……是那样吗？」

「……小海望不喜欢吗？」

这个「不喜欢」是指什么，我没有讲清楚。不晓得她是如何解读我这个模糊的问题，只见她轻轻拿起盛装零食的容器。

红色的盖子格外显眼。

「这个嘛……我是在怀疑，暂时性的感情与事物，真的有什么意义吗。可以的话，我希望一切事物都能永远存在。」

「……这样啊。」

我觉得绝大多数事物都会一下子就消失。

无论是言语、情感，还是快乐的时光。所有东西都多少看得出它结束的时间。什么时候迈向那个终点，然后逐渐消失。

但是，即便总有一天会消失，我也不认为那些情感与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即使在那些事物消失后，一定还是会有东西留下。我想，如果没有那些短暂事物的积累，就无法形成现在的我们。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我当然也有希望能永远不会消失、一直保留下来的事物。就像是我希望能一直纯真地思慕着渚。如果能把那份酸甜的爱意原封不动地锁在心里，现在一定……算了。

「小海望。你说过手边有甜食就会吃吧？」

「咦？……嗯。」

「那么，那个借我一下。我来帮你准备一份大拼盘。」

「是可以啦……」

我从她手中接过容器，开始哗啦哗啦地往里面塞满各种散装糖果和金平糖。

很漂亮的水蓝色苏打口味金平糖。接近原色的红色与蓝色糖果。看起来有点可爱又好像不太可爱的金太郎糖。

我完全不考虑颜色的搭配、实际的味道或重量，只是把呈现自己喜欢的颜色或造型的糖果尽数塞进容器。小海望睁大了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的古怪行为。别担心，全部都是我请客……不过实际要吃的人还是小海望。

「这样就可以了。」

「……该说是很没有规律吗，看起来就像小孩子的玩具箱。」

「或许吧。不过，这些全都是我喜欢吃的嘛。」

「……这样啊。」

「希望你能把这些糖果带回家。然后一边回想今天的事，一边吃掉它们。」

「……是没什么问题啦。」

她一脸茫然地回答。

我笑了。

「谢谢……如果你又感到寂寞了，我随时都可以再帮你准备同样的拼盘喔。」

「什么？」

「所以，你就算全部吃掉也没关系。我可以一直准备同样的东西，直到小海望的心中产生永远的回忆。」

说完，我将盖好的容器放入她的手中。

容器里装满了我喜欢的糖果。虽然因为塞得太满，样子不是很好看。但我想，这应该就是毫无虚假，最真实的我。

「……噗。啊哈哈！那什么意思啊？」

小海望像个孩子一样笑了。看到她的笑容，我稍微安心了。我明白，要立刻解决所有问题是不可能的。

但只要能让她稍微打起精神，我就很开心了。

「学姊果然比想像中还要孩子气。搞不好比我更严重呢。」

「……嗯。或许吧。」

「……不过，我很开心。我会好好享用的。所以，请你下次也要陪我来这里喔。」

「嗯，当然啦。」

「那我就再多选一些糖果吧。」

「咦？啊，好。」

「吃别人请的零食，简直太爽啦～」

貌似找回状态的小海望直接拿起购物篮，将散装糖果的容器与各式各样的零食一起放进篮子。可以是可以啦。但还是希望她能稍微体恤一下我的钱包。

我是不是也该像小海望一样开始打工呢？

看着小海望天真无邪地挑选零食，我无言地走向收银台。没想到最贵的竟然是我刚才什么也没想就乱塞的散装糖果和金平糖。虽然（没在打工的）我的钱包遭到重大打击，但还是勉强撑住了。没问题的。如果能用这点钱买到小海望的笑容，那还算便宜了。应该，算便宜吧，大概……

之后，我们直接在店门口附近吃了一点零食。

小海望拿着一根看起来只有观光客才会买的超长烤面筋点心，不知为何一脸开心。

真是天真无邪啊──我这么想。

「我还是第一次买这种东西呢。」

「呵呵，是吗？」

「学姊看起来……好像很常买呢。给人一种零食店大师的感觉。」

「还好啦。『有零食店的问题就问我！』像这样吗～」

我随便附和了一句，顺便拿起一块小小的麻糬点心。

这种有别于一般零食的廉价感，不知道该说容易触动人心，还是能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我还满喜欢古早味零食的。

虽然可能会被如此吐槽：「只要是甜的东西你都喜欢吧。」

哎，我是很喜欢啦。当然，只要是甜食的话，我大多都很喜欢，但事情不是那样的……不对不对，我到底在跟谁解释啊。

「……这个好甜喔。」

「毕竟几乎就是一整块黑糖嘛～」

「……大概是外观的有趣度一百分，味道三十分吧。」

「会不会太严格了……？」

能不能不要用那么严苛的眼光看待古早味零食啊？

零食就是零星的食物，应该要充分享受那种零星感。至于「零星感」又是什么就别问了。

「学姊手上那个颜色莫名缤纷的麻糬吃起来如何？」

「嗯？很甜喔。」

「好吃吗？还是不好吃？」

「……应该说很甜吧？」

「……」

好像就算得多花点钱也应该去咖啡厅之类的地方。反正都是我请客嘛。

但是──

就像我对古早味零食抱有特别的情感一样，小海望是不是也想从古早味零食中感受到什么呢？

我用牙签叉起麻糬，放进嘴里。

「这种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可能吧？」

「不过，偶尔尝尝也不错嘛。」

她一边慢吞吞地吃着烤面筋点心，一边说道。那副模样看起来有点傻，却又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笑。

这让我想起以前小学养的兔子。我记得校方偶尔会允许我们喂食点心，所以就喂它们吃些胡萝卜之类的东西。如果发现我在想这种事，她大概会生气。

我一边吃着麻糬，一边注视着她。

今天是我主动提议要做小海望喜欢的事。上次要她陪我进行想和渚一起体验的约会，所以这次差不多可以算是为了回报她。但也有部分原因是我想多了解小海望一点啦。

实际上，我感觉今天确实看到了她许多不一样的面貌。比方说意外地喜欢运动，或是不太喜欢古早味零食之类的。

话说回来，上次小海望穿的便服还满可爱的。看来就算是喜欢运动，也不一定爱穿方便运动的衣服呢。

毕竟比起运动更擅长读书的渚也喜欢穿运动休闲风的衣服。所以日常生活给人的印象与服装喜好未必就是一致的。

「啊，对了。」

吞下最后一口麻糬，我突然想起某件事，开始翻找包包。

然后，我拿出几个卡通角色的钥匙圈。

「锵～！因为你之前送了我娃娃，我觉得应该回礼，所以带了这些来！请挑一个吧！」

「……这些是什么的角色啊？」

咦？反应跟我想像中不一样。

我以为她会……那个，表现得更兴奋一点。

我露出了苦笑。

「就是上次那个卡通人物的伙伴啦。这孩子是狗狗，这边的是猫咪，这孩子是大山椒鱼……」

「怎么混进了奇怪的东西？」

说它奇怪也太失礼了吧。这个明明还算是人气角色。

不过仔细想想。小海望可能不会想要这种卡通角色钥匙圈。毕竟她之前就说过没兴趣。我觉得自己能回赠的只有这点东西，才会拿过来，但也不能对她造成困扰。

于是我准备把拿出来的钥匙圈收回包包。就在这时，她伸手取走狗狗的钥匙圈，就这么转着钥匙圈，嘴上轻轻一笑。

「我就收下这个吧。当作是今天的纪念。」

「这样啊……太好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我还是觉得自己的心意或所做的事被他人接纳时会很开心。我过去一直将此视为理所当然，享受着这股温暖。但如今才知道，这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理所当然，而是一种幸运。

所以，即便只是这种日常的一瞬间，也让我感到新鲜而充满兴奋、安心、欢喜的情绪。

正因为一度失去所有的色彩，我才知道日常生活是如此地鲜艳、美丽。只凭这一点，或许就可以说失恋是值得的。

不过是一次失恋就改变了世界，也说明了我至今身处在多么得天独厚的环境。我有很好的朋友和家人，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吃过什么真正的苦。我原本以为这是好事，但搞不好其实也是一种坏事。

「……剩下的零食，我会回家再吃。学姊，你可以帮我把这个提到家里吗？」

力气应该比我还大的小海望状似吃力的提起装零食的袋子。

我不禁轻笑一声，从她手中接过袋子。那袋子果然轻到连我也能轻松提起。

正因为如此，我感觉可以从这点感受到小海望是如何看待我的。虽然这一切可能都只是幻觉。

「……小海望。」

我朝着正要迈开步伐的她喊了一声。她那张被──夹在橘红色与靛蓝色之间的──天空照亮的脸怎么看都与平时无异。无论是那双彷佛带着几分心事的黑色眼眸，还是那透露出坚强意志的薄唇。

我很好奇，为什么只是将这种理所当然的日常景象收入眼底，心跳就会加快呢？

这不是恋爱的悸动，也不是失恋的苦痛，而是一种本质不明的澎湃心跳声。但我知道，这不是负面的情感。

因为，我既没有感到喉咙发干，也没有感到背脊发麻。

……但是──

「什么事，结叶学姊？」

她突然微微露出一抹浅笑。

仅仅只是这点小事，我就十分开心。而在感到开心的那一瞬间，心跳声的意义也随之改变。从不明的本质，变成了我所熟知的感觉。

那是与我过去从渚身上感受到的极为相似的心跳触感。却又不是同一种东西。

「没、什么。」

感觉胸口内侧像是被人轻轻抚摸了一下。

我好像被那股触感驱使，笑了出来。

「我会小心地提，不让零食碎掉的……好了，走吧。」

「真是个奇怪的学姊……呵呵。」

我轻快地迈开步伐。街道上依然挤满了人，但即使没有牵着手，我也没有看丢小海望。

于是，我就这么一路把袋子提去她家。

第一卷 4 喜欢，与喜欢

我觉得这次的拜访与之前三人一起开读书会时有着不同意义。我有点紧张地站在她家门前。

看来她家似乎是要求货运业者把包裹放在门口的那派。玄关前放着一个小小的瓦楞纸箱。根据箱子上写着什么镜片之类的文字，里头应该是隐形眼镜吧。上面还写了渚的名字，但她的视力应该没有那么差才对。

不对，不应该一直盯着别人订购的东西。这样不但没礼貌，更重要的是，还可能被人觉得恶心。

「来吧，学姊。请进。」

「咦？不用啦，我到这里就好。这种时间还进去会打扰到你们吧？」

「没关系喔。如果是姊姊的客人可能会打扰到，但你是我的客人。」

她这么说着，打开了门。

那个动作十分缓慢，让我无法想像是平常的她会有的举动。她将身体滑入门缝内，彷佛刻意不想发出声音。那个样子简直就像不希望被任何人发现。

明明是自己的家，为什么要如此战战兢兢呢？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她从门缝中向我招了招手。我微微点头，用和她一样的动作悄悄地进入屋内。但我上次是受到渚的邀请，光明正大地进入这个家。

感觉有点像在做什么坏事。

「啊，看来姊姊和妈妈已经回来了呢。鞋子随便摆就好。」

「嗯。打扰了。」

因为小海望的声音很小，我也配合她的音量。

擦得亮晶晶的皮鞋和高跟鞋摆放得整整齐齐。我本来想把自己的鞋子放在那双皮鞋旁边，但在那之前她先把鞋子摆了上去。

于是我轻轻地把自己的鞋子放在小海望的鞋子旁边。

看到这一幕，她微微呼出一口气。

「你知道的，房间在二楼。」

她压低声音走路。可以从一楼的客厅方向感觉到某些动静，但那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也没有人过来说「欢迎回家」。

虽然我心想「这样好吗？」，但还是跟在她的后头。

我们经过渚的房间，来到小海望的房间。国中时，我来过小海望的房间好几次，上高中后倒是第一次来。

与我上次来访时相比，小海望的房间感觉几乎没有变化。屋内没多少装饰，只有一件备用的衬衫挂在衣架上，除此之外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咦？」

小海望看着衣架，像是发现什么似的咦了一声。

我疑惑地歪着头。

「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

她说着便坐上床铺，还是刻意地不发出声音。我觉得这实在太不像她的个性了。不过，我对她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应该不能由我来判断什么是「小海望的个性」。

「坐我旁边吧。」

「……嗯。」

我轻轻地坐在她身旁。

一股甜甜的气味扑鼻而来。是我熟悉的，有些宜人的小海望香味。不过，现在让人有点尴尬。

我静静地把袋子放上小桌子。

她把自己的包包和我的包包一起放在地板上。

然后我们就无事可做了，沉默降临屋内。虽然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不过，既然她把我邀来房间，一定是有什么想要我待在这里的理由。我决定继续等到她以任何方式表达出来。

好安静。

渚一定在隔壁房间读书，她们的母亲应该是在楼下做自己的事。但是，这里安静得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动静。

「为什么呢？」

她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长发搔着我的脖子。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千万不能让结叶学姊看到这种难堪的样子。」

那个声音非常小。但我感觉那句话异常地尖锐。

「但是得知学姊脆弱的一面后，我就在想，或许露出自己的脆弱之处也没关系。」

「……这样啊。」

不久前的我也不曾在小海望面前展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对我来说她是学妹，会想在她面前装模作样一下。更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没有近到可以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脆弱之处。

但经历失恋之后，我和小海望拉近了距离。最近开始让对方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还有接吻。

「朋友的妹妹」这种身分很难定位，感觉可以轻松地与其相处，却又有些尴尬。即便如此，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把小海望当作渚的妹妹，而是将她视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虽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握住了她的手。

「……我是个不存在的孩子。」

「……不存在的孩子？」

「是的。我父母都是所谓的菁英。从我小时候，他们就一直期待我们也有那样的表现。」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倾听。

出乎意料的，她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不管是好是坏，姊姊都能达到他们的期望。而我嘛，就是这个样子……我刚开始也很努力喔，但实力就是跟不上。」

「……小海望。」

「所以我放弃『努力』了。觉得只要活得开心，其他事情都无所谓……不过，嗯。辜负期望的下场，不会多美好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注视着我。

窗帘紧闭的房间，即便开着灯也显得有些昏暗。

「明明已经不再对我抱有期望了。明明只要有姊姊就够了……但每次见面，我还是会被说东说西。万一考试不及格，那就真的会很惨呢。」

我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非常开朗。

就像我告诉渚「我们以后要继续当朋友喔」时的声音。

「所以我就像这样变成了不存在的孩子。不让他们注意到自己，不跟他们见面，偷偷摸摸地在家里生活。反正只要这么做就不会过得很累。」

「……你还好吗？」

我觉得在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不对，所以只问了这句。她轻轻一笑。

「已经习惯了。你以为我在这个家生活几年了啊。」

「……就算习惯了，难受的事情应该还是会难受吧。」

「……呵呵。是啊。学姊也是吗？」

「嗯。就算表面上可以假装没事，内心却完全不是那样。会一～直感觉没能结痂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对啊。我好像可以理解那种感受。」

家庭问题和失恋，性质上绝对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但就算如此，我还是能稍微理解她的感受。

不过我缺乏力量也不够坚强，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最多只能附和她的话。

即使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我也希望这么做不会没有意义。

「我有时会觉得错的是那些擅自期待擅自失望的人，有时责怪没能达到期望的自己，有时讨厌起他们……有时又想着，如果是这样，受自己讨厌的父母抚养的我又算什么？好忙啊。」

「小海望也不怎么轻松呢。」

「是啊。不过最近变得有点开心。」

「……是吗？」

「高中比国中自由多了，也交到朋友……最重要的是，有学姊在。」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小海望对我是怎么想的，或是她想在我身上追求什么。

不过，被人需要的感觉真的很好。我感到胸口不受控制地怦咚跳着，想要得到更多这样的追求。也许，我比一般人还要软弱吧。

「学姊从以前就对我很感兴趣呢……为什么？」

就算被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朋友的妹妹感兴趣不是很正常吗？

「什么为什么？」

「……没事。还是算了。这代表对学姊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说完便把我的手拉过去。身体微微一倾，将脸靠了过来。双唇轻触着我的耳朵。

「学姊。关于会错意这种事，你不觉得是害别人会错意的那方不对吗？」

「是……这样吗？」

我觉得应该是会错意的那方不对吧。因为，如果责怪害别人会错意的那方，就会变成我在迁怒渚。

虽然有一点点。

就只有那么一点点，我会觉得是害人会错意的那方有错。但一个告白被拒绝的人去想那种事好像又很蠢。

「是这样喔。全部，都是害人会错意的那方不对。」

我讨厌觉得那句话「非常正确」的自己。渚明明没有任何不对，我却想把所有的错都归咎在她身上，太丑陋了。我一直以来都深信自己是个好人。实际上我却是个丑陋、肮脏又过分的人。

「所以……都是学姊不好。」

「……咦？」

肩膀被推了一下。

接着，她像上次一样，跨坐在我的身上。当然，我是头一次在她的房间被这样对待。

明确的重量，甜甜的香味。脑袋晕晕的。抬头时，她那张脸似乎莫名地遥远。

与她接触的部位，烫得彷佛要融化似的。

好可怕。这份恐惧的源头是什么呢？

「要是有人对自己表示兴趣，不就容易会错意，变得自作多情吗？如果看到别人对自己笑就会让人以为自己是有价值的。」

「……小海望有很多优点喔。」

「……是吗？那么，学姊。请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吧。」

我们之前订了这样的契约。

我可以在任何时候，对小海望做任何我想做的事。相对的，小海望也同样可以如此对我。所以今天我跟小海望去了她想去的地方，希望能更了解她。

而这就是回礼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但也许是因为我们以接吻代替契约的印章，即使她现在这样靠过来，我也不觉得排斥。不，不仅如此。我搞不好还有些期待。期待能和她做出无法与其他人做的事情。

当我紧紧闭上双眼，脖子就被舔了一下。

她那温热的呼吸伴随着舌头的触感。心脏猛跳了一下，即使闭着眼睛，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别过脸。

「学姊。可以留下痕迹吗？」

「……不要问啦。」

「那是因为，你差点就要回答『可以』吗？还是因为你差点就要回答『不行』呢？」

她以轻快的声音说着，彷佛看透了我的一切。

我们已经约好可以做出自己想做的事，她根本没必要问。

被这么正式确认，我就觉得回答「可以啊」很害羞。明明我们已经做过更多更害羞的事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脖子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看来她所说的「痕迹」不是指吻痕，而是咬痕。她以彷佛能听到「喀」一声的力道，用力咬住我的脖子。

虽然痛，但我不打算抵抗。

「……等到痕迹消失了，我会再留下新的。直到我永远地渗入你之中。」

「这是金平糖的回礼？」

「呵呵。也许是吧。请让我向学姊学习一下吧。」

领带被松开，一颗钮扣被解开。那些声音，听起来异常清晰。

虽然内衣好像要露出来的感觉让我心神不宁，但想想上次都已经让她看过，现在才担心这些也太晚了。而且，她会不会再称赞我一次呢？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够卑劣，我差点笑了出来。

正当我感受着她的呼吸，准备忍受下一次疼痛时，她发出「啾」的一声，轻轻吸吮我的肌肤。

不会痛。就是因为不痛，反而让我陷入混乱。

她彷佛要刻下此时此刻的情感，我身上的痕迹一个又一个地增加，心跳也愈来愈快。

就算不留下那么多痕迹，我也觉得一次就足以让她的情感永远留在我身上。但她似乎还不满足，对着我的脖子、胸口、锁骨附近，时而咬出齿痕，时而留下吻痕。

「学姊。结叶学姊。」

「……小、小海望。」

「请你感受我。请不要忘记我。请你需索我。」

那是个沉静却触动内心的声音。

那道有如内心呐喊般的声音反覆回荡在我脑中，无法散去。一股比当初不习惯接吻时的困惑更令人头晕目眩的奇特感觉油然而生，动摇了我的心灵与身体。我就像跑完马拉松似的急促呼吸，微微睁开眼睛，她的脸庞跃入我的视野。

明明是因为害羞才闭上眼睛，却在看到她的脸时感到安心，甚至心生一股怜爱之情。这让我感到无比地荒谬。

我这个人到底有多肤浅啊？

对于自身心态之随便，我差点要哭出来。

带着些许自我厌恶，我轻轻地将她的头抱在胸前。她的头发散在我敞开的制服上。

柔柔的，痒痒的，感觉很舒服。

「再来……再让我痛一点。」

「……好。」

她的头在我的胸口挪动。然后，又一颗钮扣被解开，她用力吸吮着我内衣的上半部。

好痛。

但我觉得，这种痛楚对现在的我来说刚刚好。

明明还喜欢渚。竟然又受到小海望的吸引，我在搞什么啊？

这样的感情，明明就是不对的。

即使如此。

好舒服。

「……留下好多痕迹呢。很可爱喔。」

就算你那么说，我也不会高兴──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

然而，我还是很开心。正因为开心，我才会厌恶起自己。「喜欢」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呢？对朋友或家人的喜欢，明明应该愈多愈好。但现在这种喜欢的感情，好像只能有一个。也许这只是我自己单方面的想法。那别人又是怎么想的呢？我……

「弄出那么多痕迹，我没办法上体育课了。」

「没关系吧。只要表现得大方一点，搞不好就不会有问题喔。」

「……那我也可以在小海望身上留下痕迹吗？」

「那不行。我怕痛。」

「……真狡猾。」

「是啊。我就是狡猾喔。因为我是学妹兼妹系角色嘛。」

她竟然有脸自己说。

就算心里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多说什么，只能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那些零食的记忆，总有一天会变成快乐的回忆。变成能让人感慨地回想曾有那么一段过去的记忆。

但是，这种痕迹又如何呢？

这种鲜红的痕迹，在一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回忆呢？以后回想起来，我会有什么感受呢？

我应该要有什么样的感受呢？

尽管充满疑问，胸口那股如轻柔抚触般的悸动仍尚未止息，让我差点忍不住叹气。

「……学姊，你现在有想要对我做什么吗？」

她突然问道。

我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那是毫不心虚、看不出任何烦恼，一如往常的眼神。

看到这样的她，我松了口气，但心底某处也觉得没意思。

「什么都可以吗？」

「是的。只要是学姊想做的事。」

「……那么。」

明明不给我留下痕迹，却又说可以让我做我想做的事。

是因为相信我不会做出她真的不喜欢的事吗？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将头靠在她的胸口上。感受着柔软的触感，以及心跳。她的心跳意外地很快。但我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理由而心跳加速，所以也不能因此高兴。

「抱我一下。」

「……好的。」

她轻轻地抱住我。

感觉好舒服。对与错、复杂或简单的事，我几乎都无法分辨。就算如此，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被她这样抱着很舒服。让我此刻只想放空脑袋，委身于她的怀中。

我就这么用头在她的胸口磨蹭了一段时间。等到双方自然地分开，我准备要回家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我觉得一直让小海望在家里偷偷摸摸地跑来跑去也不太好，便阻止了想送我的她，独自来到玄关。

当我把脚伸进自己鞋子的瞬间，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清新的香气。

那股气味让我回过头。

「你来了啊，结叶。」

站在那里的，果然是渚。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只见她穿着制服，伫在走廊上。

「渚，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正准备回家呢。」

渚没有回答。

可能是因为没有开灯，走廊暗暗的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我记得来的时候应该比较亮，但现在已经几乎是一片黑暗。

「等一下。你的领带歪了。」

不过即使在这样的黑暗中，她似乎也能看到我的领带。

会不会是因为她在这里站了很久，眼睛已经适应黑暗？不对，我觉得应该不可能。她没有理由一直站在这里，况且她应该在忙着读书。

我感觉她靠了过来，正想告诉她我自己来就好了。

但在那之前，她的手臂已经从黑暗中伸出，揪住我的领带。

那股力道出乎意料地强。渚与小海望不同，力气应该没那么大才对。

「喂，结叶。」

那个声音像是在忍耐什么。

很少听到渚在这个家中发出这样的声音。面对样子与平时不同的她，我有些畏怯。

「你和海望在做什么？」

「……咦？」

那听起来像是个普通的问题，却又像是一种质问。

心脏「怦咚」地猛跳一下。

被看到了吗？

还是，被听到了？

不，不可能。房门有确实关上，而且我们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说话声也很小。所以，渚不可能知道我和小海望在做什么。

我轻轻地呼了口气。

「吃零食。」

「……零食？」

「对。就是那个啦，巷子那边不是有古早味零食店吗？我们一起去那边买零食……」

她那细长的手指正在帮我打领带。

不愧是平时打扮整齐的人，帮别人调整领带果然也很在行。我刚才匆忙系上被解开的领带，应该弄得很奇怪吧。毕竟我本来就不是那种手巧的人。

由于双方的距离非常近，在各种意义上都让我紧张地心跳加速。

渚身上一如往常地散发着好闻的气味，而且光是被她触碰就让我很开心。然而，我也不安地担心着会不会被她看到那些小海望留下的痕迹。

我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带着纯粹的心态与渚互动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这样啊……以后也请你继续和海望好好相处喔。那孩子好像很喜欢你呢。」

「嗯，这是当然的。小海望是我重要的朋友，以后也会继续跟她好好相处的。」

「……」

她紧紧地系好我的领带。

接着默默地盯着我。

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由于刚才与打扮几乎一样的小海望做了那些事，我的心跳变得更快了。

在这个距离下，只要嘴唇稍微靠过去，就能吻到她。但我觉得即使偷吻也没有任何意义。接吻这回事最重要的是心意，仅仅嘴唇相碰是不行的。

虽然我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很像在装懂。

「……渚，你还好吗？」

听到我这么问，渚在黑暗中笑了。

「什么意思？」

那是毫无感情到令人吓一跳的声音。

我不禁睁大眼睛。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渚发出这种声音。但是，在我理解那个声音的意义前，她已经从我面前离开。

「……海望就麻烦你照顾了。毕竟我不太能为她做什么。」

「……嗯。」

能够达成他人期望的渚，和无法回应期待的小海望。两人之间可能有着一段相当大的隔阂。

但渚应该还是很关心小海望的吧。我所认识的渚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我总觉得事情不只如此。

「喂，结叶。如果我──」

正当她要说些什么时，从楼梯那边传来了脚步声。那毫无疑问是小海望的声音。刚才她一点声音都没有，现在却发出了传遍整条走廊的声音。

咚、咚、咚。

她的声音回荡着，逐渐接近。

「……还是算了，没什么事。下次再一起读书吧。」

「嗯，打扰了。小海望，下次见。」

我朝着楼梯的方向喊道。

虽然她没有回应，脚步声还是停了下来。我就这么步出了昏暗的玄关。

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虽然最近日照时间应该变长不少，但到了这个时候，太阳当然早就下山了。

我带着些许的解脱感，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她们的家。

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之所以会有某种沉重、苦闷的感受，或许是因为我得知了她们的家庭状况吧。我轻轻呼了口气，迈开步伐。不知道我能为小海望和渚做些什么。然而微不足道的我，目前所能想到的，也只有倾听她们的烦恼。

★

我常常在想，期中考和期末考会不会间隔太短了。

感觉期中考才刚结束，再一个月左右却又要面对期末考。学生们每天都被课业追着跑，连玩乐的时间都没有……说到这种程度可能就太夸张了啦。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唉……」

柚叶看到考试成绩后，整个人趴在桌上。期中考考完那时还大肆庆祝了一番，结果考卷一发下来心情就立刻变得很低落。这就是我们学生的常态，也是无法逃避的宿命。

话虽如此，既然是学生，用功读书本来就是最重要的本分。况且我的成绩算是前段班的，看到成绩单也不会那么沮丧。

「看看这个啦。全班垫底耶。笑死了。」

「明明还开了读书会……」

「这次让我明白复习的重要性了。」

「真是的～」

我们高中好歹是市内最顶尖的升学学校，考试的难度也很高。所以就算成绩垫底，我觉得也不用那么难过。

「结叶呢？考得好吗？」

「还算不错吧。毕竟有复习嘛。」

「唉～了不起了不起。真不愧是你呢。」

「你在演什么角色啊……？」

「学姊系角色。」

「为什么啊？话说回来，你有躲掉不及格吧？你不是说上辅导课很烦吗？」

「这方面完全没问题。」

柚叶挺起胸膛。我则轻叹了口气。

「别那么得意啦……不过，了不起喔。你很努力了。」

「是吧。再多称赞我几句啦。」

「好啦好啦。」

我们聊到一半，教室的一角突然掀起骚动。朝声音的来向望去，许多同学正围在渚的座位旁边。

看来大家是在称赞这次又拿下全年级第一的她。从一年级开始，她就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每次都拿到全年级第一，对谁都很温柔，而且长得可爱又漂亮。

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像我这样会错了意，向她告白后惨遭拒绝吧。不过她从没提过那方面的事，我也不清楚实际情况。

你有恋人吗？

我一直很想问她，却总是没能开口。而且要是她说有，我可能会撑不住崩溃吧……现在也一定是如此。

「渚还是老样子呢。要是她连运动都很在行，绝对是个完美超人吧。」

「那样才好啊。如果什么都很完美，反而会很难亲近。」

「这话从运动神经超烂的结叶嘴里说出来感觉很有说服力呢。」

「你说谁超烂呀？」

「你的体育成绩一般都是多少来着？」

「……无可奉告。」

我当然有自知之明啊。我的运动不行，方向感差，手也不灵巧，是个不擅长的事情比擅长的还要多的人。

虽说如此，我也没有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认为能力不代表一切，更何况和我关系良好的朋友常常会称赞我。不过最近发生太多事，让我开始怀疑起自己。想要一直喜欢自己，搞不好出乎意料地困难。

「今天放学后啊，要不要来开个考完试的庆祝会？顺便也邀一下渚。」

「庆祝会不是之前才办过吗……？」

「有什么关系嘛，能开心玩的机会愈多愈好。去吧，把渚邀过来。」

「……好啦好啦。」

我想，她应该是在帮我吧。

我也差不多该转换一下心情了。最近与小海望接触的机会变多，我似乎能渐渐放下对渚的感情了，不过距离澈底忘掉她的日子应该还很遥远。

我慢慢站起身，走近渚的座位。

「结叶？怎么了？」

我喜欢她身边明明围着那么多人，却能立刻注意到我。仅仅如此就让我充满感动，差点说不出本来要说的话。

我挤出平时那种笑容说道：

「我今天要跟柚叶开个考完试的庆祝会，渚要来吗？」

听我这么说，渚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看到那副表情，我的胸口就闪过一阵刺痛。

「……抱歉喔。我今天得复习功课。」

「这样啊。渚真厉害呢。呃，那个……加油喔。」

「……嗯。」

小海望有时也会突然露出很难受的表情，这让我不禁思考──渚她还好吗？

我从国中开始就经常和渚在一起，但从没见过她吐苦水或喊累。她总是面带温柔的微笑，泰然地回应周围的期待。

虽然渚可能没事，但一想到小海望的状况，我不禁开始担心。

不过担心归担心，我能做的也不多。毕竟管太多可能会惹人厌，更重要的是，渚完全不会展现出自己的脆弱之处。

究竟该深入到什么程度才是对的，保持什么样的距离才是正确答案呢？

现在的我，无法掌握人与人之间的适当距离。

「她拒绝了。」

回到柚叶座位那边时，她微微眯起眼睛。

「这样啊。没办法～我们两个自己去吧。」

「好啊。去哪里？」

「之前的庆祝会是去卡拉OK……」

我们一边讨论放学后的计画，一边等待下一堂课开始。虽然我思考了很多关于渚的事，但都尽量不让眼睛飘向她。

也因此，即便感觉她好像在看着我，我也无法确定那是不是我的错觉。

而等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时，渚已经面向前方了。

时间来到放学后。我们最后决定去附近的速食店谈谈考试成绩和学校生活，或是聊些稀松平常的日常话题。

其实从一年级开始，我就经常和柚叶这样两个人聊天。我本来就是交友圈小但与朋友的关系很深入的那种人，几乎不曾和一大群人一起出去玩。

我一边慢慢啃着薯条，一边听着她的声音和周围的嘈杂声。虽然我没有那么喜欢速食店，但该怎么说呢，这很有高中生的感觉，所以也不讨厌。

也许正因为是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中吃东西，才会有那样的感觉吧。

「话说回来，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和那个叫『海望』的女生一起玩啊？」

没料到会从柚叶口中冒出小海望的名字，我有点惊讶。

「嗯。是有跟她一起出去玩……怎么了？」

「哎，嗯。有听到一些目击情报啦。」

「目击情报……？」

根据是被谁在什么时间点看到，这个话题的方向会有很大的不同。

她扮成渚和我约会的时候，我们选了算是很远的地方，所以应该没问题。

至于我和她关系很好的事，倒不需要特别隐瞒。只不过，若是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另有隐情，或者该说我们之间的契约曝光，那么确实会很不妙。

我原本自认到目前为止的人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但最近却感觉有了非得隐瞒不可的秘密，还过着相当不符合常识的生活。不过那都是因为小海望，所以我不会感到抗拒。

「就是透过某些管道啦。不过～这样我就放心了。反正能和各种人打好关系是好事嘛。」

「哦……」

正当我一脸茫然地啃着薯条时，桌子开始摇晃。我疑惑地望向桌面，发现是我的手机在震动。

看来是有人打电话来了。

而且还是渚打来的。霎时间，原本放松的气氛变得很紧绷。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通话键。

『结叶！』

以渚来说，那种大嗓门还挺罕见的。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弄掉，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渚？怎么了？那么慌张。」

『海望和妈妈吵架，然后冲出家门了！』

「小海望吗……？」

『好像是因为考试成绩的事被念了一顿。我当时在房间里，所以也不太清楚详细情况……』

我看了看挂在店内的时钟。现在是晚上六点半。天差不多要黑了，是一个人在外面会愈来愈危险的时间。

我拿起包包，站了起来。

『我很担心她会不会赌气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想拜托结叶一起尽量帮我找她！』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渚用这种声音说话。我不由自主地握紧手机。

「嗯，我知道了。我这边也会找找看。如果找到了就会联络你。先这样吧。」

我挂掉电话后立刻准备离开，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转身望向柚叶。

「抱歉。小海望好像离家出走了……我得去找她。」

她将汉堡的包装纸揉成一团，站了起来。

「OK。这些我来收拾。你去找人吧。等我收拾完也会去找她。」

「嗯，谢谢。」

我在店里快步移动，自动门打开的瞬间就迈开步伐。

我对小海望会去的地方没有什么概念。只能气喘吁吁地狂奔，再去一次我和她之前到过的地方。

我们一起去过的电影院、平时不会下车的小车站、打击练习场、零食店的巷子。

我有如追寻记忆般跑遍了各种地方。但还是没有见到她的身影，喉咙深处不断抽痛。

在那个时候。被邀请到她家的那天，我或许还有更多能做的事。虽然无法改变她的家庭环境，也无法介入她家的状况。但如果不只是单纯表示认同，如果不只是安慰她。

如果能告诉她具体该怎么做，如果能告诉她纾解压力的方法。

如果我能更像个学姊，确切地给她建议。

……如果，我能更深入她的内心……到头来，我或许只是害怕想踏进别人的内心却遭到拒绝而受伤。因为不想受伤所以躲在壳中，连拯救陷入烦恼的小海望也做不到。

我真的很没用。

明明知道若是害怕改变，就无法诞生新的事物。

如果小海望就这么消失不见了该怎么办？不安和焦虑在胸中来来去去，让我的心几乎要碎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心跳声太吵了，这个声音更让我无法保持冷静。喉咙被哽住，眼眶深处在发热，双脚快要跑不动了。但是，现在还不能停下来。

我走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仍一无所获，只能像个无头苍蝇般跑来跑去。这时，手机开始震动。我以为是渚或柚叶找到小海望，立刻按下通话键。

「找到小海望了吗？」

我没等对方说话，劈头就问。

对方没有回应。只能听到一阵被强行忍下的嗤嗤笑声。

那个声音是──

「……小海望？」

『没错，学姊。晚安啊。』

她那过于正常的声音害我的思绪乱成一团。

「说什么晚安啊！」

『……学姊？』

「大家都很担心耶！小海望，你现在在哪里？」

『你猜呢。不过，在哪都没关系吧。反正我等一下就会回家了，学姊也──』

「怎么会没关系！」

我气喘吁吁的。

由于体育课以外的时间都没在运动，现在又一直跑来跑去，让我只是说几句话就疲惫不堪。但是，我无法克制自己的嘴。

「我很担心，很害怕啊。一想到要是小海望就这样不见了该怎么办，我就不安地心脏要爆炸了……所以，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啦。」

我走在被街灯照亮的阴暗街道上。

即使是熟悉的路，在一片昏暗时也会很可怕，更何况我几乎没走过这一带，那就更恐怖了。但是小海望也许就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所以我持续地移动双脚。

喀喀、喀喀。

我的脚步声孤独地响着。虽说是观光区，但只要走进小巷几步就只是普通的道路。在这样的夜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我那颗胆小怯懦的心灵几乎要在黑暗中溶化消失了。

『我现在在一个不管学姊怎么找也绝对找不到的地方……之前学姊不是说过吗？』

我的指尖变得愈来愈冷。所有的感觉都逐渐远去。彷佛连「我」这个存在也将就此消失不见。

『「如果感觉没办法了，就会放弃」。那样不是很好吗？放弃回家吧，反正之后还是能见到我。』

「那样，不行。」

喉咙好痛。双脚好痛，胸口也好痛。各种感觉逐渐冷却消失，唯有痛楚依然清晰鲜明。

「我现在想见你。我想马上见到你。我想看一看小海望的脸。」

『……为什么？』

「因为小海望是我重要的朋友，是我想更了解的人。一想到小海望独自待在这么黑的街上，我就无法忍受……所以──」

『别担心喔。我待的地方很亮。』

噗，手机那端传来一阵声响。

听起来像是两个柔软的物体互相碰撞。那个声音与我疲惫时扑到床上的声音很像。

……床？

小海望是在哪家饭店吗？不，应该不太可能。那么，是在朋友家之类的地方吗？

我想像不出那种情境。虽然我不认为她是个不会拜托别人的孩子，但也不觉得她是会在这种情况下跑到朋友家的人。那么到底──

不对，等一下。

在我和小海望一起到过的地方之中，有一个地方我今天还没去过。虽然觉得不太可能，我仍然再次跑了起来。

「小海望，待在那里不要动。」

『……好的。』

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

即使隔着手机，我也听得出那是我很熟悉的声音。虽然有句话叫「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但我完全没想到她会在那个地方。

我拼命挪动酸痛的双脚，踏上归途。

上次跑成这样，可能是在冬天的马拉松大会。虽然那时我几乎是垫底的，但我觉得现在的我跑得比当时快多了。即使跑得气喘吁吁，即使肺痛得彷佛要烂掉了，我的脚还是不断地向前进。

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

在这种无限趋近夏天的日子里，如此拼尽全力地狂奔，当然会变成这副德性。不过，这也是我不能放着小海望不管的证明。即便我无法确定自己的心意，实际的行动仍然成为如实反应心意的镜子。

直到我如此拼命地迈着步伐，才发现──

我对小海望的感情，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强烈。这与她是不是渚的妹妹毫无关系。

我想更了解花房海望这个人。想要更加、更加、更加地接近她。哪怕能多踏进她的内心一步，触及她的核心，我也……

奔跑的同时，思绪也在脑中疯狂打转，最后终于抵达了自己的家。

雨宫家的门牌依然如旧，从外面看起来，屋子的氛围也没有什么变化。

我稍微喘了口气，把手搭上门把。

大门毫无抵抗地打开了。我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学姊。」

我急忙脱掉鞋子丢在地上。

接着用力踩着地板，冲了上去。

然后直接紧紧地抱住眼前的她。

我闻到了和自己相似的气味。带着轻柔香气，是我在用的洗发精。注意到这点的瞬间，我的视线变得模糊。

「学姊。这样很难受耶。」

「啰唆。」

「你身上都是汗，黏答答的喔。」

「忍耐一下。」

我用力地抱紧她，彷佛要把她挤坏。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这是小海望的触感。温暖，柔软，比我稍微大一点，一如往常的她。

我感到一阵安心。那股强烈到会痛的安心感紧紧揪住我的胸口，心里很高兴，却几乎要喘不过气了。明明没有伤心，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被她身上的衣服吸收。

「回来得真晚呢。」

「还不都是小海望的错，笨蛋。」

「我以为你会一下子就放弃不找，直接回家了。」

「怎么可能嘛。小海望是我很重要的人啊。」

她伸手环住我。

「我很重要吗？」

「当然啊。虽然让你看到那么多难堪的样子，我作为学姊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不过，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这样啊。你还找我找到汗流浃背呢。」

「嗯……看来我这个人意外地很不懂什么叫死心。」

「谢谢你……对不起。」

「没关系啦。不过，之后要好好地向渚道歉喔。渚很担心你。」

「……好的。」

聊着聊着，我的内心和身体都逐渐平静下来。心跳声不再那么吵，也能顺畅地呼吸了。

接着，我想起自己全身汗如雨下还抱着小海望，于是打算放开她。

「那个，小海望？」

「怎么了，学姊？」

「不是『怎么了』啦！我身上都是汗臭味……」

「刚才先抱过来的不就是学姊吗？忍耐一下吧。」

被用同样的话回击，我顿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小海望好像刚洗完澡，散发着好闻的气味。所以更让我介意这个状况，她却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这样抱了一会儿后，走廊那头的妈妈探出头来。

「欢迎回来～咦，你们在做什么？」

「呃，大概就是在分享重逢的喜悦之类的……」

「随便啦，快去洗澡吧﹗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啊，嗯。谢谢。」

小海望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我。

那个动作让我有点不安，但转念一想，小海望又不会不见，于是我朝房间走去。

拿好换洗衣物后，我联络一下渚和柚叶，接着走进浴室。

可能是因为跑来跑去的关系，今天的澡洗得特别舒服，让人浑身舒畅。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泡进浴缸里。

「学姊。」

门外传来小海望的声音。我咕嘟咕嘟地在水中吐出泡泡，然后从热水里抬起头。

「虽然在这种时候说这话可能不太合适，但我很高兴学姊那么拼命地找我。」

隔着门，我很难从那个声音听出她的情绪。不知道她脸上现在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好奇归好奇，也不好跑出去看。

我用手做了个水枪，想要喷出水。这是妈妈以前教我的，但手脚笨拙的我没办法让水笔直地喷出去。

附着在天花板上的水滴，滴滴答答地发出声响。

在浴室中很容易失去时间概念，但因为这种水滴，我大概可以知道经过了几秒。我扎实地等了差不多三十秒，然后开口说道：

「不会不合适啦……抱歉喔，让你感到孤单了。」

「明明离家出走是我，为什么学姊要道歉呢？」

「因为……」

身体浸在温暖的热水中，我却感觉指尖逐渐冰冷。与人相处，其实是满可怕的事。脑袋很笨的我，直到最近才终于明白这点。

我只是想聊天，却好像快说不出话，胸口绷得很紧，变得好难受。我明明一直认为与人聊天是愉快的、是幸福的，不应该是什么痛苦难受的事才对啊。

「因为我很自责，心想要是能更亲近小海望，要是能帮上更多的忙就好了。」

「那什么想法啊。」

听到那有些傻眼的声音，我感觉自己缩起了肩膀。

「因为之前我明知小海望很痛苦，却只能稍微表示认同。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说啊，学姊。」

声音靠了过来。门外出现她的影子。

我在想，只不过隔了一扇门，为什么就能让我如此不安？我们之间的距离应该没有很远吧。

「我并没有想要追求具体的解决方案，或是希望改变痛苦的现实。」

认真的声音。她的声音与我完全相反，听起来清澈响亮。

「我只是想让学姊了解这个状况。希望学姊能够稍微和我一起体会这份感受。所以，学姊并没有做错什么。」

听到那句话，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该怎么与人相处？该深入到什么程度才是正确答案？做了什么又是错误的──对现在的我来说，有太多的事情搞不懂，几乎让我迷失了自己。

……但是──

即使心情变轻松了，我还是无法完全放心。

「到头来，我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责任都在我的身上。离家出走也是──」

「……就算是那样。」

哗啦一声，我从浴缸中站起来。

我踩在弄湿的地板上，摸着门。当然，这样感受不到小海望的触感和热度。我轻轻呼了口气。

「我也想为小海望做更多事。小海望难受的时候，我想陪在你身边……所以，请让我多踏进你的内心一步吧。」

我觉得「没有许可就不能踏入别人的内心世界」是很可笑的观念。

不过一般人也许都有办法做出适当的判断，轻松掌握分寸，或是距离感拿捏得宜，明白自己可以深入到什么程度吧。

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自从发生与渚的那件事，我就无法再相信自己眼睛的判断。万一全都是会错意，我该如何是好？想到这里就很不安，变得很胆小，整颗心愈来愈往内缩。然而若是成天顾着害怕，根本成不了大事。

「请你亲口说出来，同意我踏进去啦。」

正当我勉强挤出这句话时，门被拉开了。

因为我的体重都压在门上，差点直接往前倒。接住我身体的，是小海望的手臂。

之前，我曾经被渚接住过。但那个时候与现在这样完全不同。情况不同，心境不同，望着我的那双眼眸也是──

那双看似不具感情的黑色眼眸，倒映着我的身影。

所以明明没什么事。

我却在不知不觉间，将手臂环上了她的脖子。

「……学姊。你又哭了吗？」

「我没哭。」

「没想到学姊原来是个爱哭鬼呢。」

「就说没哭啦。」

「……真拿你没办法。就当作是水吧。」

我的心比以前还要脆弱许多。心一旦变得脆弱就容易充满感情，一下子流到外面。虽然觉得难堪，但若是有办法靠自己堵住溃堤的感情，我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小海望用力地抱紧我。

好热。人的体温应该比热水低啊，我却觉得身体比泡在浴缸时更热，彷佛要融化了。

「我很麻烦喔？」

她小声地说着。

「我可能会找学姊商量很多事情，多到把学姊压到喘不过气。」

「总比你消失不见好喔。你想商量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帮上忙……虽然没办法这么说，但我会努力的。」

「这句希望你能说得更肯定啊……像是『明天午餐该吃什么啊～』，或是『哪件衣服比较适合我啊～』。这种无聊的问题也可以问吗？」

「可以啊。所以，以后不要再背着我搞失踪了。」

「……好。」

明明被称为学姊，却一点也没有学姊的样子。

我像个孩子似的紧紧抱住她，她也抱住了我。我觉得很神奇，为什么这样就能让人如此安心？情感一旦溃堤，就再也堵不上了。

「结叶学姊。」

头顶上传来声音。我稍微抬起头。

「请踏进我的内心吧。」

听到那句话，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我的心意被接受，对方还以言语回应。仅仅是这个事实，我的胸中便充满了感动。

「不愿意的时候，我会说出来。学姊不用顾虑什么，请踏进我的内心吧。」

「……嗯。」

自己是能够理解他人想法的人──我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天真地这么想了。但面对小海望时，我应该可以像以前那样与她相处吧。

之后，我们停止了对话。最后也不知道谁先动的，总之就是分开了。

小海望先离开了更衣室，我则是拿浴巾擦干身体。现在回想起来，我感觉自己做了相当羞耻的事，竟然用这副模样抱住她。不过，比起难为情，安心的感觉更为强烈，胸口的悸动也没有停下来。

换上睡衣后，我走到客厅。

爸爸也回到家了，我们一起坐在餐桌前。小海望看起来有点不自在，不过爸爸妈妈都没怎么介意。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讲，但该怎么说呢，他们两个都很随性自由。

该说那是一种气质，还是生活方式呢？

不过也幸好他们是那样的人啦。

「哎呀～好久没有看到结叶的朋友来过夜了呢。」

爸爸笑嘻嘻地说道。

我很好奇，为什么看到自己的父母找朋友说话时，会莫名感到害羞呢？

我是不是正值青春期啊。不对，我毫无疑问正值青春期没错，但是……

「结叶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啊？」

「没有。结叶学姊一直都很爱护我。」

「啊哈哈，也是呢。我是知道答案才问的啦。」

拜托别再炫耀你女儿了。这很让人害羞耶。

我不禁缩起肩膀。虽然妈妈今天的料理还是一样美味，但因为脸颊变得很烫，我无法好好品尝。

我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小海望。

她似乎有点尴尬，但看起来没有很紧张。两人聊得很顺利，我终于安心了。但就在我松了口气的瞬间，她的脚碰到我的脚。

接着，她就这么用脚指轻戳我的脚指。感觉有点痒，我忍不住盯着她看，但她好像完全不以为意。

她是说了要我踏进她的内心啦。但现在也没办法问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只见小海望正一脸平静地和爸妈聊天。

「……小海望真是个好孩子呢。以后也请多多照顾结叶喔。」

「什么照顾……我好歹是学姊耶。」

「是没错啦……不过，对吧？」

「嗯嗯。」

这是什么反应？

我摆出一副不满到极点的表情，但似乎没什么用。难道我真的那么靠不住吗？

「……其实我才是受了结叶学姊很多照顾。」

小海望轻声说道。

「……是吗？我很开心你能和结叶交朋友喔。」

感觉心里痒痒的。

我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吃完饭，准备躲回房间。最后我用脚戳了戳她，然后站起来。

「我吃饱了。」

「好～」

我直接回到房间。

今天有点累了。可能是因为一会焦虑一会安心，感觉比起身体的累，精神上更加疲累。虽然身体方面也累得不轻。

扑到床上时，我闻到一点小海望的味道。她果然一直待在这里。明明是自己的床，却有种不属于自己的感觉。但我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我打起了瞌睡。

正当我快要陷入沉睡时，房间的门打开了，小海望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我打了个呵欠坐起来。

她关上房门，在我身旁坐下。

「吵醒你了吗？」

「没有，没关系。话说他们两个没有对你讲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说什么。顶多是炫耀一下结叶学姊。」

「……这样啊。」

「他们看起来都是很温柔的人呢。我终于明白学姊为什么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不确定该不该为这句话开心。

头脑好像还没有正常运作，让我不自觉地靠在她身上。她则静静地抚摸着我的头。

感觉好安心。

可是这样实在很没有当学姊的样子。即便如此，拒绝她好像也不对。

「如果你不介意，随时都可以来我家玩喔。」

「……好的。」

对话中断了。

我轻轻呼了口气。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让别人如此认识自己。像是脆弱的地方，像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面。即使展现出各种不同的自己，对方仍愿意陪在我的身边，这让我好高兴。

我比自己以前认为的还要更加丑陋，更加无可救药。虽然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但小海望接受了这样的我。

我也在怀疑，这样下去好吗？要修复脆弱的心灵，重新找回纯真的笑容，一定需要很长的时间吧。但只要小海望能在那之前一直陪着我……

「结叶学姊。」

「什么事～小海望？」

「……能不能不要叫我『小』海望？」

她用认真的眼神说道。

「既然是朋友，直接叫名字就好了。像空本学姊或姊姊那样。」

「……呃。」

因为我遇到她时，她是渚的妹妹，所以就下意识地叫她小海望。但仔细想想，我的确都是直接称呼朋友的名字。

小海望也是我重要的朋友，一直加上「小」字似乎太过客气了。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但不知为何，当我想直接叫她的名字，胸口就会紧紧的。想要直呼某人的名字却有这种感觉，这还是第一次。我的嘴巴开开关关了好几次，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海望。」

「是的，结叶学姊。」

「你还是叫我结叶『学姊』耶。」

「用别的称呼比较好吗？」

「……不用。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

「……结叶学姊。」

小海望──海望轻笑一声。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明明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我的脸却烫得惊人。我无法看着她的眼睛，别过了脸。但她的手伸了过来，将我的脸转回原位。

那双黑色的眼瞳，好耀眼。

意识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多快时，我心中某处也在低语着：「这样不行。」明明还喜欢着渚却又被另一个人吸引。这样是不对的。明明很讨厌那种与渚的关系发展不下去就转而喜欢另一个人，明明很讨厌那种轻浮的态度……但是──

思考与心情就是连结不起来。胸口的躁动也无法平复。我该怎么办呢？

「我喜欢现在这样的学姊。」

喜欢。我说过无数次，也听过无数次的词。但从她口中说出的那个词，却彷佛第一次听到似的震撼了我的鼓膜。

即使知道不是那个意思。我的心仍开始自作多情。

太狡猾了。都是因为那么想，让我──

「我觉得有点少根筋，在一些很奇怪的地方很单纯、很温柔……小缺点也很多的学姊很棒。」

「怎么听起来不像是称赞……」

「我是在陈述事实。」

「那种讲法很讨厌耶～」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其实一点也不讨厌。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讨厌。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想，一定是因为……

我稍微将身体的重量转移到她身上。

光是她没有说「好重」或「别这样」就让我很安心。即使没有以言语表示接受，能让我这样静静地呼吸，我就很开心了。

我们就这样坐在一起，随意闲聊了一段时间。

不知不觉间，夜已深，差不多到睡觉时间了。我们轮流做好睡前的准备，然后回到房间。看来她不打算去客房，而是在我的房间睡。

我本来想从客房拿被子过来，但在那之前，海望已经钻进我的床铺，拉着我的手。

那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力量。

我却无比强烈地感受到那股力量，于是轻轻躺在她身旁。虽然闻起来和平时有些不同，但那股味道仍然很有海望的感觉。

用遥控器关灯后，我顿时感觉连房间的空气都安静下来。

我改变身体的方向，与她四目相对。

「这个样子有点新鲜呢。因为我没有和海望一起去过校外教学之类的……有点像是在旅行。」

「是啊。」

和朋友一起睡觉时，那种既害羞又开心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我不禁这么想着。

我嘻嘻地笑了起来。

「结叶学姊，如果我毕业了……学姊也刚好没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住？」

我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合租房子吗？」

「嗯，对。就是那种感觉。」

我从来没想过和朋友一起住这种事。虽然不会事事都很开心，但我觉得好像挺有趣的。

更重要的是，海望一定很想早点离开家吧。

「……那就得先存点钱呢。」

「这是答应的意思吗？」

「……嗯。」

「这样啊。」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那双黑色的眼眸并没有与夜色融为一体，而是直直地注视着我。

她的眼睛感觉很温柔。

在黑暗中与她静静望着彼此，既让人心跳加速，又会感到心情平静。当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充满胸口，身体好像会静不下来。

她就这么将脸稍微靠过来。

「学姊看起来很想睡了呢。」

轻轻的声音，随着呼吸一起送出。我感觉眼皮自然而然地垂下。海望的脸，逐渐被眼皮盖住。我并没有对此感到不安，完全闭上了眼睛。当视野被遮蔽之后，立刻就能强烈地感受到她的呼吸。

据说睡觉时如果有人在身边，比起紧张，更容易会有安心感。我犹豫了一下，将手臂绕过她的背。或许是因为睡意，那股触感很遥远，却又很炙热。我轻轻地呼了口气。

「今天谢谢你……很期待一起租房子的那天。」

「……嗯。」

「晚安，结叶学姊。」

伴随着这句话，她的呼吸更加靠近。

某个柔软的东西，碰触到我的嘴唇。若是在平时，我可能会睁开眼睛确认，但今天实在太想睡了，没有心力做那种事。

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那种行为，又或许是因为对象是海望。我不清楚原因，但是那个动作让我变得更想睡，胸中也平静下来。真是不可思议，有时那么做会让我心跳加速，但在这个时候内心却感到无比平静。

看来一种行为的意义，很容易就有所变化。

我本来打算道晚安，却在追逐那股逐渐远去的触感之中，意识渐渐地远去，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在入睡的前一刻，她那只温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好像有这样的感觉。

★

「真的很抱歉，结叶！海望给你添麻烦了……！」

第二天。渚一大早就来向我低头道歉。因为时间还早，教室里没有其他人。但即使没有被人看到，渚这样向我低头，还是会有点……

「完全没关系啦。你看嘛，我们家很不拘小节的，而且我过得很开心。不用放在心上啦。」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她放心似的叹了口气。渚的个性果然很正经呢。这种地方也是她的优点啦。

对话一时中断。我稍微偷瞄时钟。看起来在其他同学进教室前还有点时间。

「我反而很担心爸妈有没有给海望添麻烦呢。渚也知道的，他们两个──」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因为渚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似的，睁大了眼睛。我以为发生什么事，赶紧看了看四周。但没发现什么状况。教室里依然只有我们两人，走廊上也没有传来人声。现场静得令人耳朵发痛。

正当我困惑地歪着头时，渚开口了。

「……海望。」

「咦？」

「你叫她『海望』呢……不是叫『小』海望。」

「哦，对啊～她要我这样叫她的。仔细想想，我都是直接称呼朋友的名字，感觉一直那么客气好像也不太好……渚？」

她伸手摸了摸领带，眨了好几次眼睛。

我知道渚跟海望之间有些龃龉。这种态度因为那些矛盾吗？不对，可是海望离家出走时她明明很担心，那现在为什么表现出那种难以言喻的态度呢？

「你和海望变得很好呢。」

「嗯。没想到我和海望其实挺合得来的。」

「……这样啊。」

然而那不是出于渚要我和海望好好相处的请托。而是我想要和她多多亲近。

但也许就是因为如此，我才有了比以前更多的烦恼。

「……你喜欢海望吗？」

那双棕色的眼眸倒映出我的脸。一道有别于海望，只属于渚的光芒寄宿在那双眼眸中。并不是说我比较喜欢何者，但我也静静地望进她的眼睛。

「喜欢啊。海望是我的好朋友。」

这句话没有错。然而并不是完全正确。我和海望确实是朋友，但我几乎要对她产生更进一步的感情……不，也许已经产生了。

「太好了。结叶能和海望好好相处，我也放心了。」

她嫣然一笑。

那个笑容与平时的样子分毫不差。是她一直以来对老师与我们展现出的既爽朗，又带着几分柔和的笑容。

不知为何，我最喜欢的那个笑容──

现在看起来非常僵硬。我这么怀疑。明明不管怎么看都与平时一样呀。渚是不是也在家里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比如因为海望离家出走而被咎责之类的。

如果遇到了困扰，可以来找我商量喔。

当我几乎要说出这句不负责任的话时，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结叶，早啊。」

柚叶从门的另一侧探出头来。可能是因为昨天那件事，她今天来得很早。

我轻轻挥了挥手。

「哦，渚也在嘛。早安。」

「……嗯。早安。」

听渚这么说，柚叶疑惑地歪了歪头。

然后她望向我。那个眼神就像在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摇了摇头。应该没发生什么事吧。既然我看不透渚的心，也就完全不清楚她现在的想法。而关于海望和渚之间的事，我也不是那么了解。

虽然有些令人费解的地方，但渚很快就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聊起天来，让我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不过──

我昨天明白到，如果不踏出一步，什么都不会改变。虽然对失败的恐惧依然存在，但我不想像昨天以为海望可能消失时那样，再次感到后悔。

「……我去一下洗手间。渚，你跟我来。」

「咦？」

「慢走～」

我拉着一脸困惑的渚走出教室。平时喧闹的走廊，在这个时间还很安静。

「……我不是很清楚渚和海望的状况。」

我一边走一边说。有点不敢回头看她。

「但如果你们有困扰，我很想帮忙……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我清楚地说出过去可能无法说出口的话。

这些话或许很肤浅，听起来不具备什么触动人心的力量。但是，我希望它们不是没有意义的。

「渚如果有什么困扰，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情，哪怕只透漏一点点也行，请你说给我听。」

手上感到一股阻力。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映入眼帘的她挂着与平时没两样的笑容。那副笑容，真的一如往常到令人感到心痛。

「什么事也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喔。」

那句话听起来有些冷淡。

那是明确的拒绝。

我顿时感到呼吸卡住，收回了正要踏出的脚步。对方不愿意时，硬要踏过去是错误的。我至少还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我放开了她的手。

「是吗……抱歉。我自己去洗手间吧。」

「啊……」

她在那一刻喊出了声音，但之后没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跟上来。

踏入别人的内心，果然是很困难的事。如果遭到拒绝后仍然强行闯进去，会有什么改变吗？

不，那么做肯定毫无意义。

我走进了没有要做什么的洗手间，茫然地望着镜子。我和渚一样，看起来一如往常。无论是发型、发质状况、还是表情。

如果我变成和平时不一样的自己，会有什么改变吗？带着这样的想法，我试着松开束起的头发。

头发轻柔地在肩膀上散开，不是我的我露出了那张脸。这个发型不曾被渚称赞过的我，感觉有点不像自己。

明明在早上或洗完澡时，我都没有绑头发啊。

「结叶学姊，你在做什么？」

突然，入口处传来了声音。

转头一看，海望站在那里。

「海望，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直接向姊姊她们道歉。途中感觉到学姊的气息，就过来看看。」

「我的气息……？」

正当我不解地歪着头时，她朝我走过来。

「哦，真少见的发型呢。很适合你喔。」

得到称赞，果然还是会很开心。虽然无论弄成什么发型，海望大概都会称赞我。

「是、是吗？」

「是的。我觉得比平时那种发型更适合你。」

「这样啊……」

渚喜欢的是我平时绑的发型，而海望理所当然地有着不同的品味。

我轻轻呼了口气，望向她。

「海望你……跟平时一样可爱呢。」

「多谢夸奖……发生什么事了吗？」

心脏猛跳一下。

我的表情应该跟平时一样才对，她怎么会发现呢？

「你、你怎么知道？」

「哎呀，哪有什么。你都摆出那种脸了。」

就算她说我摆出什么脸……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不出有什么不同。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呃……」

我大略地向她说明了与渚之间发生的事。

海望一边点头一边听，接着稍微露出沉思的表情后说道：

「别管她吧。」

「咦？」

海望嫣然一笑。

「姊姊那个人还挺顽固的。决定不说的事，无论内心再怎么烦恼，她都死也不肯说出口。」

「这样啊……」

「是的。所以呢，即使姊姊真的有什么烦恼，我们也只能等待。直到顽固的姊姊愿意对学姊说出来。」

我感到有些焦躁。

感觉什么都不做或许会演变成什么坏事，这让我很静不下心。但是，既然身为家人的海望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放着不管了吧。

「请别露出那种表情。姊姊一定已经收到学姊的心意了。」

「……嗯。」

「而且，踏入别人的内心并不是唯一能做的事。有时候单纯的陪伴就能拯救他人。我就是这样的喔。」

她之所以允许我踏入自己的内心，应该是为了我。

她本身其实没必要那么做。但是我因为不想后悔，希望尽可能帮助朋友，结果陷入了焦虑。

我很不安。要是重要的人，因为什么原因而消失不见──

「好了，我们走吧，学姊。我一个人会怕，请你陪我一起去道歉。」

「……好。」

我点了点头，和她一起走回去。她从后面握住了我的手。

走了一小段路就看到渚还在走廊上。注意到我们时，她靠近了几步。

「……海望。」

「早安，姊姊。」

「……早安。」

「昨天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今天我会乖乖回家的。」

说完，海望鞠了一个躬。渚则是默默接受。

不过，我总觉得现场的气氛有些紧绷。海望拉着我的手。

「抱歉喔，姊姊。」

擦身而过时，海望又低声补了一句。

渚先是看了海望一眼，然后望向我。眼神交会时，她立刻移开视线。

渚没有跟着我们，而是朝其他方向走去。那道背影看起来无比坚毅，彷佛遥不可及。

海望牵着我回到教室，接着向柚叶道歉。

柚叶笑着说不用在意，海望也稍微露出放心的表情。这应该是现实中的景象，却有种宛如置身梦境般的奇特感觉。

海望和柚叶又聊了几句便回到自己的教室。我静静地目送她离开。

转头看向柚叶时，就看到她若有所思地单手托着下巴。

「柚叶？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觉得那孩子看起来是个挺厉害的强敌呢。」

「不、不要打架喔？」

「哎，不是那个意思……嗯，算了。看来结叶也很辛苦呢。」

「怎么说……？」

柚叶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啊？

虽然我感到内心五味杂陈，但还是打起精神，和她像平时一样闲聊起来。

渚回到教室，是在预备铃响起之后的事了。

回到教室的她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彷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紧抿双唇。

放学后。

海望好像要打工，柚叶家里也有什么事，两人都先离开学校了。渚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教室消失了，我只好一个人回家。

仔细想想，我好像很久没有自己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了。总觉得就这么稀松平常地回家也没意思，所以我决定绕去观光区那边看看。

这一带似乎以各种古老的建筑出名，有时路上能看到穿着和服的观光客。我一边想着要不要哪天也来租套和服穿，一边朝有古早味零食店的那条街走去。

看到最近市面上出现的彩虹棉花糖和可以边走边吃的蕨饼，让我佩服地想着这些店家真的很努力在经营呢。然后我买了可以边走边吃的蕨饼到附近享用。

软软的，甜甜的。感觉蕨饼是种很温柔的食物呢。

我是这么想的，但总感觉有点……开心不起来。我应该不是那种不喜欢独处的人才对。或许是因为最近经常和别人在一起，忘记一个人要怎么打发时间了吧。

我穿过古老建筑间的街道，走进小巷。

有种时代一口气就改变的感觉。我暗自心想，保留古老事物固然重要，但如果能与新的事物做结合，或许也别有一番风味吧。虽然我并不是暗指什么东西啦。

在平时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就发现已经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了。看来大家对一般的住宅区没什么兴趣。

明天可以找谁出去玩呢？

正当我悠闲地走着，前方不远处就冒出一个不该在那里的人物。

「……海望？」

应该说过要去打工的她，不知为何站在那里。

注意到我后，她微微一笑。

「学姊，真巧啊。」

「与其说巧……打工呢？」

「我好像弄错班表了。今天其实不用去打工。」

「啊，是这样啊……」

「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回家？」

「也好。我们走吧。」

在我一个人闲晃的时候，太阳几乎下山了。虽然这里离我家比较近，但考虑到路上可能不安全，还是送海望回家比较好。

我们并肩走在一起。

带着初夏气息的风吹过我们之间，可以闻到隐约的清新气味。抬头望去，海望的眼眸似乎比平时还要深邃。

「怎么了吗？」

「咦，没有啦。没什么……」

她那黑色的眼眸，彷佛溶入了即将降临的夜色中。

我不明白这股说不出的感觉是什么。只能茫然地注视着她那条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鲜艳的黄色领带。今天，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盯着她的胸部看。

我们心不在焉地走着，最后抵达我家的门前。她停下了脚步。

「那么，就走到这里吧。」

「不，我送你回去。毕竟路上可能不安全。」

「没关系的。我不是那种需要学姊担心的小孩子。」

总觉得海望和平时的她有点不一样。先不论以前如何，我感觉最近的海望应该会老实地让我送她回家。可能是因为昨天的事情，让她感到不好意思吧。

不过，我还是会担心她。正当我打算强行送她回去时，她朝我走近了一步。浅棕色的头发轻盈地飘动着。

当我的目光追随着那占满整个视野的头发时，一阵清新的气味随风飘来，撩动着我的鼻腔。不是海望平时的味道。那股味道既不像我使用的洗发精，也和我使用的沐浴乳不同。不过，我觉得自己刚才还感受到了更多的不同之处。

现在的海望，简直就像──

就像是渚──

「……唔！」

「结叶……学姊。」

思绪，停止了。与其说是停止，不如说是被打断。她用比平时更强硬、更迅速的动作夺走了我的唇。

太突然了。

她环住我的腰，就这么贪婪地，彷佛要将我的一切都澈底尝遍似的与我的舌头交缠。那是一个有些粗暴，令人快要融化的吻。

她舔过我的牙齿，触碰着我的脸颊内侧，在我的舌头表面滑动。

当这个时间久得有如一辈子的漫长接吻结束后，她才放开我。

因为没有呼吸的时间，我几乎要喘不过气。

「为、什么？」

「因为学姊实在太可爱。我忍不住了。」

「……」

也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太像渚了。

简直就像真正的渚在说我很可爱，让我全身的血液几乎沸腾。

同时，一股罪恶感在体内流窜。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把海望当成渚的替代品。然而，我还是在海望身上看到渚的身影，有够差劲。都已经决定要把海望视为海望，为什么还这么……

「对不起，请忘掉这件事吧……那么，再见。」

「咦，等一下，海望！」

她小跑步离开了。

心中乱成一团。这是我第一次被如此强硬地亲吻，各方面的情绪还没办法跟上。

我将手抵在嘴唇上。她的感触还留在上面。这个吻的感觉与以往完全不同，很粗暴，但好像也不错……如果真的这么想，我大概再也无法回头了。

从今以后，我和海望的关系会变成怎样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感觉心中的海望轮廓变得很模糊。

……但是──

我希望更亲近她。我希望深入了解她，知道她在想什么，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澈底地认识她。如此一来，我一定可以──

我将手放在胸口。罪恶感和安心感各占一半，那是一种既难受，又愉快的感受。

第一卷 5 姊姊的，朋友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人第一次来我家的事。

那天，知道父母会晚回家，我难得待在客厅。就在我闲闲没事做、躺着玩游戏时，她来了。

我只知道她好像是渚带来的同班同学。还记得她跟我穿着相同的国中制服，代表比我高一年级的那个异色领带特别耀眼。

「啊，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不是在睡觉，没关系的。我在玩游戏。」

「游戏？哦～是什么游戏？」

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笑起来很可爱的人。

明明没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她却带着轻飘飘的笑容向我搭话。

我觉得她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应该是被渚邀来的，在这种地方和我聊天好吗──虽然脑中这么想，但看到她对没什么特别的游戏表现出兴趣，一下子高兴一下子惊讶的样子，还是有点有趣。

「这款游戏有那么稀奇吗？只是个普通的游戏耶。」

「嗯。因为我几乎没玩过这种东西。」

「哦……那么，要玩玩看吗？」

「可以吗？我碰了会不会爆炸啊？」

「你把游戏机当成什么了？」

我觉得她每个反应都太夸张了。不过只是玩个游戏，她一下子夸张地倾斜身体，一下子大喊大叫。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目击初学者玩游戏。因为我的朋友大多从小接触游戏，渚又是那个样子，根本不碰游戏。

我忍不住笑了。

然后，对于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情而笑的自己感到惊讶。

我是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笑出来。我在这个家里笑的次数本身就寥寥可数。但不知为何，在这位奇特的学姊面前，我发现自己笑得出来。

该怎么说呢，她是个轻飘飘的人。

那是发型的缘故，还是气质使然呢？总而言之，提到这位来历不明的学姊就会让我觉得此人轻飘飘、绵柔柔的，就像棉絮一样。而且她身上彷佛隐约散发出春天的味道。

「啊哈哈。学姊，你玩得太烂了吧。」

「呜。再、再来一次──」

「我还在想怎么这么久还没来……你在做什么，结叶？」

被唤作结叶的那个人浑身猛地一震。

「抱、抱歉！不小心玩得太入迷了……」

「是没什么关系啦……」

「……啊。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雨宫结叶。你是……」

「她叫海望喔。是我的妹妹。」

「……就是这样。请多指教。」

虽说是顺其自然，但这是我第一次像这样被介绍给渚的朋友。毕竟我和渚从以前就不是很亲近。

她达成了周围的期待，备受宠爱。而我无法达到期望，被当作烫手山芋般对待。我根本不可能亲近她，有段时间甚至还讨厌她。不过上了国中后，我渐渐明白她也有自己的苦衷，不再讨厌她了。

但是现在才跟她相亲相爱就太做作了。应该说，我根本就无法与她相亲相爱。

在这个年纪才开始拉近关系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原本感情很好的姊妹，到了这个年纪仍会因为拓展了各自的交友圈，导致双方不再有深入的往来。既然这种事都会发生，那么我们之间的距离只会愈来愈远。

而且虽说是姊妹，我也从来没把只比我大一岁的渚当成姊姊看待。

「请多指教喔，小海望！」

她甜甜一笑，想要跟我握手。

我没有问她在开心什么。虽然没问，但我想这个人铁定和我不同，是在父母的呵护中长大的吧。

那双眼睛透露出某种认定人类一定是具有善良本性的生物，并对此深信不疑的天真。对我来说，那种天真本来应该是自己唾弃的特质，但不知为何，我并不讨厌。回过神时已经回握了那只手。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搞不懂。虽然搞不懂，但看着她那轻飘飘的笑容，就感觉好像连我的心也跟着飘了起来。

即使认为这个样子很蠢，我却一点也不排斥。

就在我对这种初次体会的感觉感到困惑时，结叶学姊已经跟渚一起走向二楼。这时，她突然转过身朝我挥手。

「小海望，下次再教我玩游戏喔。」

明明当时的季节还没到春天。

那副柔和温暖的笑容，却足以让人产生春天已然到来的错觉。我感到一阵宛如春风拂过脸颊般的舒适感受，有点痒。

光是看着她的笑容，就让我觉得自己快要得花粉症了。

我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静静地叹了口气。春风离去后的客厅十分安静，就连游戏也变得有点无趣了。

在那之后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我会和偶尔来家里玩的她一起玩游戏，或是稍微聊聊。就在那种平凡日常的积累中，我感到某种不知名的感情在胸中逐渐萌芽。

当时的我，还不明白那种有如正要转变成绒毛的蒲公英般长相难看的感情代表什么。

「喂～小海望！」

某天在学校里，她一边猛力挥手一边朝我跑过来。虽然印象中之前有被告诫过在走廊上要安静走路，但她尽管是三年级，却没在管什么校规。

我不禁轻笑一声。

「怎么了，学姊？」

「今天我想跟小海望一起出去玩！所以就来找你了！」

「跟我吗？」

「嗯。想说机会难得，想跟你打好关系！」

这世上还有其他这么直接的人吗？

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她是第一个。说起小圈子内部的政治，或者该说社交团体的生活，其实还挺不容易的，大家应该都被这种东西搞到很疲惫吧。

然而，她彷佛完全不在意那些东西，脸上挂着纯真的笑容。

我心想：她虽然是学姊，却一点也不像学姊。不过在这个时候，我已经希望结叶学姊永远保持现在这个样子了。我喜欢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光看着那张笑脸，我的内心就会温暖起来，也能自然地露出笑容。

我之所以会被她的笑容吸引，可能是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活在东想西想的生活中吧。

「可以啊。要去哪里？」

「嗯～小海望想去哪里呢？」

「提出邀约的明明是学姊，竟然还要问我吗？」

「嗯，说得也是。那么我就像个学姊，好好带领小海望吧。」

「你说像个学姊？」

看到我笑出来，她就微微鼓起腮帮子。

「该不会你平时都在想『这家伙根本没有学姊的样子吧，笨蛋～笨蛋～』之类的吗？」

「我才没有那么幼稚的想法……我很期待喔。」

「嗯，包在我身上。那么，放学后见！」

「好。之后见……」

上次与人挥手道别，可能要追溯到小学时期了。

那种会有点害羞的感觉，让我莫名地很中意。于是我就先与学姊道别，等放学后再见，一起出去玩。

她选的地方是一座很大的公园。

「这里啊～每次在这个季节的枫叶都很漂亮喔。」

我知道──我没这么说。

因为她那副得意的表情太可爱了。

「是这样吗？」

「我一直很想跟小海望一起来看呢～」

「……为什么？」

「嗯？就是，你想想看嘛。我和小海望不是很少一起出来玩吗？我有点憧憬两个人一起欣赏美景，然后互相说『好漂亮喔～』的那种场景呢。」

她应该没那么了解我才对。

但是，为什么却对我如此地……

「你跟渚……跟姊姊也能做这种事吧？」

为了方便起见，我在外面都称渚「姊姊」。

不过喊起来很不习惯，连我自己也觉得听起来很怪。对我来说渚就是渚，完全没有姊姊的感觉。

「咦？只能跟小海望喔。因为我憧憬的是和小海望一起来啊。」

所以，为什么……

「我一直在想，要是能像这样两个人到外面走走，应该会很开心吧。毕竟光是和小海望在一起就已经很开心了。」

「……和我在一起会开心吗？」

「很开心喔，非常开心。」

心脏猛跳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释出如此纯粹的善意。我有很多朋友。在日常生活中，大家都会对彼此说喜欢，或是互夸对方可爱。

然而，这跟那些不一样。

结叶学姊的话语宛如魔法般渗入了我的内心。在充满了「为什么」、「怎么会」等无数疑问的心中，唯有她的话语特别清晰。

秋风吹拂着她的头发。

在枝桠与树叶奏出的沙沙声响中，她微微眯起眼睛仰望树木。那张侧脸看起来好耀眼、好漂亮、好可爱，让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

心脏怪怪的。心跳的速度快到让我以为自己是不是生了什么病，胸口彷佛要从内部撑破。但是，我不觉得痛苦。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如果小海望也能玩得开心就太好了。」

她微微一笑。

这时，我终于明白了。

我喜欢结叶学姊。

「……是啊。我也很开心。非常开心。不对，是非～常开心！」

「太好了！」

为什么呢？

明明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件。也不是她在我有困难时帮助了我，或是和她有什么戏剧性的相遇。

我却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了她的吸引。

她是我从未遇过的类型，既不会刻意讨好人，不做作，也不会表里不一。不知不觉间，我的视线开始追随她那随时都很灿烂的笑容。只要被那副笑容照耀，连空壳般的我也能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还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上别人。

一直以来都觉得不要做无谓的努力，随便找些能在当下玩得开心的朋友，过得差不多开心就可以。

现在却无法满足于现状了。

我开始希望，如果她只对我露出笑容就好了。甚至还想着，就算其他朋友全都消失，只要能和她单独在一起就足够了。

然而，我很快就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不对。我或许从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知道了学姊的心意。

在学姊和渚先我一步从国中毕业后的某一天，我偶然发现渚的房门敞开。

我心想这对一丝不苟又个性认真的渚来说很少见，于是随意瞥了一眼房间里面，就看到学姊和渚的身影。

「这里我不懂……」

「哦，那是……」

不过是日常的一页。

没有什么特别，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然而看到那一幕，我却感觉心中发出了杂音。

就像某种忘了上油的机器，嘎吱作响。

因为──

学姊她，结叶学姊对渚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微笑。她就在比面对我时近了好几公分的距离，对着渚笑。而且，渚也同样对学姊露出平时不会在家里展露的笑容。

原来如此──我这么想。

学姊她喜欢渚。而且，渚也对学姊……

「……哈哈。」

真笨啊。明明从一开始就没有我能介入的余地，竟然还想着要独占她。

真的，像个笨蛋一样。

其实我也不是不明白。结叶学姊每次聊到渚的时候，看起来就很开心。而渚看到我和学姊说话时，样子都会与平时不同。只是我不肯承认，一直视而不见罢了。

既然是两情相悦，我觉得那也没办法了。

如果和渚交往是学姊最大的幸福，那就那样吧。渚一直受到身边的大人摆布。她也有获得幸福的权利。

至于我，倒也无所谓。

就算无法和初恋对象在一起，只要能随便过个开心的人生就好。

──骗人的。这全都是骗人的。

「……好吵啊。」

内心静不下来。我明明就懂，却还欺骗着自己。所以拜托不要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了。

我当然明白。明白归明白，但除了接受还能怎么样呢？

我不能破坏学姊的幸福。我希望学姊能不抱有任何不安，不遭遇任何障碍地和渚交往。因为这样一来，我最喜欢的，她那灿烂的笑容就不会蒙上阴影了。

我这么说服自己，离开了渚的房门前。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再次失去了色彩，忘掉了鲜活的情感。

然后──

从那之后大约过了一年，我又考进和学姊一样的学校。那是市内录取分数最高的高中，入学考的准备辛苦得难以想像。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失去与学姊的连系。

虽然我知道，维持连系反而会更痛苦。

高中入学后过了大约一个月。某天，我注意到学姊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她的笑容稍微蒙上了阴影。

有时她会突然露出一瞬间的难受表情，像是在忍耐疼痛似的垂下视线。

是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虽然很想问，但我想即使问了，她一定也不会回答我。我很确定结叶学姊不希望让我担心。

开始怀疑会不会是那回事的我，去问了渚。

「你和结叶学姊怎么了吗？」

渚回答了。

「……她说想和我交往。」

「哦～那很好啊。你不是喜欢她吗？所以你们当然交往了吧？」

「不，我拒绝了。」

「……啊？」

「因为我必须更加努力才行。要更努力、更努力地读书，回应大家的期望。我必须比任何人都出色……」

什么鬼啊？

什么鬼啊？那是在胡说什么？开什么玩笑？

我差点就要揪住她的领子，但忍住了。我至少也明白，渚快被周围的期望压垮了。

但是，既然如此。

为什么要以那种距离和结叶学姊相处？

为什么要对她露出那种不曾给任何人看过的笑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交往的打算。如果把周围的期望放在自己的幸福前面。那不是应该别和结叶学姊那么亲近，保持普通朋友的距离就好了吗？

情绪跟不上了。

我能理解那种明知莫可奈何，还是会那么做的心态。我也一样，明知无法和结叶学姊成为恋人，仍然特地选择和她读同一间高中。

渚有渚的烦恼，所以才会在喜欢她的情况下，决定不交往。

……那又怎样？

周围的期望那种东西，丢掉不就好了？和喜欢的人交往，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绝对比较好。

对啊，但渚从以前就像个笨蛋似的死认真。结叶学姊一定也是因为那样的个性而──

……嗯。

已经无所谓了。既然是渚选择的道路，那就随她去吧。而且，在愤怒的同时，我的胸中涌现一股无法控制的喜悦。

这样一来，学姊就不会和渚交往了。我也有机会了。

光是这么想，一股阴暗的喜悦就充满了我的胸口。明明学姊一定很受伤。明明渚应该也很烦恼。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开心。因为那个即使我伸出手也碰不到的对象，或许可以碰到了。

没有错。

别再装成好人了。我从以前，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想要的东西，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得用什么样的手段，无论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一定要拿到手。这就是我。

所以我不想再忍耐了。即使结叶学姊喜欢渚，只要把她抢过来就好。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我全都要。

我下定了决心，开始拟定作战计画。

★

刚开始，我找了各种理由接近结叶学姊。学姊的态度一如既往，只是笑容比以前少了几分力量。

在与这样的她相处的过程中，我从她的态度和言行中处处都感受到她对渚的情感，让我有点闷闷不乐。为了让结叶学姊的心慢慢转向我，我用尽一切手段。最后我们订下了契约，以单纯的花房海望与雨宫结叶这两个人的身分展开了生活。

为了让她更了解我，我说出了自己引以为耻的事和心中的痛苦。她也同样向我表露了真心，我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

为了能和她交往，无论是自己的烦恼和痛苦，一切的一切都被我当成了武器。

这么做的结果，就是我比以前更接近她了。

……但是──

「学姊！学～姊～！」

听到我这么喊，学姊吓得浑身一震。从好几天前开始，学姊的样子就有点奇怪。我本来以为她和渚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起来好像也不是那样。

真要说的话，那副模样比较像有话想对我说。不仅时不时会偷看我，眼神交会时又会躲开视线。我不记得有对她做什么奇怪的事啊。

搞不懂。我都说过她可以踏进我的内心，但要是她不肯多踏一步，我也无法弄懂是怎么回事。

「干、干嘛？」

「什么叫干嘛啊。学姊明显心不在焉喔。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喔？」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都已经特地在放学后和她出去玩，学姊这副模样却让人一点也不开心。我们今天来的是学姊应该会很喜欢的那种装潢可爱的咖啡厅耶。

如果她不开心一点，来这里就没有意义了。

「一看就知道不是没什么啦……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喔。我们是朋友吧？」

「……」

学姊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她直直地盯着我看。好像在谴责我做了什么坏事一样。我不禁疑惑地歪了歪头。

「……因为。」

小小的嘴唇，织出了言语。

「之前海望亲我的时候，比平时还要粗暴。」

「……什么？」

「就算叫我忘记也不可能忘记啊。那时候的海望和平时差太多了。」

我不记得那回事。至少这几天我没有亲过她，也没有要她忘记什么的记忆。

脑中闪过了某些画面。

那天的包裹。原本挂在衣架上却不见的备用领带。学姊要回家时，好像想说些什么的渚──

……原来如此。

想法都一样吗？该说真不愧是姊妹，或是该感叹我和渚有着相同的思维模式呢。不，无论如何，事到如今我都不能让她妨碍我。就算她现在已经意识到失去的东西有多么巨大，我也不打算退让，再也不想扮好人了。

哪怕这么做会让我失去在这个家的容身之处。

只要是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手。即使会失去其他东西也在所不惜。

「……呵呵。学～姊。和我接吻有那么舒服吗？」

我甜甜一笑。

看来学姊完全没意识到渚会做出那种事，所以毫不怀疑地相信是我做的。既然如此，就让我利用这一点吧。

我不管她有什么意图，反正把她做过的事全部当成我做的就好。只要能尽量让结叶学姊的心偏向我就行了。

「……也没有啦。」

「不用隐瞒啦……吃完这个，我们就出去吧。」

「……嗯。」

从这个反应看来，渚吻她时似乎吻得很激情。

我的胸口出现了一点躁动。明明就是她自己拒绝了学姊，现在却又来对学姊动手动脚，我觉得实在太卑鄙了。

她到底想做什么呢？难道是为了让我们的关系变尴尬……应该不是。

渚和我不同，她不是那么阴险的人。身为家人的我最清楚这点，不论是好的层面还是坏的层面，她这个人都非常正经。

不对，但是。

现在有比渚更重要的事情。

吃完餐点，我和学姊一起离开餐厅。平时我们会再多聊一聊，但今天我拉着她的手，走进一条没有人的小巷。低头望去，对上她那温柔的眼神。

她有点困惑，但脸上带着更多期待。我觉得这种坦率的地方就是学姊的可爱之处。

我轻轻地把手抵着她的下巴，就这么吻了她。

这股触感和我第一次与学姊接吻时没什么不同。那时因为是初吻，内心相当紧张。但现在有点从容了。虽然心跳声同样还是怦咚怦咚吵个不停。

「学姊……请专心看着我。」

现在向学姊表白心意还太早。如果向因渚而受伤的学姊倾诉我的情感，她一定会承受不住。

所以我没有使用言语，而是宛如倾注一切情感似的亲吻着她。比平时更粗暴地缠搅她的舌头，像是在抵弄每一颗牙齿般滑动我的舌头。

我想，渚大概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吧。

她彷佛要倾注那压抑不住的情感，深深地吻了学姊。然而学姊却不认为自己和渚接吻了。

不，这很难说。她在内心深处也许会认为，那个人可能就是渚。

「……哈。海望。」

「结叶学姊也主动一下。」

我将手放在她的腰上，更深地吻了下去。

这次学姊也积极地将舌头缠了上来。像是在喘息，又像是溺水般亲吻的她，真的好惹人怜爱。

我果然不太正常。如果有人窥看我的心，应该会说我这个人很肮脏吧。

但是，我已经无法压抑这份情感了。到头来，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就不可能保持干净洁白。我想触摸她。我想被她触摸。我想摸遍她身体的全部，全部。直到再也不存在没被我碰过的地方。她的每个地方我都想触摸。我在想，如果连心这种地方也能触碰到就好了。

当我离开她的唇，她发出依依不舍的声音。

国中时，我根本想像不到有一天会和结叶学姊做这种事。这种想像不到的未来其实意外不错。甚至该说很棒。我想要就这样加深与她的关系，做出更深入的事。

然而必须注意踏进她内心的方式，否则有可能会被拒绝。

所以，一步一步仔细确认吧。尤其是快要失去冷静的时候，更要努力保持冷静。

「今天的吻，不需要忘记喔……如果学姊也想亲我，随时都可以说。」

「……海望，你之前都是和什么样的人接吻？」

她的双颊因兴奋而泛红，并如此问道。

我笑了。

「啊，这么一提，我之前好像说接吻过上千次之类的话吧……那是骗人的喔。」

「咦？」

「学姊是我名副其实的第一个对象……开心吗？」

「……嗯。」

学姊小声地回答。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我睁大了眼睛。

「啊，不！不是那个意思！应该说知道海望没有过着糜烂的生活让我放心还是说……」

我又一次吻上了她那啰唆的唇。

一阵低沉模糊的声音回荡在我们之间。

要是关系再稍微亲密一点，是不是就不容易被拒绝了呢？正因为我一定要抢到学姊的心，所以不容失败。但如果渚今后还打算搞什么鬼，我也不能继续悠哉下去。

「……你能那么想，我也很开心。」

「……呜。」

学姊一溜烟地从我身边退开，直接迈开步伐。

「今、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见！」

满脸通红的学姊单方面丢下这句话后跑掉了。我目送那个身影消失，然后将手放在自己的唇上。

无论和她接吻几次，果然还是好舒服，令人心跳加速。

这和在家里时常感到的那种不舒服的心跳加速感截然不同。恋爱之后，我才知道就连单纯的心跳也有不一样的种类。

我喜欢她。就算那是丑陋的、肮脏的、令人作呕的。我仍然无法假装这份喜欢的感情不存在。

为了掩饰这阵激烈到彷佛要坏掉的心脏跳动声，我朝家的方向跑去。

得向渚讨回某个东西。反正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家了。今天不是她去图书馆的日子，而且考试结束后的她大多会在家里读书。

悄悄地回到家后，还没看到父母的鞋子。

我轻轻地脱下鞋子，走进屋内。压低声音爬上阶梯，站在渚的房门前。然后，缓缓地打开房门。和往常一样，渚面对桌子，认真地解着习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那个过去看起来很高大的背影，其实非常娇小呢？

我刻意重重地踩了一步。

现场响起「嘎吱」的声响。

「……海望？进别人房间前先敲个门吧。」

「结叶学姊。」

她那张转过来的脸僵住了。

光听到名字就这么慌张，竟然还敢亲学姊？看来她并不是出于什么计画，而是突发性的行为。

难道是因为我和学姊愈来愈亲密，让她产生危机感了吗？

还是说，她其实看到了我之前在房间对结叶学姊做的事？

不管是哪个都无所谓。我并不想和渚争斗。我既没有想战胜她，也没有对她抱持什么对抗心理。我只是喜欢结叶学姊。只是想要她的一切罢了。渚这个人怎么样都跟我无关。

「和结叶学姊接吻舒服吗？」

「什、什么意思？」

「演得真烂。明明就很会装出资优生的样子给那些大人看。」

我轻轻地摸了摸渚的脸颊。自动铅笔掉到地上。

叩，声音意外地响亮。也许自动铅笔比我想得还要重呢。不过这都不重要。

「……抱歉喔，渚。」

我没有打算获得她的原谅。

但还是说出了像上次那样的道歉。

然后──

「……唔！」

我将自己的唇，压在渚的嘴唇上。

当然，那和结叶学姊的嘴唇完全不同。与学姊接吻时很舒服，但和渚接吻，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这只不过是个程序，我要夺回被渚抢走的学姊的吻。

所以我像刚才那样粗暴地亲吻她。虽然渚表现出抵抗的意思，但整天只会读书的她在力量上不可能赢过我。我压住她的手臂，继续深深地吻着她。

我心想，她竟然没有咬我的舌头。从这方面来看，姊姊的理性还有在好好运作嘛。可惜的是，我身上可不存在什么身为妹妹的理性。

等我放开她的唇瓣，渚瞪着我。

「你做什么……！」

「这样一来，我就把学姊的吻讨回来了。」

「……！」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要假扮成我去亲学姊。因为我也没资格说渚。但是，我不会把学姊让给你。我要成为学姊的恋人。」

我边说边笔直地望进她的眼睛。她却移开了视线。

看来渚也明白自己处于不利的局面。明明是两情相悦，她却放弃了优势。事到如今，我不打算同情她，也不会为她拒绝学姊而生气。

「为什么？是因为讨厌我吗？」

我笑了出来。

「不是喔。你会不会自我意识过剩啦？我只是喜欢结叶学姊而已。不过刚开始时，我觉得如果是渚跟她交往的话也能接受。」

她咬着嘴唇。我捡起自动铅笔。

「证据就是，国中时我并没有妨碍你吧？……但渚拒绝了结叶学姊。」

「那是……」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啦。理解归理解，但做出选择的人是渚喔。放弃机会的也是渚。所以就算我和结叶学姊加深关系……就算开始交往，你也不能抱怨吧？」

我动作轻柔地让她握住自动铅笔。

比起握住结叶学姊的手，渚优先选择了自动铅笔。为了背负那些没有任何好处的外界期望，她宁可面对笔记本。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学姊交往。不管有什么阻碍，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我都会成为学姊的恋人……我要和学姊一起获得幸福。」

听我说出这个决心，渚的眼神动摇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可能还对周围的人有所期待，像是想着：「不要只会生气，称赞我一下啦。」

但若不能从那种诅咒中解脱，我就什么也办不到。所以，我决定高中毕业后要和结叶学姊两个人一起生活。在那之前，我要让她的心完全只向着我一人。不管发生什么事。

「渚呢？渚想和结叶学姊怎么样？」

「我……」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就像被掐住了脖子。

我觉得，她要是有办法在此时给出明确的答案，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拒绝学姊了。

其实，我并没有期待她能直截了当地回嘴。也没打算像戏剧里头那样说出「不管是谁赢，都不要记恨对方喔」这种话。是渚解开了我的枷锁。

我本来想成为一个正常的妹妹。本来打算当个好人，让出我喜欢的对象。虽然这种想法也有点自以为是。

「没关系喔。你不用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感情而已……再见啦，渚。谢谢你的吻喽。」

我挥挥手，离开她的房间。

这样一来，大概就能给渚一个警告。她应该会明白，就算带着半吊子的觉悟对结叶学姊动手动脚也是没用的。不过即使她下定决心展开行动，我也丝毫不打算让步。

我从头到脚就不是一个正经的人。不过，如果我很正经，现在也不会和学姊变得这么亲密。所以，我很庆幸自己不是个正经的人。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打了通电话给学姊。在电话响到第三声时，她接起来了。明明刚才那么害羞，她还是会乖乖接起电话呢。我也很喜欢她这种个性。

『海望？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样啊。』

我以比平常稍微大一点的声音和她对话。至于隔壁房间听不听得到，我就不知道了。

「学姊已经回家了吗？」

『嗯。现在在家里喔。海望呢？』

「我也到家了。」

『嗯……』

她大概思考了很多我在家里的事吧。她呼出的那口气，就是混着那种复杂的感情。

如果我说不痛苦，那就是在骗人。但如果这份痛苦能成为接近她的武器，那也无所谓。为了达成目的，应该不惜使用任何手段。不管是面子，还是名声，都不要在意。

就算我们没办法像那天看的电影中那样，谈一场美丽的恋情。只要能与喜欢的人心意相通、长相厮守，再怎么肮脏我都不在乎。

「今天没什么状况喔。如果觉得心情郁闷，我会告诉学姊的……要是你那么担心，我这阵子就找个时间去学姊家玩吧。」

『嗯，我等你。』

我们就这样闲聊了一会儿。和她聊天果然会让我很放松。我们聊得忘记了时间，看来已经到晚餐时间，家人在叫她了。

『抱歉，好像要吃饭了。那么，再见。』

「好的。再见……」

说完这句话，通话便结束了。

即便挂掉了电话，和她交谈的余韵依然残留了一段时间。事到如今也不用再确认了，我就是喜欢结叶学姊。

光是听到她的声音就会感到开心，胸中雀跃不已。她的一字一句都彷佛融入我的心中。我希望有朝一日，她将只对我露出笑容。不过要达成那个目标，我还需要规划更多的策略。

我紧紧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不能让任何人妨碍我。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得到结叶学姊的心。下定决心之后，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一卷 后记

幸会！我是新人作家犬甘あんず！

这次能推出新作，我真的很高兴。本作是我的第二部作品，我带着全新的心情来创作这个有别于前作描写青梅竹马的故事！

我的出道作《败给性格恶劣的天才儿时玩伴，初体验全部被她夺走了》的第三集也将在同一时期发售（此指日文版发售时间），希望大家能一并带回家！

接下来。

本作描写是一个主角在心上人与她的妹妹之间摇摆不定的百合三角关系故事。

我最近常写一对一的作品，心想差不多也该写写三角关系的故事了……本作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完成的作品。希望大家能喜欢！

本作的主角结叶是个无论好坏都不习惯烦恼或犹豫的女生。她偶尔会变得胆小。另一方面，海望是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犹豫的坚定性格。我希望能成功写出两人既有相似之处，又有截然相反特质的那种关系。

今后我打算继续深入挖掘渚这个角色。

结叶能否完全放下对渚的爱情？渚会介入结叶和海望的关系到什么程度？希望大家能一起关注故事往后的发展。

最后是谢辞。

一直以来为作品努力付出的责任编辑、绘制精美插图的塩こうじ老师、购入本作的诸位读者、一直支持着我的大家，以及参与本书制作的所有人士，我要借用这个场合向各位致上最深的感谢。

但愿我们能再次相会！再见！

第一卷 电子书特典《发型，与她》

愿意让对方碰触自己头发的关系，或许比拥抱或接吻还要亲密──我突然这么想。

「结叶学姊，你有想要弄成什么发型吗？」

我现在就在让小海望碰触我的头发。她难得提出想来我家玩，让我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不过好像没有那回事，她只是想跟我互动互动。这倒是无所谓啦。

「你怎么会想玩我的头发？」

「我一直很向往帮朋友做造型。」

「……原来如此？」

的确，她搞不好意外地不曾玩过朋友的头发。即使多少会和朋友有肢体接触，她也未必会碰到对方的头发。

「随便海望吧。啊，可以的话，希望能帮我弄个可爱的发型……」

「放心。你的底子很好，不管弄成什么发型都会很可爱喔……大概。」

心中突然升起莫名的不安。但因为刚才已经同意她碰我的头发，现在也不好反悔。而且透过指尖可以感觉到她的雀跃，我也不再说什么，放手任她处理。

感觉很久没有让别人帮忙改变发型了。

但是，我不会紧张。我对海望的信赖已经深厚到允许她玩我的头发，她应该也会回应我的期待吧。镜中的我挂着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放松表情。

这张脸会不会太松懈了？这么想的同时，我试着摆出精明的表情。但这是白费工夫。两三下就变回软趴趴的模样。

「……你在跟我干瞪眼吗？」

「没、没有啦……」

我感觉她散发出傻眼的氛围。我又不是什么怪人，只是有一点点想摆出符合学姊身分的帅气模样。

叹气的同时，海望正把我的头发编成辫子。她的手比想像中还要灵巧，触碰头发的动作也没有丝毫犹豫。她平时很少弄什么精致的发型，但看来不是做不到，只是不想弄而已。认真编著我头发的她，看起来与平时不太一样。我觉得这样也很不错。

「……完成了。看一下吧。」

她俐落地拿起化妆镜让我查看后脑杓的头发。那个动作熟练得能媲美美发师。她该不会想走这行吧？

我边想边观察起自己的头发。只是在这松散的公主头上简单做些造型，就营造出与平时不同的氛围。感觉很不错。

「哇，好棒喔。你很厉害耶，海望。我变可爱了呢。」

「是吗？那就好……不过──」

她的手没有离开我的头发，嘴唇却凑到耳边。

「可爱的不是发型，而是结叶学姊喔。」

那阵低语让我的耳朵发烫。与其说是耳朵，应该说是整张脸。为什么海望每次都能那么从容地说出这种话呢？

「啊哈哈。那种害羞的模样好可爱……下次帮你换别的发型吧。我想看到学姊的各种模样。」

我光是压抑快要爆炸的心脏就已经自顾不暇了，根本没有心力去享受之后的发型变化。海望今天仍带着从容的表情，面不改色地给出称赞。这让我很开心，但好像又有点不是滋味。

第一卷 实体书特典 接吻的，声音

「结叶学姊。」

「嗯？什──！」

我今天放学后也跟海望出去玩，然后突然被亲了。还不是普通的亲吻，而是深吻。因为是在人烟稀少的巷子，我想应该不至于被人看到。但此时并没有那种氛围，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令我措手不及。为什么？怎么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思绪不断在脑中打转，却得不出答案。我的嘴里只能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什么事都做不了。然后，就在我陷入混乱时，她离开了我的唇瓣。

「……就是那样。」

「……什么？」

「在做这种接吻时，学姊偶尔会发出很吵的声音。」

海望一脸平静地说道。就算被说很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是每次接吻时都会发出声音，但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

「就算你那么说……」

「……所以我们来练习一下，帮助你不发出声音吧。毕竟要是发出声音，可能会被发现喔。」

被谁发现？

正想发问，她的脸就先贴了过来，我忍不住紧紧闭上眼睛。视野被遮蔽，其他感官于是变得更加敏锐。舌头与舌头交缠，发出黏腻的水声。她的体温。摆在我头上的手指纤细得惊人。明明牵手的时候，双方的接触面积还比较多。

此时此刻，一股极其炙热的存在感让我几乎快发出声音，但还是努力忍下来。忍耐，忍耐，忍耐──然而，这个吻不曾停下。

刚才只是短暂的吻，这次却久得彷佛会持续到永远。好久，太久了。我与海望交融在一起，紧密地几乎让我忘记如何呼吸，忘记我们两人是不同的个体。

「……学姊。」

原本要我保持沉默的海望开口了。宛如轻声低喃，彷佛欲穿入耳膜。

「结叶学姊。」

接吻的时候被喊出名字让我顿时不知所措，整个人退回「平时的自己」与「反常的自己」之间的边线。然而，肌肤每次接触到她的气息，我都会倒向与平时不同的那个自己。我的心就像这样摇摆不定，已经无所适从了。

「请多感受我一点……多一点，多一点。」

她之前好像说过同样的话。就算没那么说，我也会情不自禁地感受着她。此时此刻，我感受着面前这位名为花房海望的女孩子的一切。

就在体感时间逐渐模糊时，她终于离开了我的唇瓣。这时的她既妖艳又从容，完全不像比我小的女生……海望她真的──

「好狡猾喔。不是说要练习不发出声音吗？」

「那条规则只适用于学姊。跟我无关。」

「……好狡猾。」

「是啊。因为我是学妹兼妹系角色嘛。」

她轻轻一笑，朝我伸出手。这应该是暗示「避免发出声音的亲吻练习」已经结束，该继续去玩了。她真的真的好狡猾，非常狡猾。但我果然无法讨厌那样的她，所以握住那只手。真希望哪天我也能从容一点啊。从容到可以让海望吓一跳……应该不可能吧。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蜜瓜限定特典『我们的，一天』

「呼⋯⋯哈，海望⋯⋯等、等一下⋯⋯」

我气喘吁吁。喉咙好痛，脚也痛得不得了，还满身大汗。因为我平常几乎不运动，所以跑没多久就累得要死。

夏天开始后过了一阵子，今天气温也变得很高。

我心想「这种湿热的季节跑步好吗？」，但既然这是海望的例行公事的话，于是今天我也陪她一起跑了。

「结叶学姐，你跑太慢了。我们才跑两公里，你就要倒下了吗」

「因、因为，我平常完全没在跑步的啊」

「就算这样，你也太没体力了吧？」

「⋯⋯呜。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海望的体力真好呢」

「还好啦。如你所见，我有在锻炼」

她这么说完，轻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呢。我们稍微走一下吧」

「唔、嗯⋯⋯」

「要喝点什么吗？」

「好⋯⋯」

她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运动饮料，递给我。

我慢慢走着，将宝特瓶凑到嘴边。

这种时候喝冷饮，或许对身体不太好，但冰凉的触感很舒服。

她从包包里拿出宝特瓶，打开瓶盖。

她穿着运动服，给人的印象和平常不太一样。我第一次看到她穿成这样，但对她来说，这一定是很平常的打扮。我想，我应该还没接近她的「平常」吧。

「学姐，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说要陪我跑步呢？」

前阵子，海望在聊天时告诉我，她假日会去跑步。而我是在前几天说要陪她跑的。

「因为我想更瞭解海望」

「什么？」

「我想说，如果一起做你假日会做的事，应该就能更瞭解你⋯⋯」

「⋯⋯原来如此。这就是学姐想做的事吗」

她像是在确认般低语。

我们约好，如果彼此有想做的事，就要告诉对方。今天是我任性提出的要求，也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

「嗯，我想更瞭解你。⋯⋯不行吗？」

「我不会说不行哦。⋯⋯我很高兴学姐对我感兴趣」

她露出微笑。

虽然她平常不是那种爽朗的类型，但今天感觉比平常更爽朗。就连流下的汗水看起来都很美，这果然是因为对方是海望吧。

渚在读书时的表情最耀眼，但海望或许是在运动时最耀眼也说不定。

「不过，老实说，我没办法专心呢」

「唔」

「我平常跑得更快，距离也更长。但我担心着结叶学姐会不会倒下，根本没心情跑步」

「呜呜⋯⋯」

我的确觉得扯了她很多后腿，妨碍了她的例行训练。

如果这段时间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是她每天的支柱，那我果然还是不要在场比较好。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瞭解她平常的生活。这一定是因为我很任性吧。

「⋯⋯不过，我很开心」

她回过头笑着说。

她的笑容果然让我心跳加速。和渚⋯⋯不，和任何人都不同的笑容，看起来好耀眼。

「明明是平常理所当然的事，但只要学姐在，就会变得和平常不一样，很开心。⋯⋯所以，非常感谢」

「不，我才要谢谢你。我很高兴能在海望休息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哦」

我笑着回应，她眯起眼睛。

「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回家了吗？」

「不。总之，先去拿放在长椅上的东西⋯⋯然后去洗澡吧」

「诶」

「我不是说过要带换洗衣物过来吗？你该不会忘了？」

「不，我没有忘记⋯⋯」

「我想也是。那我们走吧。坦诚相见也是很重要的哦」

「诶唉—⋯⋯」

不，的确，流了这么多汗，要是不洗就过完一天，感觉也很奇怪。可是，和海望一起洗澡，实在有点⋯⋯

可是，是我决定要陪她一整天的。

所以我决定乖乖跟着她走。虽然我们做过很多不能告诉别人的事情，但应该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奇怪的事才对。

虽然就算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也可能会觉得尴尬就是了。⋯⋯主要是因为我。

我几乎不曾和朋友一起洗澡。小学和中学的毕业旅行，我曾经和大家一起洗澡，但不曾像今天这样心跳加速。我在热水里像石头一样僵硬。

因为是假日，澡堂里有很多人。

可是我完全没注意周围的人，眼睛自然看向她。

「学姐」

即使想回应海望的声音，嘴巴也动不了。

我曾经在冬天因为冻僵而说不出话，但还是第一次在热水里泡暖身体却说不出话。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奇怪，但僵硬的身体似乎无法轻易放松。

「要不要再靠近一点？」

就算她这么说⋯⋯

光是隔了一些距离，就让我心跳加速了，要是再靠近，心脏可能会破裂也说不定。说到底，我本来就是那种只要稍微看到在意的对象的肌肤，就会心跳加速的人。那还怎么可能和对方坦诚相见啊。

我急忙想离开浴池，但海望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按住我的双肩。

我身体一颤。

潮湿的手掌和平时的触感不同，光是感觉到这一点，我就觉得自己快要融化消失了。

「学姐，不可以哦。不好好浸泡再出去，对身体可不好。请数到一百」

海望意外地认真。不对，现在这个时候，与其说她认真，不如说她只是在捉弄我吧。

我缩起肩膀。

「⋯⋯结叶学姐」

她在我的耳边低语。

她的声音总是很甜美，感觉像在对我的心诉说似的。

「你的心跳得很快吗？」

我觉得她根本没必要问。

因为我的脸很烫，就算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脸红了。她明知如此还这么问，与其说是在捉弄我，不如说是因为她希望我说出心跳得很快吧。

感情虽然也能透过态度传达，但最后还是得用言语表达真心，否则对方就不会知道。无法确实传达。

不过，也是有不需要传达的事情。

「⋯⋯跳、得很、快」

「⋯⋯跟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哪边比较让你心跳加速？」

总觉得今天的海望比平时更加深入而来。

为什么要拿自己和渚比较呢？渚是渚，海望是海望。她们两个根本不能比较，而且我也不想思考和谁在一起时比较心跳加速。

⋯⋯因为。

「学姐，请告诉我。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可能会因为寂寞而做出奇怪的事」

「奇、奇怪的事⋯⋯」

「⋯⋯呵呵。对学姐来说，那样反倒比较好吗？」

她到底想做什么？虽然很在意，但感觉她会说出很不得了的话，所以我不敢问。

虽然海望说和我接吻是初吻，但她果然很习惯这种事。我差点以为她其实做过很多更不得了的事，但她说是第一次肯定不是谎言。

我的思绪不断打转。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沉溺其中的。

「⋯⋯现在比较让我心跳加速」

我放弃挣扎，小声说道。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睁大了眼睛。然后，她露出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海望果然对渚有意见，抱持着对抗心理吗？还是说，这和渚无关，只是希望我最心动的对象是她？

果然要瞭解她还很遥远。

我正想把肩膀以下都泡进热水里时，她突然站了起来。热水发出哗啦的声音。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时，她拉起我的手。

「我们还是赶快起身出去玩吧」

「等，海望！那一百秒呢！？」

「我都忘了！」

真是乱七八糟。

不过，如果她是因为我说的话而高兴得坐立不安，那我也很高兴，但究竟是如何呢？不，无论如何，从她的指尖可以感受到她现在很开心。

所以我也紧紧握住她的手。

刚才明明紧张得全身僵硬，现在却能自然地牵起手来。

这可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

「难得有这个机会，下午请让我陪学姐度过学姐的一天」

「呃⋯⋯？」

洗完澡后，她这么说道。

「学姐想做的事已经实现了，所以这次轮到我了」

「⋯⋯原来如此？」

「总之，请学姐当作我不在，像平常的假日一样度过」

就算她这么说，我也做不到无视她的存在。

不过，就像我希望瞭解她真实的一面，我也知道她也想瞭解我。我很高兴她有这份心意，心里感到很温暖。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温度已经超越了温暖，变得滚烫。我感受到强烈的脉动，甚至能清楚感觉到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有人对自己感兴趣，我很高兴。

就算是朋友也会如此了。那么，如果掳获我心的对象对自己感兴趣，会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不行啊，我。

即使想控制，也无法控制脸上的热度。

「那么，呃。⋯⋯跟我来」

「好的」

我拉着她的手，试图掩饰自己的心情。她乖乖地跟着我。

「学姐。⋯⋯这么短的时间，你已经泡晕了吗？」

她明明就知道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前方回答道。

「⋯⋯不知道」

「学姐果然。⋯⋯很可爱」

「⋯⋯唔。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看我的脸就知道了吧」

「⋯⋯啊哈哈，结叶学姐真容易害羞呢」

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但我真的觉得自己不像个学姐。被学妹称赞可爱，居然害羞到快要爆炸。

是很高兴啦。被人称赞可爱是很高兴啦。但高兴和害羞同时到来，让我完全无法保持平静。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在街上。假日的街上人潮汹涌。

可能是因为这里离观光景点很近，有很多人和车快速经过，感觉有点危险。我轻轻拉住她的手。万一撞到什么东西就糟糕了。

不过，要度过一如往常的假日也挺困难的。

我假日时大多会和朋友在一起。很少独自出门，也没有什么固定行程。

不过，如果要举出我独自会做的事情——

我顺着人潮走在路上。几分钟后，我们抵达了有许多老旧建筑的观光景点。这附近有很多卖小吃的店家，一来就会忍不住想买，所以很危险。

不过，我每个月都会给自己一个「今天输给诱惑也没关系」的日子。机会难得，就选今天吧。我这么想着，来到了这里。

「⋯⋯？学姐，你怎么了？」

在海望面前表现出输给诱惑的样子真的好吗？

不，我已经让她模仿渚，还抱着她哭，已经让她看到很多丢脸的样子了。可是，嗯⋯⋯

⋯⋯不对，不是这样。

海望一定是想瞭解真正的我。就算现在勉强耍帅，也没办法让她看到她想瞭解的我的日常生活。既然如此，就表现得跟平常一样吧。

「不，没什么。今天有运动，所以我想吃点甜的」

「这样啊。那我也一起吃吧」

「可以吗？你不是不太会积极去吃甜食吗⋯⋯」

「我觉得这种时候就是要吃一样的东西」

「⋯⋯嗯，说得也是呢。那我来请客吧！就交给学姐我吧！」

「⋯⋯突然就摆出学姐的架子呢」

我趁机挺起胸膛，但海望有点傻眼。

我以为只是稍微耍帅一下，应该没关系。果然不行吗？

「那么，学姐。就拜托你买我也会觉得好吃的东西吧」

「⋯⋯！交给我吧！」

我意气风发地迈开步伐。她似乎不太喜欢粗点心，也不太喜欢甜食。说到她会喜欢的甜食——

我走进小巷，站在目的地的店家前面。

「⋯⋯草莓糖？」

「对！我想说这个海望应该会喜欢！如何呢！」

我自信满满地问道，她轻轻笑了。

「⋯⋯挺好的啊。既然学姐觉得不错，那一定不会错的」

「啊，唔、嗯。那我去买了」

「好」

海望不会拐弯抹角。她总是会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总是会心跳加速、害羞、脸红。不过，我并不讨厌这样。每次听到她这么说，我就会更想瞭解她。

我希望自己说的话也能直截了当地传达给她。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种能力就是了。

我买了两支草莓糖，移动到路边。好久没吃的草莓糖果然很甜，但也有点酸，很好吃。不过，我现在很在意海望的反应，根本没办法专心吃草莓糖。

「⋯⋯这个真好吃呢。我还以为这一带只有卖麻糬、地瓜和粗点心」

「偏、偏见⋯⋯。不过，太好了。草莓一定也很高兴能被海望吃掉哦」

「不，我觉得草莓不会思考」

被她冷静地这么一说，让我感到有些羞耻，希望她别这样。

我咬了一口草莓糖，试图掩饰过去。在热闹的街道上吃草莓糖，感觉比在没有人的平日吃更好吃。

气氛或许是很重要的要素也说不定。

不知道海望会有什么感觉，如此想着看向她时，结果和她对上了眼。

周围的喧嚣顿时离我远去。她原本的黑色眼瞳比染成褐色时更漂亮，让我瞬间屏住呼吸。再次开始呼吸后，各种感情随着血液在体内循环，结果心脏变得很吵。

她修长的手指碰触我的脸颊。

我不禁抬起头，发现她的眼睛正在靠近。

我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她的嘴唇就碰触到我的嘴唇——然后直接舔了我的嘴角。

背脊一阵酥麻。

「诶，啊⋯⋯为什么？」

周围的喧嚣声再次震动起鼓膜。

在这样的情况下，海望露出有点孩子气的笑容。

「因为你的嘴角沾到糖了。⋯⋯真像小孩子呢」

她呵呵的笑着，让我既害羞又心跳加速，已经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但可以确定的是，我并不觉得不快，甚至想吻她。我的心情果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混乱，难以理解，变动太大了。

如果说是我让海望产生误会的话，那海望也让我产生误会了。因为，这样的⋯⋯

「⋯⋯多谢款待，学姐」

「诶。糖已经没了！你、你有好好咀嚼吗？」

「我又不像学姐是个小孩子，咀嚼一千次了」

「诶—⋯⋯」

「好了，学姐也快点吃吧。⋯⋯不然我要吃掉了哦？」

「等一下！让我再好好品尝一下⋯⋯」

我在她的催促下咬了糖果。虽然和平常不同，很慌忙，但我觉得这样或许也不错。如果和海望在一起，不能安静地度过时间，好像也挺喜欢的。

之后，我被她催着东奔西跑，为了让她开心而努力。

虽然和平时的假日完全不一样，但结束之后，感觉很开心。

只是有点累人就是了。

在街上到处逛过之后，我们开始踏上归途。明明和海望见面时还是早上，但现在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

「学姐，今天很开心」

她这么说道。

「我也很开心。和海望在一起，一天一下子就过去了呢」

「这样啊。⋯⋯今天就到这里」

「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学姐好像也很累了」

她有好好看着我呢。她的这种地方果然⋯⋯

「那么，明天见」

「⋯⋯等一下」

就这样结束一天也不错，但我叫住她，稍微踮起脚尖。

就这样，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感觉很久没有主动亲她了。虽然心里稍微在想，这样好吗？

「⋯⋯学姐」

「因为沾上了」

「沾上什么？」

「你的唇」

「那当然啊。不只是今天，嘴唇总是在的」

「⋯⋯嗯」

我深呼吸一口气，开始觉得我可能做了很不得了的事。

话说回来，沾上你的唇是什么意思啊。没有其他更好的说法吗？不，可是，但是。

不行了，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明天见！拜啦！」

我跑了起来。今天大概会因为太害羞而睡不着吧。

像这样在日常生活中接吻或是被亲吻，应该不太好吧。虽然事到如今，要我过着清白的生活是不可能的就是了。

啊—，可是。

海望的嘴唇果然很柔软，触感很好。如果我也一样就好了。

「⋯⋯笨蛋」

我真的无药可救了也说不定。

我拼命移动还很疲惫的双脚，这时海望传了讯息过来。

『学姐果然很可爱』

还附带了拜拜的贴图。我看了之后，忍不住笑了。害羞的一面、脆弱的一面、孩子气的一面。虽然我全部都让她看到了，但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

更加、更加深入，想要触碰她那其他人都碰不到的地方。我会有这种想法，是不是很恶心呢？

不过，就算很恶心也没关系。

我还是想更瞭解她，想要更深入地触碰她。这份心情是千真万确的。

第一卷 A店特典『她的，领带』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翻译：诽夜

颜色这种东西，只要稍微有点变化，就会对整体造成很大的影响。例如发色、强调色……还有领带的颜色。

「结叶学姐，你太心神不宁了。要去洗手间的话，那边就有」

「不是啦！？……你是明知故问吧？」

「那当然。因为结叶学姐实在太紧张了，我忍不住就……」

静不下来。非常、极度地静不下来。

一如往常的放学后，我跟海望一起来到离学校有点距离的街上玩。这件事本身是没什么问题。

最近我跟海望去了很多地方玩。不过，有一点跟平常不同。那就是——

「一年级的领带，让你这么静不下来吗？」

「……那当然啊。被朋友看到会很害羞，感觉也很奇怪」

没错。现在的我，系着她给我的备用领带。明明只是红色变成黄色，却有种穿不惯制服的感觉。就像第一次穿的时候一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要让我系这条领带？」

「嗯—。……呵呵，为什么呢？为了覆盖掉之类的？」

我感觉她一瞬间露出了非常阴暗的笑容。我不禁歪头。

「学姐，你帮我系过一次领带之后，下次我自己系的时候应该会很开心……所以学姐，你要好好享受，让这条领带沾满回忆哦」

「……唔。真、真拿你没办法」

被她这么一说，我实在无法拒绝。我想尽可能实现海望的愿望。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逛街。有时走进店里看看杂货，有时看看衣服。

「啊，这个不错耶。很适合——」

海望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抱歉。看到那条领带，就觉得是同年级的朋友——」

「……呵呵，没关系，不用讲敬语。今天就当同年级的朋友吧」

「这样啊。那就，结叶」

我心头一惊。像这样被她叫名字，跟被渚叫的时候又不一样，心里有种不一样的悸动。她的声音既柔和又甜美。

「结叶今天也好可爱呢」

跟渚一样，但又不一样的称赞方式。她用没牵着我的手摸我的头发。我的心跳快得停不下来，不知道会跳得多快，甚至觉得这样下去会不会爆炸。

「……海望，你平常都这样跟朋友相处吗？」

「啊哈哈，真这么认为？……我只对结叶你这样哦」

心脏好痛。海望到底为什么要做对心脏这么不好的事？我这么想着，她的脸就凑了过来。难道要在这里？不，可是，我是不讨厌。毕竟，对象是海望的话——

「……结叶？」

「……诶？」

这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禁往那边看过去。出现在那里的是拿着游戏周边的柚叶。不会吧？我这么想着，她就交互看着黄色领带和我们的脸，然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因为这样，我连解开误会的时间都没有。隔天不用说也知道，被她笑得超惨。就算她称赞我系一年级的领带很好看，我也完全高兴不起来。……唉。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录入：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我和海望是朋友。同时也是接过吻、对彼此发泄欲望、比其他朋友更进一步的关系。我一直在想，既然她允许我踏进内心世界，我就要积极地接触她的心。

每次接吻，每次触摸彼此，我都产生一种感觉──和她的关系愈来愈理不清，连海望的轮廓都变得模糊。

结果，「该如何处理与她的关系」就成了我的烦恼。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打定主意约她出门。既然是朋友，想增进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一同出游。这的确是最好的方法啦。

「喂～结叶你要干瞪眼到什么时候啊？」

把桌上的手机推来推去时，柚叶出声搭话。

决定邀海望出去玩后，又过了一天。我原本打算昨天晚上提出邀约，但总是不顺利。

因为我一直在东想西想。

像是晚上联络会不会打扰对方，或是更根本的问题──就算要约出去玩，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以前能自然地向海望提出邀约。季节到了，两个人一起去赏花，在街上随意闲逛。至少直到去年，我还不会特别介意，也可以正常地与她相处。

最近却做不到了。

一旦意识到自己被她吸引，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好好发送讯息。打一个字都很吃力，还花了很多时间检查。正因为如此，讯息迟迟没有发送，只有时间白白流逝。

她接受了真正的我。

明知如此，我却没有接受真正的自己。大家为什么能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平常心呢？

没有啦，与其说海望是我喜欢的人，不如说我只是稍微被她吸引吧。

……唉。

「这副模样根本是重症吧。又跟渚发生了什么吗？」

「不是那样啦……」

「那就是妹妹吧。」

浑身震了一下。

我努力想装出平静的样子，但没有成功。如果有办法随心所欲地切换表情，我在待人接物上应该能更圆滑吧。

柚叶傻眼地叹了口气。

「你跟『小海望』不是很要好吗？」

「唔，嗯。是朋友……」

这明明是事实，却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那么，该如何向别人说明我和她的关系呢？

就算扪心自问，我也得不出答案。

「哦～那你为什么会为了那个朋友烦恼成这副德行啊？」

「……发生了很多事嘛。」

「……随便你啦。但最好别再增加烦恼了吧？看你现在都难受成那样了。」

「呜。」

当然很难受啊。

如果问我是否已经斩断对渚的心意，答案是否定的。与先前相比，我现在可以自然地与她相处。接着又遇到一个困扰──与海望的距离感难以拿捏。她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开始像这样胡思乱想。

我并不是缺乏主见。

我很喜欢可爱的东西，光是用眼睛欣赏就很开心。换上可爱的衣服时会非常幸福。穿着可爱的衣服，梳着搭配那套服装的发型，去我喜欢的地方玩。对我来说，那是非常幸福的事。

然而──

另一方面，我也会在意别人想在我身上寻求的东西。如果能被在意的对象称赞，稍微扭曲自己也无所谓。可是来往时间一长，我迟早会暴露真正的自我吧。

为了获得心上人的称赞，我应该改变到什么程度？又该维持自己所喜欢的那个自己到什么样的程度呢？

不曾有过恋人的我，对此毫无头绪。

「……柚叶面对恋人也能保持那个模样吗？」

「哪个模样？」

「平常心……应该说自然的态度。」

「当然啦。怎么？我看起来像会对恋人献殷勤吗？结叶宝贝～偶喜翻你～这样？」

「呕……不、不是。我没那么想啦。」

「喂。你现在觉得『这家伙很恶心』吧？」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有点不像你。」

无法想象对恋人装可爱的柚叶。

我是不是也该学学那种态度呢？不强求他人的喜欢，做真实的自己。不过，嗯～献殷勤这种说法不好听，但我还是想向心仪的对象展现最有魅力的自己。哪怕那是最不像自己的自己。

「结叶你只要做自己就好。话说，差不多该去吃午餐了吧？我现在超饿。」

「……是啊。我们走吧。」

「赞啦。总之～就是那个啦。肚子吃饱饱，心情就会变好。有句话是饿着肚子没办法打仗嘛。」

这话有些道理。

于是我和柚叶一起前往学生餐厅。路上，我还在跟手机大眼瞪小眼，思考该传什么样的讯息给海望。

我知道边走边滑手机是不对的行为，但这次请放过我吧。

就算盯着手机，讯息也传不出去。

忍不住想叹气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快的声音逐渐靠近。这么说来，小学时常被警告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但最近都没有──

「学～姐～！」

熟悉的声音让我转过头。

就在那个瞬间，一阵轻柔的甜香气味搔着我的鼻孔。我以为对方会直接撞上来，但她居然在我面前停下脚步，从下方窥视我的脸。

她的眼眸和视线让我的心脏狂跳。

因为这突然的心动而困惑时，她微微一笑。

「真是太巧了，竟然在这种地方碰到结叶学姐。还有空本学姐。」

「唷。你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是的。那是当然的。空本学姐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呢。」

「对啊。我大概连世界末日那天都会神采奕奕的吧。」

「啊哈哈，胡说什么啦。」

我也不是很想被抱住。只是，她明明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却在眼前急煞车。我有点被吓到。

今天的海望也很随性，像一只小猫咪。

「结叶学姐……好像在发呆？」

「她不是经常那样吗？」

「柚叶，不要多嘴。」

我才没有经常发呆。应该说，我不觉得自己会神游。虽然不知道柚叶心里怎么想。

「……嗯，稍微啦。算是在想事情。」

「唔～……那么，我来施个能帮你打起精神的小魔法吧。」

「咦？呃，嗯……？」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令我困惑地点点头。

下一刻，她露出非常孩子气的天真笑容，感觉啦。但还来不及确认，我就看不见她的脸了。

因为我被她紧紧抱住。

仍握着手机的手，被夹在我们胸前。

被这股一个人无法感受的温暖包覆，正觉得舒服时，我整个人却动弹不得。瞬间屏住呼吸，搞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但我很快地惊觉，再怎么样都不能在这里做出这种事。

「等……海望。」

「怎么啦，结叶学姐？」

她的语调和平时无异。仿佛在说眼下的状况很正常，没有奇怪的地方。

我压低声音说道：

「不要在这种地方那个……抱紧我啦。」

「为什么？」

她也小声回应。

「会、会被看到……」

「朋友之间互相拥抱很正常吧。而且，附近的人也没有闲到会看我们喔。」

「是没错啦……」

心脏怦通怦通跳着。

碰到她的手掌跟手臂都好烫。真想不顾旁人眼光，紧紧地抱住她。但柚叶在旁边，我不能那样做。

插图005

正犹豫着该如何应对时，她身上传来震动声。那种震动与手机平时发出的一样。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马上跟我分开，从胸前口袋拿出手机。看来震动是从她的手机传出来。

有点舍不得，希望她再多抱一会儿。对产生如此想法的自己，我差点又叹气。我这个人真的……唉。

「……原来如此。」

她看了看手机，又将视线移向我。然后轻轻地将嘴唇贴近我的耳畔。

我吓得差点弹起来，但还是努力忍住。在这样的我耳边，一道轻柔的笑声响起。

「我很期待放学后喔。先走了。」

「咦？……等等。」

她退开了，就这么穿过走廊离去。本来还觉得机会难得，想跟她一起吃午餐。

话说，放学后是什么意思？我疑惑地歪着头，视线落在手机萤幕。

「咦？」

上面显示已发送的讯息。而且大概是因为刚才乱碰，文章最后还加上爱心符号。似乎是被抱住时不小心按到了。

邀她出去玩的讯息后加上爱心，这不就是──

不对，不是那样。我不是那个意思。没有什么不良企图……

我慌张地想修正。但在那之前，她已经传了张贴图。

笑容满面的柴犬，加上爱心符号。

那种可爱的贴图很有她的风格。我不禁抬起头，与站在稍远处的海望四目相对。她微微一笑，轻轻地挥手。我一边感受心脏的跳动，一边挥手回应。

「结叶同学～你没忘记我吧？」

「哇……柚叶。当然没忘记啦。」

「唔～……先前嘴上那么说，结果还是很开心嘛。」

「啊、啊哈哈……午餐要吃什么？」

「……唉。算了。但你最好小心点。结叶有点迟钝。太大意会被一口吞掉喔。」

「一口吞掉……？」

「总之，你多注意一点。」

「……？嗯。」

柚叶好像有什么误解。

海望不是那种危险的孩子，我也没那么迟钝。可是「自己感受到的对方心意」与「对方真正的心意」到底重叠到什么程度，我现在不太确定。

如果有办法把对方的心意看得一清二楚就好了。只要能分毫不差地明白人的情感，我就不会产生什么误解了。

或许就是不明白这点才会心跳加速，才会感到开心。不过我还没有成熟到可以说出这种好像很懂的话。

我转头再次看向海望所在的位置。她的身影早已消失，这让我有点失落。

我想要经常跟她四目相对，想要和她有更多更多的肢体接触。明明知道不该对朋友抱持这样的感情，内心却如此期望：要是能每天和她接吻该有多好。

第二卷 1 摇曳的，内心

为什么只是换上制服，胆子就会变大一点呢？是强烈感受到自己属于学校这个群体，还是单纯因为制服很可爱呢？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觉得「假日出游」与「放学后穿着制服玩乐」，两者在心情上大有不同。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出门当然也很开心啦。

「放学后真的会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玩呢。」

海望随着公车摇摇晃晃，一边如此说道。

家里离学校还算近，所以坐公车对我来说是很新鲜的事。

国中时曾听朋友提起搭校车通学的事。有点憧憬搭公车或电车通学呢。只是据朋友所说，在校车上会被挤来挤去，又花时间，非常麻烦。

「啊哈哈，对啊。一直待在同样的地方都腻了呢。」

「就是说啊。不管往哪边看都只有老房子跟田地。刮风的日子最讨厌了。老是有沙子飞过来，头发就……」

「啊～我懂。」

海望似乎不喜欢现在的居住环境。相对的，包含观光胜地在内，我非常喜欢自己成长的地方。那里空气清新，待起来很舒适。

我不讨厌都市，但高楼大厦很有压迫感，路上行人又走得极快，这让我有点疲累。况且我本来就不擅长走在陌生的路上。

就算走在熟悉的道路上，我偶尔也会因为没有导航而迷路。甚至还担心要是导航失灵，自己会不会就此遇难。

我也想成为一名更坚强的女性。就是身处都市也能自信地抬头挺胸，适合穿套装的那种人。我对坚强的定义好像有点奇怪。

「……所以我很兴奋。像这样随着车体晃动，我好像就能离开讨厌的地方，自由飞翔。」

「……海望。」

她望向窗外喃喃说道。

与其说她讨厌老家，不如说是讨厌家庭状况或束缚自己的东西。海望之前说过黑发给人认真的感觉，让她很不爽。那搞不好是家庭的影响。被父母要求得认真生活之类的。

……但是──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明明想鼓励她，我却因为这个触感而心跳加速，差点无法直视她。自己都觉得这样不配当学姐，但如果加速的心跳能以理性控制，我也不必这么辛苦了。

「别担心。我不会瞒着学姐飞走的。」

「嗯……我相信你。」

其实我说谎了。

随着时间流逝，当初的约定变得朦胧不清，我也渐渐失去信心。她真的不会瞒着我消失吗？不会趁我移开视线时失去踪影吗？

只是瞥了下那张侧脸，心底就产生不安。不知道她将飞往何处。

我没有坚强或可靠到能改变她的一切。可是，我想踏进她的内心。或许她终有一天将展翅高飞，但在那之前，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如果说我没有抱持想和她更要好、想被她喜欢之类的，所谓「献殷勤」的情感，那绝对是骗人的。无法以纯洁的心态与她相处，我或许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唉，海望。我随时在这里。」

「什么？」

「无论海望去了哪里，我一定会待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以依靠我喔。」

「……唉。」

她好像不怎么领情。连我都觉得自己不太可靠呢。

如果我是更坚强的女性，或许能巧妙地解决一切。然而，现在的我软弱无用，害怕踏进对方的内心。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努力完成目前能做到的事。为了不让自己后悔。

「学姐，你不太会说话呢。」

「咦？」

「你有吵赢别人的经验吗？」

「没、没有……」

应该说，我根本没跟人吵过架，所以谈不上输赢。对于自己总是过得悠哉和平这件事，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如果吵过很多架，我是不是能更顺利地贴近海望的心？

「海、海望是笨蛋──……」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没吵过架。想说试试看或许能变得比较会说话。」

「要吵是可以啦。学姐的那种地方实在很孩子气呢。你本来就是爱哭的人，表情容易变得软趴趴，又没有体力，还有……」

拜托别再说了。

我果然没办法跟人吵架。被说东说西时胸口会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嘴。

什么嘛，原来只要骂人就好吗？可是我想不出那么多骂人的话。

结果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干巴巴地望着她。

「……一条一条列出后，感觉结叶学姐真的很夸张呢。」

「那是什么意思？」

「……啊哈哈。」

我当然清楚自己是个没用的小孩。装出学姐的样子真抱歉啊。从今以后，我会缩在角落过活……

「啊，下一站就到了。我可以按下车铃吗？」

「……呵呵，可以喔。请按吧～」

她有点兴奋地按了下车铃。

海望说我孩子气，她的这种地方也很天真可爱。然而，按个下车铃就这么开心代表她很少搭公车。

考虑到她的家庭环境，我不确定是否该微笑带过这个话题。

……不对。

无论她从前是怎么度过，我都要毫无保留地面对此时此刻的她。这样的话，她应该也能自然与我相处。过度在意她已经是没办法的事了。

希望某天能看到海望从容地按下车铃。

那时候的她一定──

「谢谢！」

下车前，我先向司机道谢。她也有样学样地道谢后下车。

我轻轻伸出手。

「来吧。今天是我提出邀约，就让我来带路吧。」

她瞬间睁大眼睛，随即握住我的手。这次没有像刚才那样心跳加速。

我一边思考原因，一边温柔地牵住她的手，引导她踩上地面。

她听话地轻轻踩上地面，还露出天使般的可爱笑容。

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魅力在生活中的每一刻展露无遗，我无法移开视线。至于这样下去会不会出问题，我就不知道了。

「结叶学姐像这样牵着我的手……我也很安心。」

听她微笑着说出那种话，我的心脏以几乎快破裂的速度狂跳。她有时对我撒娇，有时在奇怪的时机抱过来，有时也会冷静地指出我的缺点。

每次发现她不同的一面，我又是心跳加速，又是心生困惑，整个人乱成一团。但不知为何，这样的时光好快乐，还有点幸福。真希望能一直持续下去。

「结叶学姐，请握住我的手，让我哪里都去不了……如果是结叶学姐，手被一直牵着也没关系。」

「……嗯。」

想从容地握住那只手很困难。

因为我会东想西想，一下担心这个举动很奇怪，一下顾忌手汗。还会被肌肤相触的感觉弄得无法保持冷静。

但是，既然她接受了我，或许不必在意那么多。至少在这一刻，我想以儿时那种纯真的心情和她手牵着手前行。我再次紧紧握住海望的手，稍微走在前面。

「那就出发吧！我今天要以学姐的身分带海望玩得超～级开心！」

「超～级吗？」

「嗯！」

「……结叶学姐。」

她注视着我，嘴巴一张一合。

真稀奇啊。她平时明明直来直往，现在却像在犹豫什么。

「喜欢。」

「……咦？」

时间瞬间暂停了。

她说了「喜欢」？

喜欢。喜欢是指──

仿佛曾经停滞的情感一口气恢复流动，全身开始发烫。海望她喜欢我？如果是那样，我该怎么……不对，可是──

「我喜欢这种和学姐相处的时光。」

她微微一笑。

感觉自己那颗兀自兴奋的心恢复平静。

我这样不行啊。先前自作多情地向渚告白，结果惨遭拒绝。明明发誓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啊。

根本没有成长。差点又因误会而说出不该说的话。我必须清楚衡量与别人的距离感，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地前进。

我轻轻地深呼吸一次。

「啊哈哈，我也喜欢喔。和海望在一起很开心嘛。」

「……真的吗？」

「当然啦。我这个学姐不会对学妹说谎喔。」

「一直学姐学姐的很吵耶，结叶学姐。」

「学、学姐这个词快要语义饱和了（注：心理学现象，长时间盯着同一个字词，大脑对它的意义和读音记忆会变得模糊，一时感到陌生）……」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走向目的地。

她想去一间有点远的购物中心，那里已经成为我们固定会去的地方了。

仔细想想，我们变得很要好呢。

好到我差点又自作多情。

如果她真的说喜欢我，我该怎么办？我曾经想和渚成为恋人……应该说，现在还是这么想。那么，我又想和海望成为什么样的关系呢？

继续当朋友就好？还是想更进一步呢？

我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样以朋友的身分牵着手一同出游就让我好开心，好快乐。内心雀跃不已。

★

和她在一起会心跳加速，同时也很放松。乍听之下相当矛盾，实际上就是如此，我也没办法。

今天的我也因为和海望手牵手逛购物中心而心跳加速，同时又感到放松。她今天好像不想运动，只是悠哉地漫步。

「海望喜欢逛街吗？」

「嗯～……还行吧？真要说的话，我比较喜欢活动身体。」

「这样啊……」

只是见了面，并肩走在一起，我就觉得放松又开心。

我的心逐渐被海望夺去，却不像和渚在一起时那么紧张。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不是同样程度的「喜欢」吗？

还是说……

「我今天想让学姐开心一下。」

「让我开心？」

「是啊。感觉最近没怎么看见学姐的笑容。学姐很喜欢逛街吧？」

「啊，嗯。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喔。平常走在路上时，你不是看到可爱的商店就会马上跑进去吗？所以我一直在想，你应该很想逛街吧。」

「……我有那么好懂啊？」

「非常好懂……也可能只是我比较敏锐喔？」

她轻轻笑了。

好神奇啊，见到那张笑脸，我也跟着笑了。不过，那么容易被学妹看穿内心是好事吗？

现在这阵加速的心跳，搞不好也被海望看穿了。想到这里，手汗便停不下来，开始担心可能被她嫌弃。我这个人总是胡思乱想，没办法做自己。

「……就当作是那样吧。」

「好的。绝对不是学姐太好懂，只是我比较敏锐。」

「……总、总觉得再重复一次有点那个耶。」

「你很任性呢，学姐。」

她握着我的手，往前踏出一步。

「来吧，结叶学姐！今天要让你玩得尽兴，请做好觉悟喔！」

与刚才的笑脸截然不同，此刻的她显得天真无邪。

于是我听了她的话，配合她的步调迈开步伐。

希望她别那么担心我。不过，海望想为我做点什么的那份心意，让我开心到不能自已。「希望自己变得更可靠」和「想要她多多思考我的事、为我尽心尽力」。这两种念头爆发冲突，使我的内心一片混乱。

她说得没错，我很任性。

内心总是抱持矛盾的想法，有时还会被龌龊的念头支配。希望她为我着想、想被她带去自己喜欢的地方、希望她说点让我开心的话……诸如此类。

我明明知道一味索求是不行的。

准备开启话题时，我发现自己会装出对方喜欢的样子，实在有点恶心。至于是因为喜欢对方而想得到对方的喜欢，还是因为软弱才想伪装自己，我不知道。

「喂～海望你走太快了啦。难得出来玩，慢慢来嘛。」

「不行。时间不等人喔，结叶学姐。」

这个在装可爱的家伙，确实是「我」的一部分。

所以，即便与真实的自己有点差距，我也必须好好珍惜吧。

迈开步伐后，我听见脚步声与包包摩擦制服的声音。还有「叮铃」的金属声。

朝声音来向望去，她的书包上挂着我之前送的吉祥物狗狗。我每次看到吊饰都很开心，因为礼物就是我的心意。无论是她收下礼物，还是挂在看得见的地方，我都好高兴。

和海望出去玩好开心。

「要让你玩得尽兴」，那句话不是骗人的。为了让我开心，海望带我去逛各式各样的店。有贩售可爱小物的店、充满吉祥物角色的商店，还有糖果店。

我是第一次造访，但海望或许已经逛到腻了。

也可能是她为了哪天能和我一起逛，事先做过调查。这种想法未免太自作多情……

我可能有索求过度，或者说太贪心的毛病吧。

即使心里知道应该更知足、更安分，还是忍不住抱持期待。

「你看起来很开心呢，学姐。」

「嗯，当然啦！摄取那么多可爱的养分，今天很满足……」

咦，等一下喔。

我确实很开心，但也不能只有我开心吧？

「……海望！接下来去海望想去的地方吧！」

「哇，干嘛突然这么说？」

「我明明说过今天要以学姐的身分带海望开心游玩。结果不知不觉间变成被招待的那一方了……」

没错。

她说的话，还有她为我做的事太令人高兴，害我完全忘了。今天的预定计画应该是我要让海望开心吧。

现在可不是忘掉那点，被她领着东逛西逛，乐得像个孩子的时候。

呜呜，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没关系吧，开心就好。只要学姐玩得开心，我也会开心又愉快喔。」

她笑了。

那张笑脸透出的温柔与成熟，让我不禁语塞。

为什么海望总是如此从容？她的话语每次都能直接触动我的心。

脸颊发烫，连心窝都热了起来。我差点移开视线。

「我是很开心啦。不过难得出来玩，我们也去海望喜欢的地方嘛。」

「也是呢。那么……」

她毫不犹豫地钻入人群。这一带的知名购物中心，就算是平日也人潮众多。

在人群中被海望牵住时，我想起渚之前也曾这么做。牵的方式不同，但那种在人群中坚定向前的模样很相像。下意识地将两人拿来比较，还想着相同相异之处……我真的脑筋有问题。

然而──

可以确定的是，比起被渚牵住的那天，我现在的心跳更剧烈。虽然不清楚原因。

「谢谢你，海望。」

「什么？」

「我不习惯待在人多的地方。老是想着『应该插队吗？』、『现在挡住去路会不会造成困扰啊～』之类的事。东想西想的几乎没办法前进。」

「很有结叶学姐的风格呢。」

「呵呵，是啊。我果然很软弱呢。」

「……世上没几个坚强的人喔。」

「咦？」

她握紧我的手。

明明很用力，但奇怪的是，我感觉不出多大的力道。

「身体可以锻炼……但内心依旧脆弱。大家只是拼命隐藏这点。所以学姐没有特别软弱……不过──」

海望踏上手扶梯，回头看向我。她原本就比较高，现在感觉更高了。

「我很开心你能展现脆弱的地方，并告诉我自己的缺点。我很想……超～级想多多认识结叶学姐。」

「超～级……」

自己说出的话，与别人说出的话。

即便是同一个词，听起来也不一样。但她选择与我相同的词，渴望着我。对现在的我而言，感觉就像得到了救赎。

「海望脆弱的地方，可以告诉我吗？」

「硬要说的话……耳朵吧？」

「不对啦，不是那个意思喔？」

「啊哈哈。耳朵真的是弱点喔。至于脆弱的地方，学姐之前看过太多了。若再暴露缺点，学姐可能会讨厌我喔？」

「不会的。无论是脆弱的地方还是坚强的地方，只要与海望有关，我都想看。」

「……真狡猾。」

她眯起眼睛。

「那种回应真的很狡猾耶。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呢？」

「你生气了吗？」

「怎么可能生气。可是，这个嘛……就照学姐说的，给你看看我脆弱的地方吧。」

手扶梯将我们送到二楼。

海望拉着我的手走进一间店。

那是价格相对亲民的饰品店。店内充满五颜六色的饰品，实在目不暇给。

「结叶学姐，我们来买同样的饰品吧？」

「咦？可以是可以啦，不过我没带多少钱喔？」

「那就选便宜一点的。」

仔细想想，我没什么机会和别人用同款物品。和朋友买相同的东西，果然会心情愉悦吗？

她光是挂上我送的吉祥物钥匙圈就值得感激，如果我们还拿同样的东西不就更……

没问题吗？不会让我变得比以前更任性吧？

就算变成那副德行，海望还是会接受我吧。

「机会难得，我们选项链吧。银制品应该不会太贵。」

「说得也是。海望常常买这种东西吗？」

「嗯～不常呢。我当然喜欢饰品，但更喜欢买衣服喔。还有，最近花钱的地方变多了，有时候会犹豫该花在哪里。」

她说着便拿起几条项链。

「其实，白金之类的应该也不错呢。银制的饰品容易变黑，处理起来很麻烦喔。」

「这样啊。」

我也不怎么了解饰品。零用钱毕竟有限，太贵的买不起。况且，我之前专注于购买渚可能会喜欢的衣服，没有余力顾及饰品。

不过在其他方面，我真的花了不少心思。

例如研究哪一款洗发精比较好，或是查询适合我的发型。

我的手不太灵巧，弄不出复杂的发型。现在的发型是用美容师教我的方法弄出来的，也许是时候挑战其他设计了。

像是海望之前称赞过的，不绑起来的发型。

……来想想看吧。

「要选什么造型？」

「……嗯～啊，心形感觉很可爱吧？」

「……那或许很适合结叶学姐。可是我戴着会不会太可爱？」

「我觉得不会，海望也很适合可爱的东西呀。你平时穿的衣服就非常可爱呢。」

「……是吗？」

「呵呵，害羞了？」

「才没有。」

我轻轻笑了，同时拿起项链。

这样看来，项链也有各种款式。有的是简单的链子，有的挂着超大的吊坠。

我愈看愈兴奋，每种都想试戴。

「啊，这个的话海望应该也能接受吧。」

「串着戒指的吗……的确。价格也很划算，这个好像不错喔。」

我本来觉得既然海望也接受可爱风格，应该能挑更可爱的饰品，但这种事情不能强求。最重要的是必须符合海望的喜好。

待人接物上，我明明可以自然地这么想。

但为何不适用于自己呢？「喜欢」这种情感太过错综复杂，让我摸不着头绪。

不知道串着戒指的项链适不适合我？

脑中一直在思考它适不适合海望，完全没想到自己。然而，海望已经把项链拿去结帐了。不愧是海望，真果断呢。跟有点优柔寡断的我恰恰相反。

我也把自己的项链拿到收银台结帐。

「买到好东西了呢。」

她说着便离开店铺。

我轻轻点头，随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话说回来。海望脆弱的地方到底是什么？」

刚才她明明说要给我看，结果还是没看到。面对我的疑问，她微微一笑。

我差点疑惑地歪过头时，手腕被轻轻拉住。

接着，她的嘴唇稍微碰上我的耳朵。

「我想要拥有很多很多和结叶学姐同样的东西……会产生这种想法，就是我脆弱的地方。」

那道轻声细语，弄得我耳朵发烫。

我忍不住捂住耳朵，她则嘻嘻笑了。

「学姐你呢？」

「呃……我可能，也一样……」

如果拥有很多同样的东西，或许会不自觉地感到开心。只要是和海望同款的东西，无论多少都不嫌多。

就算心里这么想，想说出口其实很害羞。

我稍微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啊哈哈，很高兴你有同样的想法。那么，结叶学姐……我们一起度过相同的时间吧。」

「……嗯。」

她朝我伸手，我立刻握住那只手。

与她一点一滴累积的时间，确确实实地触动着我的心。它怦通猛跳，吵得不得了。

不过，那绝非不舒服的感觉。

所以我继续与她并肩而行。

我们又玩了一阵子，然后搭公车回老家那边。

最近即便稍微晚一点，天空还是亮的。但太阳现在已经完全下山。

我们俩走在天色渐暗的路上。

晚上和朋友散步感觉很奇妙。那是为什么呢？感觉有点落寞，又有点兴奋。

「今天的星星很漂亮呢。」

「真的耶。好多喔～」

繁星熠熠，仿佛伸出手就可以抓到。

我稍微眯起眼睛。

「这样一看，星星很像金平糖呢。」

「有吗……？」

「咦，不像吗？」

会这么想是因为我很贪吃？

不不不，我才不是贪吃鬼，只是还未失去儿童的感性……不对，这也很难说。

「认真看的话，也不能说不像啦。」

「对吧？」

两人份的皮鞋踢着地面。

叩叩的声响非常舒服。

我想起从前对高跟鞋的向往。傍晚陪妈妈去买东西时，偶尔会遇到一名穿高跟鞋的女性。那个人看起来非常帅气，连鞋跟踩到地面发出的清脆叩叩声都好美。我也想成为那样帅气的大人。

现在的我离「帅气的大人」还很远。

不过此刻奏响的脚步声，或许代表我已经更接近当时那位帅气的女性了。

「真希望有颗陨石掉下来，把一切都毁掉～学姐有过类似的想法吗？」

她突然这么说。

「嗯～没有吧？可是有一次流星雨出现时碰上阴天，我还哭闹着说想看流星呢。」

当时让爸妈伤透了脑筋。

记得最后是爸爸用纸做了流星，我才没有继续哭。我真的是很孩子气的小孩呢。

「……这样啊。」

「海望有过吗？」

「当然啦。大部分的学生一定都想过喔。比如陨石毁掉地球就不用上学了。」

「……是喔。」

不知道海望以前是怎么样的孩子。

就算知道，我也没办法做什么啦。

「大家平时不把星星当一回事，为什么换成流星就突然开始重视呢？」

「因为很稀奇吗？」

「啊啊，有可能呢。不过流星那种东西飞过去就消失了，根本不会实现愿望。」

我满心期待能看见流星的时候，海望说不定也在等待流星。

说不定她许了愿，却一次又一次地遭到背叛。

她说过，流星从来不会实现她的愿望。的确，我向流星许下的愿望也未曾实现。

但小时候许下的愿望，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不觉得很蠢吗？对着那种一下就消失的流星，说出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而且要说三次。」

「有道理耶。我以前也有拼命许愿……搞得那么累，结果没有实现呢～」

「就是啊。真不划算，亏大了。」

我停下脚步。

海望边走边仰望天空。注意到我的动作，她也跟着停下来。

在杳无人烟的道路中央，我和她四目相对。

一股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氛围，在我们之间流动。

「可以让我听听海望的愿望吗？」

「……？」

「流星或许不会实现愿望，但我是学姐喔。我一定会实现海望的愿望！」

「……希望你和我一起抛弃一切。就算是这种愿望也可以吗？」

抛弃一切。

我稍作犹豫，然后开口说道：

「……如果那是海望百分之百发自内心的愿望，我会努力喔。」

「不可能啦。我认识的学姐没办法抛弃一切。就是因为无法割舍，结叶学姐才会是结叶学姐。是我的……」

她说得没错。

我有太多珍惜的东西。要我放弃一个都很难，更别说抛弃一切了。

但如果海望真心希望如此，我会努力看看。虽然说不出「绝对能帮你实现」这种话。

或许就是因为没办法在这种时候坚决回应，我才会是靠不住的学姐吧。

可是我不想说谎。

「……我厌倦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许愿。不想再做白工。所以，我只说一次。要实现的话，请一次就做到。」

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轻轻点头。

「项链……请帮我戴上项链。」

「……我知道了。」

我从袋子里拿出自己买的项链。

这是我第一次帮别人戴项链。说到底，我甚至没有将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的记忆。

即便如此，我的手仍毫不犹豫地绕过她的脖子。

她的头发稍微碰到我的手。内侧与外侧或许没有多大差别。但这是我第一次触碰她的头发内侧，所以有点紧张。

不靠过去就没办法戴好项链。

可一旦靠近，我就会很在意她那笔直投来的目光。

好美的黑色。夜晚的黑暗让人不安，但看见她的黑色瞳孔时，胸中涌现一阵舒适而快速的心跳。两者拥有相似的颜色，给人的感觉却截然相反。

「很痒耶，结叶学姐。」

「抱歉喔。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还不习惯。」

「……这样啊。那就原谅你吧。」

「嗯……再等一下下喔。」

摆弄小小的金属扣环颇有难度。我苦战了一番，这才终于为她戴上项链。

稍微退开后，我仔细端详她的全身上下。

嗯。果然──

「很适合你。超可爱的！」

我忍不住笑了。

海望的底子果然很好，这条项链也很适合她。我真的做了个不错的选择。

可以自满一下吗？

我搞不好有挑项链的天分喔。

「谢谢你，结叶学姐。」

「嗯，不客气。」

「能实现我愿望的只有结叶学姐。从今天开始，你可以跟别人炫耀自己比流星还厉害喔。」

「呃，那就有点……」

「呵呵，开玩笑的。」

她笑嘻嘻地从袋子里拿出项链。

「不要动喔。我也来帮学姐戴项链。」

「……嗯。」

项链是戴在脖子上的东西。

这点毋庸置疑。但仔细想想，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脖子上戴东西，感觉有点……不对，非常坐立不安。

心脏又「怦通」地剧烈跳动。

绕到脖子后方的手、皱着眉头的专注神情、呼出的气息，全都让我心跳加速。闻到刚才因专心戴项链而没注意到的甜香气味时，我忍不住闭上眼睛。

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快呢？

因为脖子是人体重要的部位？

不，不是那种理由。海望为了我拿出认真的态度，触碰着我，又靠得很近，所以──

「戴好喽，学姐。」

「谢、谢谢。」

「嗯，不客气……啊，学姐先保持那样不要动。」

「咦？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这个嘛……」

她发出「呃～」、「嗯～」的声音，同时将手臂绕过我的脖子。

原本在脖子附近的气息，这次来到嘴边。会觉得它灼热惊人是因为我的心跳太快，还是单纯想太多呢？

准备睁开眼睛的瞬间，她用一只手遮住我的眼睛。

然后，某种热热的东西碰到我的嘴唇。

不用怀疑，那就是她的嘴唇。刚开始只是轻轻触碰，随着接触的时间而逐渐拉长。最后，有个湿润的物体碰上嘴唇。

我压下逃跑的冲动，张开唇瓣。

她应该跟我一样不习惯接吻。

但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吻上来呢？

那条舌头若无其事地钻入我口中，宛如踏进熟悉的店铺。它就这样缠住我的舌头。发出「啾」的一声，再制造出绵长的声响。强烈地、温柔地、缓慢地、激烈地响起。

那种节奏让人几乎喘不过气，可是很舒服。

胸口怦通跳动，心中却充满喜悦。诸如「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或「怎么这么突然？」等疑问，不过是表面上的装模作样。我的内心只是纯粹地因为这个睽违已久的吻而欣喜，尽情享受。

不行。

不应该这样。

明明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分不清朋友该有的边界。

我却想要更多。如果，她能多多渴求我──忍不住开始期待，主动索求她的舌头。

插图006

但就在我索求的瞬间，她退开了。

「……记住了吗？」

「……咦？」

「戴着项链的时候，请回想起来。我曾经像这样和你接吻。」

她说着便露出微笑。

那成熟的笑容，让我一度停止呼吸。

如果说「还没记住」，她会再吻我一次吗？

对象不是心上人，接吻就毫无意义。明明这么想，我却觉得和心上人以外的人接吻很舒服，进而索求更多更多的事。

说真的，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嗯。」

「……呵呵。那我们回去吧，结叶学姐。」

她走在我前面。

似乎不想牵手了。我反复开阖刚才与她牵着的那只手。

只因为没牵手就感到寂寞，不就是个讨拍的家伙吗？

……实际上，可能就是那样。

「……结叶学姐，项链请好好收着喔。我也会收好的。」

「当然了！」

海望要我收好项链，这让我很开心。

忍不住笑着牵起她的手。

就算会心跳加速，就算将变得不像自己，我还是能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真是不可思议。

「我今天要送海望回家！以学姐的身分！」

「你不是每次都会送我回家吗……不过，还是谢谢你。」

在不是流星的群星底下，我们并肩前行。

她没有甩开我的手，反而回握了。

太好了。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比与她手牵手走路更开心的事了。

★

每年的梅雨季之所以心情郁闷，大概是因为潮湿吧。

倘若衣服湿掉，无论它原本多可爱，开心的情绪都会减半。万一被泥巴溅到，那天就会想立刻回家。我提不起劲地来到学校，像平时一样上课，再迎来放学时间。

脑中盘算着今天要做什么。没有事前询问海望的行程，她去打工也不奇怪。渚好像忙着读书，柚叶则说什么出了新游戏，很快就回家了。

「结叶。」

走廊上，我被人从身后叫住。

清爽却缺乏起伏的声音。

但那是──

「海望，你还没走呀？」

我回过头。

没看见海望的身影。难道是灵异现象？

还是渴望她的心制造出来的幻觉？

这就是传说中的幻听吗？感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今天或许该早点回家，好好休息比较好。

正当我这么想，一股轻柔的甜香气息窜入鼻腔。

海望突然冒出来，贴近我的脸。没出现在视野中大概是因为她蹲下了。我吓了一跳。

「啊哈哈，吓到了吧。你很可爱呢，结叶学姐。」

「突、突然冒出来当然会吓到啊！」

「是吗？太好了。」

「……好什么？」

「又看到结叶学姐不一样的表情了。」

听她大方承认，我不禁语塞。

海望那种不加矫饰的话语每次都让我心跳加速。本以为差不多习惯了，但我大概不是那种容易习惯的人。在意的对象对自己说出令人心跳加速的话，根本无法保持冷静啊。

「话说回来，我模仿姐姐的声音怎么样？像不像？」

「……嗯，很像。不愧是姐妹呢。」

「……是啊。我和姐姐可是很相似的姐妹。」

她稍微压低声音。

「可是我能听出来喔。听得出不是渚，而是海望的声音。我们也认识很久了吧？再怎么样都不会搞错啦。」

「……原来如此。」

如果被问到有哪里不同，我也说不上来。但无论声音模仿得多像，她们终究不一样。可以说，我几乎是用本能来分辨……不，这样形容可能太夸张了。

至于由渚来模仿海望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渚或许更擅长模仿，能轻易骗倒我。不过她不会做那种事。

「……之前改变声音的时候，你也说不会搞错我的声音。我的声音那么有特色吗？」

「嗯……我不太清楚有什么特色，但很好听。我很喜欢喔。」

「……喜欢吗？」

「啊，没有啦！声音！我是说声音喔？拥有不同于渚的美丽音色，不知道该说是各有特色还是面不改色。」

「你在说什么啊……算了。这个称赞我就老实地接受吧。谢谢你。」

「啊，嗯。」

我一个人在那边紧张什么啊？

最近可能对「喜欢」这个词太敏感了。只是说出这个平时经常使用的词，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必这么慌张。

「话说回来，学姐。有时间的话，今天要不要一起去玩呀？」

「好啊。反正我很闲。海望今天不用打工吗？」

「是的……今天来做结叶学姐喜欢的事吧。」

「我的？嗯……」

即使知道在海望面前能任性一点，但听她如此强调，我不免有些犹豫。

我喜欢的事……喜欢的事……

思考到一半，我不经意地和她对上视线。美丽的黑色瞳孔、长长的睫毛，还有略显疲态的眼神。看到那幅画面，我下意识地开口了：

「……游戏。」

「游戏吗？」

「就是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在玩游戏吗？我没怎么玩过游戏，所以在想能不能跟你一起玩呢～如果你来我家，我会准备点心喔。」

「……唔。」

与海望的初次见面，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事。

去完洗手间，准备回渚房间时，我看到一个和渚相像的女孩在沙发上消磨时间，突然很在意。

我当时莫名地想找她说话，攀谈之后发现她很可爱，带着「学妹」的感觉。自那之后，我们偶尔会一起玩，现在则经常碰面。这么一想，真是走了很长的路呢。

虽然内心可能一直在原地踏步。

「这个嘛，可以呀。那我先回家拿游戏机，结叶学姐跟我来吧。」

「嗯。」

先回家一趟再出去玩，真像小学生呢。

海望也经历过那种小学时代吗？

想着想着，我朝她伸出手。

「走吧，海望。」

「……嗯。」

疲累的时候总会想触碰别人。我希望这么做能多少让海望放松。

不过，如果有人说我只是单纯想摸摸海望，我也无从反驳。

我们俩就这么踏上回家的路。

返家途中下了点雨。还好今天有带折叠伞，没有淋湿。可是雨满大的。天气预报说到晚上都不会下雨，但这个时节可能不准。

「进来吧。待在那里会淋湿的。」

她说着便握上门把。

动作一如往常地缓慢。看见那幕，胸口不禁揪成一团。我能做的事微乎其微，真希望能帮上一点忙。

我和她一起走进玄关。

正准备说「打扰了」，我就发现玄关处有两双鞋。那双总是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皮鞋，是渚的。摆在旁边的不是高跟鞋……而是稍微磨损的，没见过的皮鞋。

我感受着背脊的麻刺感，抬起视线。

在那里的是──

「喂，你站好一点啦～一直乱动很难擦耶～」

「就说我可以自己擦嘛。」

「不不不，习惯被人擦头很重要喔，渚。这也算有备无患嘛～」

是渚。

然而，不只有渚。

我愣愣地看着她们，随后与其中一人对上视线。

那是渚身旁的女孩──平地茜峯同学。

「啊，是小结叶耶。欢迎来花房家～花房妹妹也欢迎回家～」

「……结、叶？」

渚惊讶地看着我。

平地同学和渚感情很好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因为之前和渚手牵手走路的就是她。

成为朋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和渚才有肢体上的接触。然而，平地同学与渚同班还不到一个月就能牵手了。

朋友之间牵个手很正常。

但渚很少跟别人有肢体接触。和我牵手的时候，她还会一脸害羞。

啊啊，可是，现在。

她展现出非常、相当、我从未见过的自然氛围。

该不会……

她们两个正在交往──

「结叶学姐。来，我们走吧。」

「……嗯。」

海望拉着我的手。

双脚原本被几十倍的重力拖住，现在却能离开地板，仿佛一切都是幻觉。我自然地迈开步伐，轻轻将目光从渚的身上移开。

我听到了呼吸声。

那无疑是渚的声音。她好像打算说什么，但我没有多余的心力问「怎么了？」。

拒绝我的告白，是因为她跟平地同学在交往吗？

问我是否还喜欢她，是因为有恋人还被朋友喜欢很困扰吗？

脑中思绪乱成一团。理性与感性同时在胸腔打转，让我差点吐出来。我早就失恋了，就算渚有恋人或其他好朋友都跟我没关系呀。

我为什么会──

普通的朋友应该不会因为朋友和别人感情好而心生嫉妒。但是，我果然无法舍弃对渚的「喜欢」。之前是不是不该傻傻地想着要恢复到朋友关系呢？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和海望去拿游戏机，再回到一楼。

她们已经不在了。

虽然想偷看客厅，但我知道看了只会受伤，所以还是作罢。

属于别人的陌生气味，与陌生的皮鞋。我努力不去看任何东西，离开了她的家。

和海望一起回家时，妈妈今天也热情地招呼。我本来觉得不该让海望更累，但她看起来有点开心。

我松了口气，带她到自己的房间。

「随便坐吧。我去拿点什么──」

「不需要。赶快来玩嘛，结叶学姐。」

她拉住我的衣服下摆说道。

面对那不同于平时的温驯态度，我吃惊地眨眼睛。她该不会在撒娇吧？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开心了。

我坐到床上。

「来吧，这边这边。我觉得坐这里最舒服了。」

「可以吗？会弄脏床铺喔。」

「没关系啦。」

我几乎不会穿外出服坐在床上。但那些现在不重要，我只想让海望好好放松。

她肯定承受了比我更多的辛苦、更多的烦恼。每件事都十分痛苦，像我这样的人要非常努力才能体会。所以，至少在这一刻，我希望她能忘掉那些事。

海望似乎还在犹豫，于是我拉住她的手。

一鼓作气地让她坐上我的大腿。

好像很久没做这种事了。

「……你太强硬了。」

「嗯。抱歉喔。」

「我不喜欢听你道歉……来玩游戏吧。」

她说着便从包包里拿出游戏机。

一台很新，一台稍微透出年代感。她把新的那台递给我。

一般来说，游戏机都会买两台吗？还是，渚意外地会和海望一起玩游戏呢？

我抱着疑问跟她一起开始玩游戏。海望坐在大腿上其实有点绑手绑脚，但她看起来很放松，我也不在意了。她带来的好像是所谓的对战游戏，我一直被狠狠修理。

「啊啊！等一下，呀……！」

「学姐，你好吵。还很弱。」

「……是、是海望太强了啦！」

可、可以稍微放水喔？

打桌球的时候也是，太不留情面了吧？

我是这么想的，但她看起来很开心，那就无所谓了。

海望能玩得开心真是太好了。希望替她消除一些疲劳。

我轻轻拨弄她的头发。那股诱人的甜香气味，瞬间唤起方才的记忆。有别于海望，香水般的甘甜芬芳。触碰渚的指尖，与渚那毫不见外的态度。

此时此刻，那两个人说不定也像我们一样，正亲密地触碰彼此。

比如让平地同学坐在大腿，怜爱地抚摸她的头。渚究竟会怎么对待恋人呢？她说不定会变得很爱撒娇？

不，也许是展现一如既往的爽朗态度，让恋人对她撒娇。

不管是哪种，她的指尖都不会触碰我的头发。那个声音、视线，全部属于其他人。说这些实在为时已晚，但我现在才刻骨铭心地体会到──自己没能成为渚的恋人。

好久没尝到这种浑身发麻的感觉了。我以为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克服了失恋。但痛苦果然会在不经意的瞬间探出头来。

「结叶。」

某人喊了我的名字。

海望转身凝视着我。

没有模仿渚，而是以海望的声音喊出我的名字。光是这样，心跳声就异常剧烈。

只是没在名字后方加上「学姐」二字，心脏为什么跳得这么快呢？

充斥胸口的负面情绪似乎散去了一些。

「够了。」

「咦？」

「我已经休息够了……谢谢你的关心。结叶学姐的心意让我很开心。」

心思被看穿果然有点害羞。如果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抚慰她，那就更好了。

不过，我很高兴她能坦率地接受我的心意。海望总是无所保留地接下我的全数情感。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多大的救赎啊？

「所以……现在轮到结叶学姐了。」

「轮到我……？」

「是的。结叶学姐想做什么都可以尽管说。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会为你实现。」

她说着便触碰我的耳朵。

指尖就这样沿着耳廓滑动。海望的指甲细长，有点痒。

「结叶学姐。」

她催促似的呼喊我的名字。

被触碰的耳朵烫得仿佛快融化了。她的话语以更胜平时的力道强烈、激烈地撼动大脑。

「结叶。」

被人叫出名字、被人触摸身体原来是如此开心的事。我之前都不知道。

双方的视线交会。我逐渐沉溺于那黑色的瞳孔。

以前，我曾在这里与打扮成渚的海望亲密接触。心脏当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还因为得到称赞很开心，差点整颗爆炸。不过，此时此刻，我的心跳比那时更剧烈。

我很庆幸那时没有做到最后。

比起和不是海望的海望亲密接触，像这样与真正的海望亲密接触更舒服。我希望她再呼唤我的名字，希望她再多触碰我。我也希望能再多触碰她。这些愿望强烈到一个不小心就会脱口而出。

她的指尖沿着耳朵碰到脸颊。光是这样，卡在喉头的想法就从嘴里滑落。

「摸、你。让我摸你。」

「……那就是学姐的愿望吗？」

我轻轻点头。

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只想触碰她，被她触碰。只要她愿意叫我的名字，愿意触碰我就别无所求。

「……海望。」

「……不够。你得连打工时见不到的次数一起补上。」

「海望……」

叫别人的名字明明不用征求许可，她要求我呼唤自己的名字时，我却非常开心。而同意我多叫几次更是──

每次喊出海望的名字，我就会融化。

管他渚如何如何，恋爱如何如何，学姐与学妹又如何如何。

那些束缚我、驱使我、招致我内心不安的一切都和理性一同融化。我像个孩子般紧紧抱住她，感受那股柔软和温暖。

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不知道做什么会被嫌弃，不知道她允许我做到什么程度，不知道可以说什么话。

明明搞不懂，明明很害怕，身体却停不下来。宛如要将整张脸埋进她的脖颈般紧紧抱住。从前出门玩，回家路上累得给爸爸抱时，我好像也是这个姿势。然而，现在和那个时候完全不同。明明很安心，心脏却怦通作响，脸颊也在发烫。

「结叶真爱撒娇呢。」

粘腻的甜美声音。

比我最爱的甜食还要甘甜，接触的瞬间即融化内心。明明是听惯的声音，拿掉敬语似乎就变成第一次听到的声音。

第一次听到却令人安心。

真不可思议。感觉海望允许我触碰她的内心深处，心跳声因此无限放大。

开始叫她「海望」时，我也做出一个决定──要她一直称我「结叶学姐」。

然而，听她直接叫我「结叶」，我又觉得这样比较好。

我的内心摇摆不定，一下跑来这边，一下奔向那边，没办法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但不管我的心跑到哪里，海望都会温柔地接受我。结果让我更无法停下，更搞不懂自己的想法。

逐渐耽溺其中。

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都深受名为「花房海望」的女孩吸引，陷入无尽的沉沦。

明明快要无法呼吸，却感觉好舒服。

「只是抱住就够了吗？」

「……不够。」

「我就知道。来，把手给我。」

她抓住我的手，带到自己胸前。

微微的硬度，与柔软。

从掌心传来的触感让我说不出话。明明有话想说，也的确该说什么。

「请把扣子解开。大概只有直接触碰肌肤才能让你确定吧。」

「唔、嗯。」

我知道怎么解衬衫扣子。

因为我每天都会穿脱制服。然而，指尖僵住了，就像第一次试穿款式复杂的衣服。

真的可以吗？

海望现在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让我触摸呢？她和我一样心跳加速吗？

战战兢兢地扬起视线时，我看见她笑了。

感受着心脏的隐隐作痛，把手搭上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每解开一颗，从未见过的白皙便冒出头。曾经，我在她脱衣服前就制止了。所以不知道海望的肌肤是如此白皙，也不知道在意对象的内衣居然这么美。

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上，不存在一丝脏污。

把所有扣子解开，眼前只剩那片肌肤。上体育课的时候，我最多只敢瞥一眼，连那一眼都能产生罪恶感。然而，现在不只能看，她还允许我触摸。

居然用那种眼光看待以纯粹感情与我相处的对象，大概很恶心吧。

可是那种胆小的我逐渐变得稀薄。

唉……呼出的气息热得惊人，不像出自我的嘴。而心脏简直快破掉了。

「海望，我是第一次这样摸别人。不舒服要说喔。」

「……好的。」

「……我要摸喽？」

停不下来了。

看见对方的肌肤就完蛋了。欲望不知节制地持续膨胀，我摸向她的脖子。海望的身体震了一下。

「皮肤很漂亮呢。」

「我有认真保养肌肤，运动时也会避免晒黑。」

「这样啊……好厉害啊。」

从脖子到肩膀。

比我更结实，但确实是女孩子的肩膀。那种圆润感，摸起来很舒服。对自己的身体没感觉，看别人的身体却会心跳加速，似乎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事物。这是为什么呢？

我碰了她的肚子。

那是绝对不会让朋友触碰的地方。

比我紧实得多，充满魅力的腹部。不管看哪里、摸哪里都好有魅力，好像百摸不腻。

「你都不摸胸部呢……之前明明那么爱看。」

「就说我那不是看胸部，是在看领带啦。」

「是吗……你想看胸部也行喔。」

「我不会一直看啦。比起胸部，我更想看眼睛。海望的眼睛好漂亮。」

「……你有恋眼癖吗？」

「不、不是那样喔……？」

我绝对没有一年到头都在想色色的事情。

想触摸喜欢的人，想要接吻，总有一天会……我确实想过这些啦。

看见肌肤就会变得欣喜。

既然抱持好感，这也是无可避免。不过，我并非每次都被那种因素吸引。想单纯闲聊，想与她四目相对的念头，其实跟「想接吻」的想法一样强烈。

我想看着她的眼睛说话。

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话题，只要能看着对方说话，我就会很幸福、很满足。

「开玩笑的。我也喜欢结叶学姐的眼睛喔。比我……漂亮多了。」

「……好开心。」

「手，停下来喽。」

被这么一说，我又想再次触摸她。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对话，我的视线落在她的胸部。看太久可能有点怪，可是视线被那美丽的胸部吸引，大概是出于本能。

我轻轻触碰她的胸部。

与摸自己胸部时全然不同的触感，也是不同于方才的肌肤触感。碰上那微微出汗的肌肤，害我几乎停止呼吸。我到底在对朋友做什么啊？感觉连残存的理性都要飞走了。

「再多摸一点。多到和渚……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想起我。请你用身体感受──我比姐姐更好。」

她抓住我的手，更用力地压向自己的胸部。

仿佛能直接触碰到心跳。

我想看见她的一切。这个愿望已经煞不住车了。

其他的事都无所谓。如果现在能看见海望的一切，可以触碰到她的一切，就算明天不会到来也没关系。

「结叶。」

耳朵被唇瓣轻碰。

那声音非常接近渚。是爽朗、干净的声音。

「……结叶。」

声音变了。是仿佛将渚与海望混合的那种声音。

「结叶。」

这次完全是海望的声音。

渚和海望逐渐融合，两种声音在脑中搅成一团。我开始有点不安，以后被渚呼唤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今天的事呢？

「我也可以摸结叶吗？」

混合了。

她和渚，陌生的声音和熟悉的声音。

消失的「学姐」和敬语，让日常与非日常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

「……等、等一下。我想关灯。」

「不行。我都在灯光底下给你看了耶……结叶学姐也忍耐一下，让我看看──」

「不要……」

她的手碰到我的衬衫。我反射性地想要逃跑，却被轻轻抱住。

「真的不要吗？」

那声低语令我浑身一颤。

好害羞。在灯光底下露出自己的身体，让我害羞得脸都要喷火了。

我的皮肤毕竟没有海望那么白。要说胸部或肚子之类的地方是否具备魅力，我也不清楚。

如果真心地拒绝，她一定会停手。

……然而，这一定是──

我用力地摇头。

似乎听见了轻笑声。

「好开心……学姐，请把一切都展现给我看吧。」

和她之前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时不一样。

不只是第一颗扣子，所有扣子都被熟练地解开。我刚才费了不少工夫，但海望果然不曾犹豫。

六月的房间温度高到可以用「酷热」来形容，肌肤却带着寒意。

这是我第一次被海望用这种方式端详身体。

心脏的跳动会不会快到肉眼可见？我有点担心，反射性地想用手臂遮住身体。但在那之前，她的手碰到我的内衣。

「那件内衣，很可爱……结叶学姐，你对每天的内衣都不马虎呢。」

「……内衣也是，穿可爱的会比较开心嘛。」

「啊，我懂。把没人会看到的地方打扮得漂漂亮亮，那个感觉很棒呢。」

我之前还希望再被称赞一次内衣呢。

得到称赞果然会让人高兴。每天穿在身上的都是我喜欢的东西，它们就代表我这个人。

那就像自身获得肯定，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希望她再多称赞一点。只要她对我的衣着、对我这个人给予肯定──

「……海望的也很可爱喔。」

「内衣吗？」

「唔、嗯。我觉得很适合你。」

「是吗？花大钱买这件也值了。」

她说着便嫣然一笑。

太好了。即使很害羞，我还是被称赞了。

我也想多多称赞别人，可是这么做并不是想回报收到的赞赏。看到可爱的东西，我想说出「好可爱」。哪怕害羞之类的情感会让我说不出口。

「……对了。学姐，你有带项链吗？」

「在包包里喔。」

「可以拿出来吗？」

「嗯。在那个化妆包里……」

我一直把和她同款的那条项链放在包包。

假日会尽量戴，但学校里禁止戴首饰。所以平时只是放在包包，当成护身符。

她从包包里取出项链，熟练地为我戴上。

戒指碰到锁骨附近，有点冰。那是平时会被衣服遮住的部位，我有点心神不宁。

「……果然很适合你。」

「谢──」

还没说完，她的嘴唇便「啾」地覆上我的胸口。她拿起项链，吸吮戒指所在的位置。

仿佛要用力地刻下痕迹。

明明是强烈到发痛的触感，我居然觉得很舒服。简直没救了。

可是，舒服就是舒服啊。

我好像能感受海望的心。

轻抚她的头。肌肤碰到海望的头发，有点痒，但很舒服。海望像小猫一样舔舐印上吻痕的位置。

身体抖了一下。

「……学姐的肌肤，留下痕迹会很好看呢。」

「那是称赞吗？」

「当然。是适合我留下痕迹的漂亮肌肤。」

「这、这样啊……」

适合留下吻痕的肌肤是什么啦。

明明是有点牵强的称赞，我却由衷感到开心。无关内容，只要是海望的评语，我都会很开心吧。就算被称赞什么「走路方式很可爱」，我或许也会很高兴。

她用指甲前端触碰吻痕。

那个位置靠近胸部。被她一碰，我就浑身颤抖。

项链上累积了愈来愈多和海望的回忆，感觉光是看到就会想起与她共度的点点滴滴。

不过，那绝非令人排斥的事。

「结叶学姐，你抖得也太夸张了。」

「因、因为！很痒嘛……」

「依你那副模样，关键时刻会很伤脑筋喔。会把气氛抖光。」

「关键时刻……」

听我喃喃复述，她笑了。

「你在想象吗？」

「咦？不是啦，没有那种事！」

「……你在想象和谁做呢？」

那道轻声细语令我浑身僵硬。

我的确想过和渚做那种事。

然而，我此刻想象的是──

我抬起因害羞而低垂的脑袋，与她四目相对。

脸烫得仿佛马上要烧起来。

没办法再蒙混过关了。

我已经深深被海望吸引。海望在我心中的分量愈来愈重，与渚不相上下。一半是渚，一半是海望。两边都喜欢的情感，几乎要从被她们填满的内心深处满溢而出。

明明没有做选择的资格，心中却如此低语：只能喜欢其中一人。

为什么其他人能做到从一而终呢？是我太奇怪了吗？

「就说没在想啦！」

「……呵呵。结叶学姐很容易害羞呢。」

她说着便离开我身边。

然后拿起放在床上的两台游戏机。

「要继续吗？」

衬衫完全敞开，但她的神情与平时没两样。那种气氛已经消失了。

心中冒出一个奇怪的愿望，希望能让她害羞一下。

不过，我其实想看见同样满脸通红的她。

「……好啊。下一场我会赢的。」

「不可能啦。我很熟悉这个游戏喔。要是我输了，付你一亿圆也不成问题。」

如此说道的她挺起胸膛。

那种孩子气的话真可爱。

我不禁轻笑出声。

我被海望展现出来的各种面貌深深吸引。无论是孩子气的地方、爱捉弄人的地方还是她偶尔成熟的一面，全都好可爱。

真希望我在海望眼中也是有魅力的人。

我这么想着，重新开始游戏。

然后，突然间──

我意识到自己与海望亲密接触的期间，几乎将渚的存在抛诸脑后。然而，甜蜜的氛围远去后，我又重新在意起渚。我这个人到底是怎样啊？我到底想怎么做呢？──就算扪心自问，我也找不出答案。

我轻轻触碰她留下的吻痕。

既然渚有了恋人，再纠缠不清或许会给她带来困扰。

看到向恋人告白被拒的人继续在她旁边以「朋友」自居，平地同学也不会开心吧。

……渚喜欢平地同学的什么地方呢？她们是怎样成为情侣的？

应该说，那两个人真的是情侣吗？

明知在意也没用，我还是无法不多想。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机。手机没有震动，我也无法完全将渚的事从脑中赶出去。结果抱着不上不下的心态，继续和海望玩游戏。

直到最后，我都没赢过海望。但她开心的模样令我心跳加速，感觉一直输下去也没关系。

话说回来。

我本来想找机会问她怎么会有两台游戏机，结果还是没说出口。

注意到这点，已经是把她送回家之后的事了。

第二卷 2 隐藏的，心意

「呃～为什么都来这里了还得参观寺庙啊～」

柚叶一脸厌烦地说。我则露出苦笑。

「寺、寺庙也各具特色，我觉得很有趣喔？」

「那我当然知道～可是老家那边就有很多寺庙跟神社啊。特地跑那么远，结果又来寺庙。要看寺庙在老家那边看不就好了？」

「……说得也是。」

今天是校外教学。

我们搭电车到离学校很远的地方，对多间寺庙的特色进行调查。然而，柚叶对这类活动完全提不起劲。

老家那边的确有很多寺庙，但这边也有很多在地的特色寺庙。来都来了，应该开心一点吧。说是这么说，我觉得自己今天也开心不起来。

因为我跟渚、平地同学在同一个小组。

原本就觉得跟渚相处很尴尬，现在又多出应该是她恋人的平地同学。

我偷偷观察平地同学。

她和渚差不多高，身材纤细。那抬头挺胸的自信模样也比我成熟多了，差点忍不住叹气。我是不是该让自己成为一名帅气的女性呢。

但如果硬要选，我比较喜欢可爱类型。不管是身上的穿搭，还是我自己。即使对美丽的事物怀抱憧憬，我还是觉得「可爱」更适合自己。

可是，渚寻求的大概是美丽的我。

……唉。

现在讲再多也没用，我干嘛还胡思乱想啊？

「柚叶，边走边滑手机很危险喔。」

「没事没事。我有抓着结叶嘛。」

「喂，真是的～干嘛一直看手机啊？」

「最近迷上一款刚推出的手游～这种东西的新手冲刺期不是很重要吗？所以我在拼命破关。」

「虽然不是很懂，但你要适可而止喔？」

「好喔。啊，之后可以传邀请码过去吗？我要拿石头。」

「石头……？可以是可以啦……」

「谢啦。」

柚叶抓着我的制服跟在后面。

平时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偶尔这样也不错呢。不对，这么做真的很危险，应该阻止她。不过我有留意四周，柚叶应该不会遇到危险吧。

……但是，嗯～

「好了，柚叶。别玩了。结叶很困扰喔。」

渚不知何时来到我们旁边。

「呜啊～再十分钟就好～」

「忍耐一下。这好歹是课程的一环。」

「真认真呢～算了，也是啦。没办法。我就忍到午餐时间吧。」

柚叶说着便放开我。

「抱歉喔，结叶。害你那么困扰。」

「啊哈哈，完全没事啦。柚叶难得需要我嘛。」

「结叶，不可以太宠柚叶喔。」

「马麻～人家想被多多宠爱～」

「……唉，柚叶。」

面对耍宝的柚叶，渚傻眼地叹了口气。

柚叶则轻轻笑了。

「谢谢你，渚。」

我偷偷向渚道谢。

是否该让柚叶继续边走边滑手机？我刚才有些犹豫。

真不愧是渚，居然在这种时候出手相助。那种无意间展现的温柔让我好开心、非常开心……

开心归开心。

我瞥了平地同学一眼。

「不会……就算是朋友，结叶该拒绝的时候还是要说出来喔。毕竟那样很危险。」

「啊，啊哈哈……我会注意的。」

我觉得自己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应该更有主见！虽然有过这种想法。

但我还差得远呢。

「那么，我们去第一间寺庙吧。跟我来。」

「啊，嗯……」

在这种场合，带队的果然是渚。她走路时目不斜视。就算碰到她的背，渚大概也不会回头吧。

双手紧紧交握时，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嗨，小结叶。」

「平、平地同学……」

平地同学笑咪咪地打招呼。

升上二年级后，我们分到同一班，但我没怎么和她说话。即使升上二年级后交到新朋友，那也不代表我和很多人都关系良好。

朋友的朋友──又或者是，恋人。

背脊隐隐发麻。

「以前没什么接触呢～我想趁这个机会聊聊天，可以吗？」

「嗯。我也想多多认识平地同学。」

我露出微笑。

确实很尴尬，但我不排斥和别人聊天，也对平地同学的为人很感兴趣。

「……原来如此～」

「……怎么了吗？」

「不，没事。那么，嗯～该聊什么呢？」

她用手抵着嘴唇。形状漂亮的指甲涂成了水蓝色。我对美甲有兴趣，但一直没有尝试过。不知道初学者该从哪里开始。是不是应该先涂指甲油呢？美甲贴片之类的东西有没有违反校规呀？

不对不对，这些先放一边。

「平地同学很会打扮呢。」

「是吗？你可以多夸几句喔～」

「啊哈哈，你的指甲很漂亮。有做美甲？」

「自己涂的。我这个人总是三分钟热度，喜欢能随便换的指甲油喔～」

「原来～所以你会经常换颜色吧？」

「对对对。上周是粉红色，上上周是红色，再之前是……」

她开心地聊着指甲油。

能畅谈自己喜好的人很棒呢。

我忍不住笑了。

「美甲很棒呢～我也想试试看，可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咦，你有兴趣吗？我来教你吧！哇啊，小结叶的指甲很漂亮，绝对很适合喔！」

「是、是吗？」

她握住我的手这么说。

太、太近了吧。

虽然没有渚那么夸张，但我也不习惯与别人肢体接触，有点被吓到。

不过，指甲被称赞还是很开心。光是被漂亮的人称赞，好像就能增加自信。

「要不要下次一起去挑？我可以给很多建议喔。」

插图007

「好啊。谢谢你。」

「不客气～」

她是健谈的人。

或许是因为这样，她能立刻跟渚变熟。我边走边继续与平地同学聊天。

「小结叶的头发很漂亮呢。你用什么牌子的洗发精呀？」

「我想想……」

柚叶也是，面对这种健谈的人，我能自然地抛出话题，活络气氛。

我请平地同学介绍她使用的洗发精和润发乳，记在手机备忘录。不管适不适合我的头发，先记下来准没错。

「啊，对了。小结叶可以叫我的名字喔。被叫『平地』有点奇怪。」

「咦？那茜峯……？」

「有～我就是茜峯～」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距离缩短很多。不只是心理层面，还包含物理层面。

回过神时，她已经拉着我的手前进了。她可能喜欢肢体接触吧，那种积极的性格真厉害啊。如此心想时，我注意到她正笔直地看向这边。

「……咦？小结叶你该不会──」

她认真地看着我。

我对渚抱持异样感情的事该不会暴露了？

如果茜峯真的在跟渚交往，应该不会高兴吧。老实说，就算决定继续当朋友，我跟渚还是没有完全变回朋友。而且在旁人看来，我对她的好感可能太明显了。

背脊隐隐发麻。

该怎么说呢？若说自己对渚没兴趣，那绝对是谎言。但要我老实承认还喜欢她，感觉又有哪里怪怪的──

「那个角色。」

「咦？」

「你喜欢包包上的吉祥物吗？」

「啊，嗯。喜欢喔……」

「……哇。」

「哇？」

「我也是！唉，我第一次遇到喜欢那个角色的人耶！一起聊聊吧！」

她向我展示包包。上面挂着与我包包上那个同系列的吉祥物。

我不禁笑了。

「茜峯也是吗！」

「嗯！小结叶你喜欢哪个角色？」

「我呀……」

「……到了喔。」

走在前面的渚说道。

对话一时中断，我们踏进寺庙的腹地。平时看过不少寺庙，可是像这样造访陌生土地上的庙宇有点新鲜。古人真厉害啊，居然能盖出这么大的建筑。

虽说是校外教学，也没有强制规定要详细记录寺庙的特征。但渚这个人就是很认真。

先前发生过海望那件事，所以我有点担心。「认真面对眼前事物」是渚的优点，可是她有没有在勉强自己呢？海望也说过渚很顽固，但我果然……

不对，「朋友」大概不需要为这种事烦恼。

我瞄了茜峯一眼。

真要说的话，倾听烦恼应该是恋人的工作吧。不过，从未有过恋人的我大概没资格品头论足吧。

话说回来，渚平时都和茜峯聊什么呢？搞不好都是些甜蜜情话？

心情变得烦躁。

挥之不去的失恋，重重地压上我的胸口。我反射性地把手伸进包包。

顺着敞开的化妆包碰到项链。

光是这么做，我就稍微恢复冷静。项链就像护身符，只要带着它、触摸它便能唤起美好的回忆──与海望共度的时光。与此同时，她的肌肤触感也会浮上心头，这让我有点害羞。

「结叶。」

一道声音响起。

那爽朗的声音属于渚，不带任何甜腻色彩。

然而，我脑中霎时间浮现海望的脸。

之前被她用各种声线呼唤名字，现在连渚的声音都会幻听成海望。

假使每次被渚呼喊都会想起海望，在各种意义上，我的身体绝对撑不住。

「啊，渚。怎、怎么了？」

「我看你的手一直放在包包里，是不是掉了什么？」

「不，没事……」

明明一直走在前头，她却没有漏掉我的一举一动。

我就是喜欢她那种地方。

印象中，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算我只是稍微剪短头发也会被渚发现。身体不适时，她会立刻来帮我。

不只认真的个性，连她平时的举止都让我好喜欢。

被那双美丽的瞳孔凝视，感受那悄悄伸来的手，内心被喜悦之情填满。当时的我并未察觉，那只手其实非常遥远，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这样啊。有什么事要马上说喔。我会帮忙的。」

「……嗯。」

不变的温柔。分毫未改的话语。

对渚来说，我的告白是不是微不足道，就算变回普通朋友也无所谓呢？

说想做回朋友的，不就是我吗？

到底在不满什么呢？为什么不能满足于「普通朋友」的身分，正常地聊天呢？

『学姐，请把一切都展现给我看吧。』

脑中响起海望的声音。

她对我说过的无数话语如今已渗入内心，会在不经意的瞬间回想起来。

……不够。

我想和心上人有更多亲密接触。希望和对方接吻。希望在对方穿上我推荐的可爱衣服或漂亮衣服时拼命称赞。我也希望自己的衣服获得称赞，想听对方说「你真可爱」。

再也忍不住了。纯聊天已经没办法满足我。

我变得很任性。心中的欲望不懂何谓节制，源源不绝地涌出想做的事。

然而，我无法向渚倾吐那些愿望。

那么，如果是海望呢？

心中的天秤即将瓦解。

海望在做什么呢？应该在上课吧。她脸上带着怎样的表情呢？如果她也在想我──

「……话说，我今天换了条新的缎带。看起来怎么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想听的话只有一句。只要她说出那句话，我一定……

用这种方式引导别人说出自己想听的话不太好。我当然知道。

我变成一个麻烦的女生了。

「感觉不错呢。很适合你。」

「……这样啊。太好了。」

好开心。

渚能这么说，我很开心。

内心却无法获得满足。如果问海望，她一定会发自内心地称赞我很可爱吧。

渚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我无论如何都会拿她和海望比较，每次都使心中的天秤倾斜。带着摇曳不定的心在两人之间摆荡时，我感觉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我的喜欢，是污秽的。

我又将手伸向胸前口袋。虽然很想立刻和海望说话，但现在是上课时间。

我用力按住胸口，轻轻说道：

「唉，渚。」

「什么事？」

「如果渚有什么烦恼也可以说出来喔。我会帮忙的。」

如果她愿意依靠我，我们一定能变回普通朋友。

我的确很担心渚。就算会拿她来比较，或是任性地要她说出自己想听的话，渚终究是我喜欢的人。所以，如果她遇到困难，我想尽一份力。

我不要她跟海望一样消失不见。

「……那么──」

我以为渚会说自己没事。

但她好像真的有什么困扰，笔直地看过来。

我下意识地挺直背脊。

「今天活动结束后……可以借用一点时间吗？」

我瞬间僵住了，随即露出笑容。

「可以呀。别说一点，要多少时间我都借！」

「……这样啊。那就约好喽。」

「嗯，一言为定！」

与之前相比，我现在能自然地和渚对话。

有时心底会阵阵抽痛，但这股痛楚似乎也在逐渐减轻。

「喜欢」这种感情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必须确实舍弃无法实现的恋情。否则我可能会陷入无止境的深渊。过度的任性或许会导致难以挽回的状况。

渚和茜峯或许在交往。所以我必须振作起来。

「好！那就赶快完成今天的任务吧！」

「等一下，结叶。」

强行打起精神，准备迈开步伐时，渚抓住我的手。

与海望不同，那是一股强劲又温柔的力道。

为什么单纯的接触会如此牵动内心呢？

「跑太快会很危险喔。」

「抱、抱歉……呃，我用走的。」

我暗示她可以放手了。然而，渚不打算放开我。

随着双方接触的时间拉长，她的热度逐渐渗入我体内。

若这个样子被茜峯看到……

如此心想的我环顾四周，正好和茜峯对上眼。她看着我们笑了。

那是个别具深意的笑容。

茜峯就这样潇洒地离开，我实在搞不懂她的真实想法。

难道她们没有在交往？

不对，可是──

我想起之前的事。

敞开的衬衫。放松地任凭茜峯擦拭头发的渚。以超出朋友的距离感触碰她的茜峯。若那样还不算情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渚本来就经常与别人有肢体接触，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渚她……

「不行喔。这种时候如果不牢牢牵着结叶，你绝对会马上冲出去。」

「我、我有那么像小孩子吗？」

「你只要兴奋起来就有点像小孩呢。」

「咦……」

这么一提，海望是不是也说过我在一些奇怪的点上很天真啊。

……好丢脸。

就算对「成熟的女性」抱持憧憬，距我达成理想的日子似乎还很遥远。

高跟鞋很帅气，但我现在更想成为能独力完成任何事情又不失可爱气质的大人。

「成为适合穿高跟鞋的大人」……我真的能等到那天吗？

实在难以想象。

「但我觉得结叶的那种地方也很可爱喔。」

渚最近很常搞偷袭。

总是在意外的时机称赞，害我慌了手脚。

希望她多说几句。

即使以后听不到了，我还是想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来。

「啊、啊哈哈……」

「结叶很可爱喔……很可爱。」

「渚……？」

好奇怪。

不断说着「可爱」的渚，很不像她。

就算希望她多说几句，我还是感到纳闷。

她在焦虑什么吗？

不，称赞别人的时候不可能焦虑啦。可是，现在的她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抱歉。总觉得平时没怎么称赞你。让你困扰了吗？」

「不会。之前不是也说过吗？不管是什么时候，被渚称赞都会让我很开心。」

这么说来，她以前好像也为类似的事道歉。

再怎么突然，被渚夸奖都让我很开心喔。

但我还是很在意，因为她明显状态不对。

「可是你不需要刻意称赞我喔。我这种人也没那么……」

「……很可爱喔。」

这句「没那么可爱」遭到否定，我真的好开心。

以前从没碰过这么难搞的情绪。故意说反话给别人否定是很蠢的事。可对象换成喜欢的人，胸中就会充满阴暗的喜悦。

我的「喜欢」──

不是童话故事里那种美丽透明的东西，而是淤积沟底、混浊而污秽的漆黑之物。

我轻轻笑了，仿佛要将身心交托给这黑暗的情感。

真差劲啊。

混杂着各式情感的「喜欢」，就像把所有颜料搅在一起的调色盘。完全失去原先的美丽光泽，只留下肮脏的色彩。然而，那个颜色的确是由美丽的色彩所构成。

如果能得到心上人的称赞，即使变得肮脏也无所谓。

在意对象给予的赞美，既是良药也是毒物。

我澈底沉溺其中，迷失了自我。想得到更多称赞。希望对方感受到我的魅力，将其化为言语。正因为无法摆脱那样的想法，我选择扭曲自己来博取赞美。

如果不是真正的自己被称赞就失去意义了。我明明一直想要做自己。

胸口「怦通怦通」剧烈跳动。

脸颊发烫。

内心逐渐被幸福填满。

我甚至没办法将这种舒适感与真正的自己放在天秤上比较。

「谢、谢谢……渚也很可爱……」

「……我吗？」

「啊，呃……你不喜欢这个形容吗？」

「不，没有不喜欢。我喜欢被结叶称赞喔。」

「喜欢」这个词，让我失去了平衡感。

渚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两个字。所以在这种状况下听到她说「喜欢」，我非常惊讶。同时也很开心。

明明没有成为恋人。

渚不可能抱持同样的感情。我很清楚，也觉得自己没有笨到现在还会错意。

可是，心底的某处仍误会了。

觉得渚把我当成比其他朋友更特别的存在。

那她和茜峯的亲密举动又是怎么回事？

心中响起各式各样的声音，几乎让心脏停止跳动。

「……走吧，结叶。大家都在前面。」

「……嗯。」

她握着我的手迈开步伐。

引导我的那只手有点强硬，同时也很细腻。

──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渚、小结叶、柚叶～掰掰！」

「好啦好啦。别玩得太疯喔～」

「收到！」

「……你真的有听进去吗？」

校外教学迎来尾声，大家在集合地点向老师报告就解散了。

解散前，各组拍了纪念合照。茜峯和渚果然靠在一起。我觉得有点尴尬，于是选择柚叶旁边的位置。

大概会放进毕业纪念册吧。

拿到纪念册的时候，这份感情会不会已经消失了？又或是陷得更深？

我隔着衣服碰了下手机。

平常这个时间已经放学了。如果我传讯息，她一定会回复。不管抛出多无趣的话题，她都会仔细聆听，也会陪我大聊特聊。所以我总是忍不住联络她。

「结叶，走吧。」

「啊，嗯……柚叶呢？」

「这种时候干嘛问我啊？我要跟其他朋友去玩，你们随意吧～」

语毕，柚叶偷偷靠近我耳边这么说：

「我会在附近玩一会儿。需要救兵就联络我喔。」

「……谢谢。每次都让你担心了呢。」

「不用客气啦，平常都是你在配合我啊。只要我开口，结叶总是会马上过来，不让我孤单一人。我很感谢你喔。」

「……这样啊。」

「嗯。那用石头当谢礼吧。我会传邀请码，你真的要开始玩喔～」

「啊哈哈，知道了。但玩游戏还是要适可而止喔？边走边玩很危险。」

「我知道啦，不然会被渚骂呢。回见。」

「嗯，掰掰。」

柚叶挥了挥手就走掉了。她在其他班级似乎也有很多朋友，很快便与其他人会合。

我是不是也该广泛交友呢？目标是交到一百个朋友之类的。

这样一来，我自然不会东想西想……应该没这回事吧。

我的情感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沉重。不知道该说是爱嫉妒还是龌龊，我如果有了恋人可能会束缚对方。与人交往已经很不容易了，成为情侣后，想继续维持良好的关系应该更难吧。

可是对我来说，那个世界太遥远了。

……唉。

「话说回来，渚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嗯，有喔。趁天黑前过去吧。」

「好～」

她走在我前面。

没有再牵起我的手。

如果我做出像刚才那样孩子气的举动，她或许会再次握上我的手。

这么想的时候──

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我立刻拿出手机，望向萤幕。

『结叶学姐，你那边结束了吗？』

是海望传来的讯息。

刚才还提醒柚叶走路滑手机很危险，我却一边追逐渚的身影，一边回复海望的讯息。

『嗯。正和朋友一起玩。』

『姐姐也在吗？』

我避重就轻地带过渚的事，但大概被海望看穿了。

海望，与渚。

即使决定不再比较，内心某处还是会下意识地将两人拿来比较。那既是因为我的软弱，也是因为──

『如果我要学姐立刻过来跟我玩，你会优先选择我吗？』

也是因为海望偶尔会像这样说出要我比较两人的话。

如果我是更坚强的人，即使海望这么说，我也不会拿她们来比较。

然而，软弱的我就是会做出这种事。

谁的话让我更开心、跟谁在一起更幸福之类的。

每次进行比较，两人在我心中的分量都会提升，让隐形的天秤朝两边倾斜。

『开玩笑的。我今天要打工，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玩。』

我无法做出任何回复，她则继续编辑讯息。

『可是请不要忘记喔。结叶学姐拥有和我同款的项链，和我接吻过很多次。你不会和姐姐接吻吧？』

『是啊。』

『我打工的时候会想着学姐。请学姐也要想着我喔。那么再见了。』

她传了挥手说「掰掰」的猫咪贴图。真有海望的风格啊。如此心想时，我突然撞上了什么。

「哇噗。」

「……结叶。」

某种东西轻柔地裹住我。

抬头一看，和渚四目相对。渚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向我。

是渚的味道。

不是海望那种诱人的香甜气味，它非常清爽，似乎能包容一切。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么近的距离感受那股气味。

不行。

说不出哪里不行，我只想赶快分开。但还来不及后退，她的手便伸了过来，紧紧环住我的背。身体猛地一颤。

我抬起发烫的脸颊，感觉眼前那张脸和海望重叠了。

看到那张脸，我就无法不去回想。

在明亮房间里看到的白皙肌肤、碰触到的柔软身体。声音、视线、表情……一切的一切。我下意识地想抱回去，连忙踩住煞车。

「不行、啦。」

「什么不行？」

「要是对我、做出这种事……」

因为，渚还有茜峯。

啊啊，可是……

如果她更用力，以仿佛要毁坏身体的强劲力道拥抱，我──

「对象不是结叶就没有意义了。」

「……咦？」

她什么意思？

渚说不定也喜欢我，拒绝告白是有某种考量。其实忍不住想碰我之类的。

不可能。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理性正如此诉说。

本能却在大喊，要我把自己交给她。若能脱掉碍事的衬衫与她肌肤相亲，那该有多幸福啊。这样是不对的，但我渴求着那种情境。

「……如果不这么做，你可能会遭遇事故。」

「……嗯？」

「边走边滑手机很危险。」

「啊，说、说得也是！」

脸颊因为不同的理由开始发烫。

明明下定决心不再会错意，我怎么又误会了？

渚和我不一样，她心中没什么邪念。单纯是不想让我遇到危险而拦住我。

渚就是那样的人。我就是喜欢上她那种地方，结果居然产生奇怪的误会。太、太丢脸了。

「是父母传来的吗？」

「朋友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很认真地盯着萤幕。我以为是父母的讯息。」

我看起来那么认真吗？

感觉心跳加速了。

我不是没有自觉。海望是很重要的朋友，应该说，她是我目前最亲近的人。我还无可自拔地被她吸引。那种感情甚至能匹敌对渚的思念。

对海望的思念被渚看见了。想到这点，内心就相当动摇。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不对。

朋友和自己的妹妹接吻，还有过亲密接触。实在是一言难尽的状况。这么一想，我果然做了坏事。

虽然知道必须隐瞒，但我其实藏不住心事。

我努力挤出与平时无异的笑容。

「朋友很重要嘛。不过，抱歉喔。和渚一起却在玩手机，这样很失礼呢。」

「没关系啦。可是用手机时不要走路喔。」

「啊、啊哈哈……对不起。」

我现在和渚在一起。如果是其他人的讯息，我才不会边走边回。

想到这些反常举动，我重新认识到自己对海望的思念。

我把海望看得和渚一样重要。

拿掉「因为是学姐」或「因为是朋友」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剩下的只有对她的思念。那与我国中时期对渚抱持的情感，极为相似。

海望是怎么看待我呢？

「……先过来这边。」

看我把手机收进包包，她便握住我的手。惯用手被抓住，我大概没办法回讯息了。

但我很开心。

一下揣测海望的想法，一下为能摸到渚而感到开心。我的心乱成一团。脑袋里同时装了两个人果然很不正常。

我就这样与渚两个人走在街上。

即使走在陌生的城市，和渚在一起就让我很放心。和海望一样，她也大大方方地走在理应不熟悉的道路上。

「最近跟海望相处得怎么样？」

她边走边问。

附近几个身着同款制服的学生正在开心聊天。

遗憾的是，我们的对话似乎不能炒热气氛。

「呃，很好喔。我们可能已经好到能称作『挚友』了！」

「……这样啊。说不定比我还要好呢。」

「咦？」

「因为……刚刚联络你的是海望吧？」

一如往常的声音。

明明是清爽、澄澈、干净的声音。

我却觉得背脊渗出冷汗。

「……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喔……只要是结叶的事，我都知道喔。而且，最近的海望似乎很开心。」

不管是「渚了解我」还是「海望很开心」都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意外的是，我竟然没办法由衷感到开心。

「……我已经不是结叶的挚友了吗？」

那道声音猛然刺向我。

擅自告白的是我，说要继续当朋友的也是我。

那么，我──

「没有那种事喔！我很重视渚，也想继续跟你当朋友。还有啊！我也很喜欢和渚在一起的时间……」

仿佛道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喉咙开始发疼，胸口也在痛。即便如此，我硬挤出的「喜欢」还是让她笑了。

那是我所熟悉的，干净清爽的笑容。

然而，果然有哪里不对劲。

「这样啊，我很开心喔……啊，先从这里开始吧。」

她指着一家可丽饼店。

那似乎是相当知名的店，即使是平日傍晚也有人排队。队伍里果然有与我们身着相同制服的学生。

「去排队吧，结叶。」

「好、好啊。」

我该不会被当成一个贪吃鬼了？

呃，我确实喜欢甜食啦。喜欢到认为世上没有比品尝两层厚片松饼更幸福的瞬间。

甜食带来的幸福感，与被人说「喜欢」时的感觉不太一样。

先不提这个。

「……渚没问题吗？」

「嗯？什么意思？」

「就是啊，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对甜食没有特别的好恶吗？会不会其实对可丽饼没兴趣……」

「没有那种事喔。反正有不甜的可丽饼，而且……」

她讲到一半，队伍就前进了。

来到队伍最前端，我们各自点了餐，愣愣地等了一会儿。由于对话被中断，沉默降临我们之间。

和之前相比，我已经能自然地与她相处了。

不确定能否维持国中时的距离感，但至少比刚失恋的那段时间更自然，逐渐变回我自己了。

我抬头看着她。

背脊一如往常挺得笔直，视线永远朝向前方。这样的她非常耀眼。无论身在何方，她都充满存在感。今天似乎也有人远远望着她。我能理解那种感觉，眼睛就是会情不自禁地飘向渚。

正觉得似乎能一直看下去，我们的可丽饼就做好了。于是两个人一起去取餐。

拿到可丽饼后，我们决定在店门口吃掉。

「结果渚也选了甜的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和结叶吃一样的。」

「啊哈哈，这样啊。开动吧。」

我平常吃的可丽饼都加很多鲜奶油，今天却选择只有奶油和砂糖的简单口味。我有点憧憬这样的可丽饼。怎么说呢，感觉和松饼有共通之处。

我当然喜欢放很多鲜奶油的松饼，但吃到最后还是觉得淋枫糖浆的简单口味最棒。

奶油和面粉的组合，为何如此撩拨我的心弦呢？

我咬了一口可丽饼，忍不住笑了。

「好吃。」

「……太好了。」

弹牙的饼皮，柔和的甜味。甜食这种东西，果然再多都吃得下去。

「……因为结叶会笑。」

吃着可丽饼时，渚突然说道。

我疑惑地歪着头。

「来吃可丽饼的原因。我对甜食不到非常喜欢，但很喜欢看结叶像这样开心地吃东西……所以，我很开心喔。」

「咦？啊……」

她特地调查了我会喜欢的店吗？

渚展现温柔的笑容。

刚才还沉醉于可丽饼，我却突然无法从渚身上移开视线，甚至忘了咀嚼。

她从前不会像这样夸我。不晓得渚的心境产生什么变化，但获得称赞确实让我很开心。然而，总觉得渚有点奇怪，似乎在焦急什么。

不对劲之处多到难以忽视。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那样的情绪却覆盖了一切。

「结叶。」

她的指尖碰到我的嘴唇。

「被呼唤名字」与「被触碰」，正逐渐成为连续动作。

一瞬间，我想起和海望的吻。每次被那对柔软的唇瓣触碰，我就会幸福到心跳加速，高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可能很喜欢接吻。

因为，我现在想跟渚接吻。希望她现在强硬地夺走我的唇，渴望着这种不可能实现的梦。

「……结叶。」

「渚、渚。」

为什么要一直呼唤我的名字呢？

为什么要触碰我的嘴唇呢？

一旦将疑问说出口，她可能会打消接吻的念头。

现在的气氛，和我与海望接吻时非常相似。我不想破坏它。

我自然地看向她的嘴唇。

要是能触碰那瓣总是吐出爽朗、优美话语的薄唇，一定很舒服吧。

稍微扬起视线，与她四目相接。

不是以变色片重现的，清澈的棕色瞳孔。我不禁屏住呼吸。

「沾到可丽饼了。」

「……咦？」

「不用吃得那么急喔。」

她说着便用手指擦拭我的嘴唇。

流淌在我们之间的特殊氛围，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感觉到的「接吻前的气氛」，难道是错觉吗？

不对，我不觉得这一切都是误会。因为渚刚才的眼神──

「……也、是呢。必须慢慢吃，不然肚子会吓一跳呢。」

「呵呵，就是啊。为了不吓到它，要慢慢吃喔。」

「啊，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没有喔。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沉淀。

那是开心的情绪……也是察觉到某种东西扭曲变形的异样感。

明明是渚，感觉又不是渚。

海望总是发自内心地称赞我。但渚很少用言语夸奖，她比较像用态度展现想法的那种人。

然而，现在的渚不是那样。

我很开心，这点毋庸置疑。我现在的确获得了一直想从渚口中听到的话。但那样就够了吗？内心的另一个我抛出疑问。

就算想断定「没问题！」，我也做不到。

我喜欢的渚是──

「唉，渚──」

「小──结──叶！」

刚听见声音就有人从背后抱住我。

我下意识回过头，原来是茜峯。

「哇！茜峯你不是回家了……」

「没有啊？我今天打算一个人悠哉度过，所以在附近闲晃～」

「这、这样啊……」

「啊，那是奶油糖口味吧！好好喔～我之前来的时候吃过，很好吃吧～……真羡慕～」

「……要吃一口吗？」

「可以吗？耶～！那我不客气喽！」

我把可丽饼递过去，她便咬了一大口。

是「一口」没错，但大半个可丽饼都消失了。

没、没关系啦。我又不是贪吃鬼……不是喔。

茜峯一脸幸福地吃着可丽饼。总觉得，她是个让人无法讨厌的人呢。等等，我从来没有讨厌过别人，不是那个意思喔。

……嗯～

「好吃吗？」

「嗯。别人给的就更好吃了。」

「啊哈哈，我懂。晚餐前偷吃的菜也特别好吃吧？」

「啊～可能喔！不知道该说是机会难得，还是因为分量稀少才好吃？」

「对吧～」

小时候，妈妈经常分我一点刚起锅的炸物。

晚餐时端上桌的炸物当然很好吃，但「偷吃」这件事或许有特殊的魔力。

茜峯是不是也有过那种经验呢？

嗯，看起来就有。不知为何，我有那种感觉。

「啊。等一下喔？如果请朋友帮忙买想吃的东西，然后一口一口要来吃，不就能尝到满满的特别感吗？」

「不是说因为分量稀少才好吃吗……？」

「这跟那是两回事。」

「是、是喔……」

我也不是无法理解那种想法啦。毕竟茜峯看起来朋友很多，似乎真的能一口一口跟别人要东西吃。

「话说，小结叶很好聊天呢。跟我想的一样。」

她开心地说。

「茜峯也是喔。」

「跟你想的一样吗？」

「我……应该没有预设立场喔？」

「这样啊～」

她依然从背后环住我。

果然很近呢。

该说她能让人在无意间卸下心防，还是她拥有奇妙的气质，被触碰也不觉得排斥呢？

真是个奇特的女孩。

可是我绝对不讨厌她。柚叶也是比较没距离感的类型，但茜峯和柚叶不太一样。

「啊，渚也可以分我一点吗？」

「可以啊。」

「耶～」

她放开我，跑去吃渚的可丽饼。

刚才还看着彼此，但我这次没有与她视线交会，只是茫然地望着两人。她们开心地聊天，感觉很相配。换成我和渚站在一起，其他人或许就不会觉得相配了。

那么，如果是海望跟我呢？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吃起剩下的可丽饼。刚才还很好吃的可丽饼，不知为何变得索然无味。

茜峯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却是个好孩子。

正因为如此，这份感情的去向变得混沌不明。如果茜峯跟我合不来，我或许能单纯地嫉妒她和渚感情好。但就是因为我似乎能跟她成为朋友，胸口才变得如此沉重。

我这个人真讨厌啊。

吃完可丽饼，心情还是十分低落。

「小结叶、渚，难得遇见，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海？」

「呃，我是可以啦……」

我瞄了渚一眼。

她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嗯，我也可以喔。本来就打算和结叶一起去。」

「那就决定啦！走吧走吧！」

我明明说了「可以」。

渚却没说希望让我们独处。因此而失落很奇怪吧？但会产生那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或许就是因为我喜欢她吧。

我实在太任性了。

差点叹气时，茜峯走了过来。

「小结叶，我们来聊天吧。」

「咦？呃……那要不要来聊喜欢的吉祥物？」

「好啊好啊！」

我和她并肩前进，开始聊吉祥物角色。

意外地愈聊愈起劲，我也暂时忘掉渚和茜峯的关系。

途中也有把话题抛给带头的渚，但她没怎么参与。

我还是很在意渚的状态，就这样随着电车摇晃了一段时间。

抵达滨海的车站，理所当然地传来潮水的气味。

「有海的味道呢～」

「就是呀。感觉很新鲜。」

「毕竟我们住在不靠海的县市嘛～差不多到可以下水的季节了，好兴奋喔！」

这么说来，我好像不常去海边玩。偶尔会跟朋友去游泳池，但我不太喜欢露出肌肤。

应该不能邀渚去海边或游泳池吧。

一来被她看到会很害羞，二来，目睹她的泳装打扮，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的肌肤对我来说太刺激了。但如果问我是否在意她穿怎样的泳装，那确实很在意。

是像我一样的可爱款式，还是……

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啊。

「小结叶常来海边吗？」

「不常……但春天的时候偶尔会来？我喜欢春天的海。」

「啊，我懂！这一带到了春天会很清爽，不错呢～」

走着走着，我们听到海的声音。

来来去去的浪涛声、空中的海鸟鸣叫声、人们的嬉戏声。

全部混在一起，形成海的声音。

竖耳倾听，心情也变得平静。过着与海没什么缘分的生活，普通的浪涛声听来也很新鲜。但附近的人一定听腻了吧。

我闭上眼睛，往前走了几步。

突然有人碰到我的手。缓缓睁开眼睛，茜峯正盯着我看。

「有听到什么吗？」

她愉快地问道。

「充满『是海边耶～』感觉的声音。你也闭上眼睛听听看，很有趣喔？」

「嗯……那我也试试看。」

我睁开眼睛，这次换她闭上眼睛。这幅画面挺有趣的，我于是轻轻笑了。

茫然地望着渚走在前方的背影，一边牵着茜峯的手。

瞥了一眼她的手，茜峯的指甲真的很漂亮。

渚究竟是被茜峯的什么地方吸引呢？

那个雨天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轻轻叹气，茜峯随即睁开眼睛。就像面对刚睡醒的孩子，我朝她笑了。

「怎么样？很不错的声音吧？」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咦，我脸上还沾着可丽饼吗？

刚、刚才应该擦干净了啊……

「小结叶你呀──」

前一秒还瞪大眼睛，她很快又换上认真的表情。茜峯的表情丰富，实在百看不腻，但会让我有些紧张。

因为她的想法比海望或渚更难读懂。

「有点怪呢。」

「咦？」

茜峯有资格说那种话吗？

在我看来，茜峯给人的感觉更奇特。

「感觉软绵绵的。」

她说着便放开我的手向前走。

软绵绵的。

她比我更适合这个词。

「……海的声音很棒呢！我以前都兴奋地跑来跑去，不知道还有这么丰富的声音。」

语毕，茜峯笑了。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跟着微笑。

「那就太好──」

「我好像喜欢小结叶喔！」

「咦？」

「啊，渚～！你也来听听海的声音嘛！」

好厉害。

太厉害了。

希望我能像茜峯那样若无其事地说出「喜欢」。或许是自己鼓起勇气说出的「喜欢」没被接受，我变得不知道怎么表达好感。

我下意识摸向胸口。

第一次被人直接地传达好感，心脏产生有别于恋爱悸动的快速跳动。

或许应该向她学习。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着融洽相处的两人。渚也能听到海的声音吗？她会愉快地倾听隐藏在平凡日常中的各式声音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她能和我感受到相同的东西。

步伐稍微变得轻快。

「附近好像有很多老鹰，最好别在外面吃东西。」

并肩同行时，渚突然说道。

茜峯找到其他朋友，不知何时跑掉了。

唔，是没差啦。

「……渚，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一个贪吃鬼啊？」

「咦？……没有啊。」

「绝对有！我只是比较喜欢甜食啦！」

「……抱歉。除了甜食，我不太清楚结叶喜欢什么。」

「啊，不、不用那么愧疚啦……？」

仔细想想，我好像没怎么说过自己的喜好。我总是想很多，担心渚不喜欢那些东西。

现在，既然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让她喜欢我，干脆全部说出来？话虽如此，想让她喜欢上自己的念头终究没有消失。我的心态还是不上不下。

「……可以告诉我结叶喜欢什么吗？」

「这、这个嘛……」

喉头哽住了。

如果她觉得我很奇怪怎么办？

虽然害怕，默不吭声也不是办法。

「……以前可能说过。我喜欢甜食、可爱的东西、可爱的打扮。还喜欢浅色的东西、好闻的东西之类的。」

「这样啊。你喜欢海吗？」

「用看的话满喜欢的。下去玩水就……还好吧？」

「……我也是喔。」

她轻轻笑了。

太好了，我们一样呢。和她的差距愈大，胸口就会愈难受。要是能随时保持平常心就好。想是这么想，我果然做不到。

「难得来了，我们就到近一点的地方看海吧。」

「好啊。」

我和她并肩走在路上。

随海风飘逸的棕发非常耀眼，我不禁眯起眼睛。好想牵手啊～虽然心里这么想，我根本不敢碰她。

海边的风有点冷。现在已经入夏，但某些日子还带着凉意，就像还在春天。等梅雨季结束，应该会有夏天的感觉吧。

我们走在沙滩，远处的海面相当耀眼。大概反射了很多阳光吧。

穿皮鞋在沙滩上不好走。渚维持一如既往的优美姿势，我却走得很吃力。

「渚……等、等我一下……」

「不用急喔。慢慢走。小心跌倒。」

她在前方稍远处等待。

万一跌倒，她或许会像之前那样抱住我。但我现在可能没有当时那样强烈的欲望了。

我将包包拉近，紧紧贴住身体。即使没有直接戴着，我还是能感觉项链传来的力量。

「哈、啊……是、是海耶～」

配合海望的兴趣，我最近常陪她跑步，但似乎还没练出体力。

我和渚站在无限接近海浪的地方。

「你最好坐下休息喔。」

说完，她在沙滩上展开手帕。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上手帕。

今天的渚和平常一样。我也打算从口袋里拿出手帕，但她已经先一步坐上沙滩。她会不会觉得我不够贴心呢？

我抱着膝盖。

穿着同款制服的学生们在附近嬉戏打闹，有点吵。唯独我和渚很安静。并非找不到话题，只是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望和渚的事。渚目前的处境。那股未曾散去的异样感。

以前能随口提及的问题，现在再怎么努力都说不出来。

「海边啊。」

渚轻声说道。

「我可能第一次来。」

「……咦？」

那不是玩笑的语气。

然而，我们住在不靠海的县，那也不是不可能。小学、国中的修学旅行是去山上。而且我不确定和家人朋友去海边玩是否常见。

但至少，我和家人朋友来海边玩的次数多到数不清。

这时，我突然想起海望说过的话。

她说自己几乎没去过公园，出外游玩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既然在同一个家庭长大，渚可能跟海望一样，几乎没有游玩的经验。

不，渚恐怕比海望更严重。

「海是黑的呢。我以为更蓝一点。」

她这么说，仿佛第一次看见海。至少透过电视或其他管道看过吧。

我偷偷观察她的侧脸，看起来很寂寞。

渚是怎么看待家人呢？对于没来过海边一事，她是怎么想呢？

她不会像海望那样说出来，所以我不知道。

现在的我应该没办法强行邀她出游。因为渚是渚，和海望不一样。

「这附近的海可能是吧……渚喜欢蓝一点的海吗？」

「……不知道呢。不管是什么颜色，海就是海吧。」

我听过那种声音。

海望提到流星时也是同样的语气。

渚可能也期待过什么，结果遭遇背叛。比海望更多次。

「……渚！今年的修学旅行是去哪里呀？」

「咦？印象中是……冲绳？」

「没错，正确答案！我们二年级的修学旅行要去冲绳！」

「结、结叶……？」

我脱下皮鞋，把袜子塞进去。

渚难得一脸困惑。

「虽然都是海，但看到蓝色的海，渚一定会更开心喔。所以啊，渚。」

我赤脚踩上沙子。

盛夏时，海水浴场的沙子更烫，今天倒是刚刚好。

我踩上浪花。这种双脚快被浪卷走的感觉很怀念、很舒服。如果是海望，只要被我强行拉住，她可能会稍微享受一下。

然而，渚大概不需要我那么做。

「不要讨厌海啦。讨厌的东西变多会很难过耶。」

「……呃。」

「我今天来教你怎么享受海边！你参考一下，修学旅行就可以尽情享受了！」

第一次来海边就留下不开心的回忆，那一定非常难过吧。

虽然是我个人的想法，但如果要让什么东西变多，开心的记忆当然比不开心的记忆更好。

我用力踢击海面。

深邃的水面化为透明的水珠。冰凉的触感很舒服，让我忍不住露出笑容。我不擅长运动，但喜欢「玩」。虽然因为容易晒黑而有点抗拒穿泳装，几乎不会在盛夏时期来海边。

修学旅行时，如果和渚分到一组──

有没有机会和她一起穿泳装呢？

「就算不整个人跳进水里，像这样单纯泡脚也很好玩喔！只在旁边看很无聊，你也来碰碰水嘛！」

在渚自然地靠近前，我已经开始玩水了。

因为是独生女，我很擅长自己找乐子。不过，嗯，小时候也常常缠着父母，让他们陪我玩就是了。

我边走边「啪嗒啪嗒」地溅起水花。以前很喜欢去河边玩呢。

但有几次差点溺水，大概让父母很操心吧。给他们添了许多麻烦，现在又持续受到照顾，所以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以前到现在从双亲那里获得的温柔，稍微分给其他人。

当个温柔的人很难。

因为，我太胆小了。

「来嘛来嘛，渚不想过来吗？很好玩唷！」

「结叶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开心呢。」

「看起来是那样吗？」

「……嗯。」

插图008

原来在渚的眼中，自己是那种模样啊。

与我认识的自己不同，但或许不错呢。

一个人毕竟无法完全了解自己。

「那么──哇！」

「结叶？」

沙子比想象中更松软，脚被绊住了。

我一屁股跌坐在布满泥泞的沙滩。正慌张得试图起身时，浪花打来，屁股完全湿透了。

……咦？

这样很不妙吧？

坐电车回家时该怎么办？

只僵住几秒钟，我就笑了。

「……没事吗？」

「完全没事！海水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喔！」

「……呵呵，你玩太疯了，结叶。来，站起来。」

她朝我伸手。

她今天没有抱住我，但像这样伸出手就让我很开心，没差吧。

我握住她的手。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想将这只手用力拉过来，把她变成落汤鸡。但那样会对她造成困扰，算了吧。

起身后，我拍了拍屁股。果然全湿了，还沾着沙子。这也太惨了。就像渚说的，我可能玩太疯了。原本是为了吸引渚过来而自己一个人开始玩，结果不知不觉间变得很投入。

这就是我被人说「很怪」的原因吗？

不，比起奇怪，应该说我「孩子气」吧。

……唉。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海边很好玩啊？」

「不确定呢。兴奋的结叶倒是很可爱。」

「啊、啊哈哈……」

作战失败。

当然，被说可爱还是很开心啦。

「……不过，如果是和结叶一起，海边好像很好玩。」

她看着我这么说。

开心的情绪和胸口的沉重，两者拥有相同的分量。

对渚来说，我算什么呢？有多少存在感？为什么常常夸我可爱？

「……那修学旅行的时候，我们一组吧。」

「嗯……好啊。」

对话瞬间中断。我不能忽视屁股的不适感，却也无可奈何，索性不拍了。

走一走就干了吧。

不对，嗯～我不太想穿湿掉的裙子走路，感觉会引来奇怪的误会。

我放在沙滩的包包发出声响。先前将手机放进包里，似乎有人打电话来了。渚瞥向那边，随后紧紧握住我的手。

「唉，结叶。」

不输给海风的清爽声音。

但它太过澄澈清爽，仿佛不带情感。

「如果，我……」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阖上嘴。

感觉最近的渚经常这样。

「还是──」

「……渚。」

包包一直在震动。

渚轻轻打开我的包包拉链。

然后，看了一眼手机。

「……如果我比海望更不正经，且比任何人都要贪心，结叶还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我好像第一次触碰到渚的心。

不知道她的心境产生什么变化。不过，就算只有触碰到渚心中一部分的烦恼，我也很开心。

所以立刻回答。

「当然。不管是怎样的渚都无所谓。只要那是渚。」

「……这样啊。结叶很温柔呢。」

或许是想打个预防针，我本来打算回答「没有那种事」。

因为不愿被当成一个温柔的人，之后又背叛那种印象。

想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温柔，但也不想否定渚的感受。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

她也回以微笑。

然后。

──然后从包包里拿出我的手机。

我差点「咦？」了一声，但她就这样按下通话键。

「海望，打工结束了？」

『啥？……哦～原来如此。你还在那边呢，姐姐？』

「嗯。结叶现在没办法接电话，你可以等一下吗？」

『……原来是这样。是没差啦。啊，对了。帮我转告结叶学姐，项链被海风吹到可能会变色，最好不要戴。』

「……知道了。」

经过简短的通话，渚挂断了。

她那投向远方的视线，回到我身上。

「抱歉喔，擅自接起来了。」

「呃……」

怎么突然想帮我接电话？

正当我这么想，她就把手机放回我的包包，然后伸向自己的包包。

直接拿出一条裙子递给我。

我不禁睁大眼睛。

「咦？你随身带着替换衣物吗？」

「今天刚好带了。这次不是校外教学吗？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如果不赶快换衣服，你可能会感冒。」

难不成，她是不想我讲太久才帮忙接电话？

依目前的状况，一直和海望讲电话的确可能感冒啦。

纵使有些疑虑，我还是从她手中接过裙子。

「我查查附近能不能借厕所喔。」

「啊，嗯……谢谢。」

就算渚是个细心谨慎的人，包包里居然会放备用制服吗？还是说，真正的资优生就是有办法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嗯～？

算了，别想了。

我就乖乖接受她的好意吧。

……咦？先等一下。也就是说，这是渚的裙子吧。的确洗干净了，但要我穿上渚平时穿的裙子──

不不不，别再进行奇怪的妄想了。这样真的不太好。

我一边东想西想，去渚找到的厕所换掉裙子。穿起来和平时没两样，不知该说开心还是遗憾。

「话说回来，渚不是有想去的地方？不去了吗？」

「有是有啦，但没关系。只要和结叶在一起就好。」

「……这样啊。」

我还是没能掌握这股异样感的真面目。或许不该提起。

那甜蜜的话语中，似乎隐藏着某种一碰就碎的东西。

所以，不能随意触碰。

我们就这样向前走。渚帮我拿包包。她大概是担心缺乏体力和臂力的我吧。

那种体贴其实让我很开心。

「包包我自己拿吧。两个很重吧？」

「没关系。可能比不上海望，但我也力气很大。」

「这、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

她提及海望的声音有点冰冷。

渚和海望究竟有什么样的隔阂？现在的我还不清楚。

「……你有项链呀？」

她边走边问。

心脏猛地一跳。

只凭刚才的对话，不至于发现我跟海望有同款的项链吧？被渚发现应该没关系。但如果她知道我们使用同款的物品，感觉连必须隐瞒的秘密都会曝光。

……必须隐瞒的秘密。

我情不自禁地摸向胸口。她留下的吻痕还在那里，还在我的心中。

「嗯。前阵子买的。」

「可以让我看看吗？」

「可以啊。呃，放在化妆包里……」

只是给她看个项链，我居然这么紧张。渚拿出的银项链在路灯照耀下闪闪发光。玩着玩着，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四周暗了下来。

她就在这片夜色中凝视项链。

「可以帮结叶戴上吗？」

「咦？可是……」

「只是稍微戴一下，不会变色的。」

「……嗯。」

我顺从地点头。项链上沾满海望的味道，被渚拿在手上有点奇怪。

她的手碰到我的头发。戴项链时的认真表情与海望类似，不同之处却更多。呼吸的频率或气味之类的。然而，稍微被她触碰就让我好开心。

渚是我喜欢的人。

这点从未改变。

有不变的东西就有改变的东西。像这样让渚帮我戴项链时，我会想起与海望的吻。明明想专心面对渚，脑中却尽是海望的脸，还有自己和她接吻的画面。心脏愈跳愈快。

即使闭上眼睛，渚也不会吻我吧。

只有海望会亲吻戴上项链的我。无法倾吐的秘密一点一滴地在心中积累，逐渐为我的心染上与过去不同的色彩。无法预测自己未来的模样的确不安，但渐渐被改变的感觉好舒服。

我可能无法回头了。

「很适合你呢。是结叶选的吗？」

「嗯。」

或许是因为入夜了，空气冰冰凉凉。

印象中，和海望去买项链的那个晚上更暖和。

身体的动作似乎变得迟钝。

「和海望同款呢。」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渚却很有把握地说出口。我不禁抬起头，看见她一如往常的表情。

正确答案是什么呢？

我思考片刻后说道：

「……对。我们聊到买同款东西的话题。」

「哦～那一定也很适合海望吧。」

平淡的声音。

我感觉正受到谴责，不禁移开视线。

然后，她伸手抵住我的下巴。

「唉，结叶。」

被呼喊名字时，海望和渚的脸在脑中搅成一团。眼前的人明明是渚，我却感觉像与海望在一起。

「我和海望，你比较喜欢谁？」

「──咦？」

这是我听海望说过，但未曾从渚口中听说的话。

海望对渚抱持竞争心理，我以为渚没有那种想法。然而，现在的她似乎非常认真地等待我的回应。

就算问我比较喜欢谁……

不知道。这个天秤容易倾斜，有时喜欢渚，有时又被海望吸引。现在，渚和海望各占了我心中同样的空间，不可能说出谁比较好。

况且，「比较」这件事对她们非常失礼。

「讲个大概就好。随便说说也行……告诉我吧。」

她用温柔的声音低语。

那甜美的声音，果然不像渚。

但我为那不像她的声音而高兴，耳朵逐渐发烫。

她就这样摸上我的项链。指尖滑过项链上的戒指，沿着链子来到脖子。

卡在喉咙的话语，仿佛被她的手指慢慢推出来。

「不、知道。」

纤细的指尖好舒服，好痛。

她的手指回到下巴，最后碰上嘴唇。

怎么会？为什么用这种触碰方式？

「你们都是我重要的朋友……没办法说比较喜欢谁啊。」

「……这样啊。也是呢。结叶就是这样的人。」

她的脸凑了过来。

现在没有吃可丽饼，我的嘴上应该没沾东西。所以，她触碰嘴唇的理由只有一个。

怎么办？

吃完东西，我有确实涂上护唇膏，触感应该不差。最近挑护唇膏时，我开始顾及接吻时的感受，选择嘴唇相贴时更舒服的款式。

虽然不知道渚会不会发现我这点心思。

她的脸靠得很近。

真的要被吻了吗？

我能感受她的呼吸。比海望更炙热、更急促、更紧张的呼吸。仿佛受到那阵呼吸牵动，我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她的脸慢慢靠近，眼看四片唇瓣就要贴在一起──并没有。

「……怎、怎么了，渚？」

她的脸掠过我的脸，挨上肩膀。滑顺的头发触感传到脖子。

「对啊。我是……花房渚。」

她果然很奇怪。

之前就那样了。有什么东西扭曲变形，产生令人无法忽视的异样感。我差不多该踏进她的内心了。即使渚没要求我那么做，即使那是碰了会很糟糕的东西，我也不能放着不管。

再这样下去，渚或许会像海望一样消失不见。

不同于海望，她甚至可能不吭一声地去到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那是最可怕的。

比起被她讨厌，比起因为擅闯她的内心而遭到拒绝都可怕得多。

我下定决心开口：

「渚，你果然很奇怪耶。你绝对在烦恼什么吧。对我──」

「结叶。」

她离开我。

然后笔直地看过来。

或许是因为太阳下山了，那双棕色眼眸黯淡无光，仿佛要融入黑夜。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结叶都会当我的朋友吧？」

「唔、嗯。当然了……」

对话即将结束。再这样下去，我将没办法踏进她的内心。

我想接续被打断的话，渚却不允许我这么做。

「……呵呵。我能和结叶成为朋友真的太好了。」

那是与刚才不同的笑容。

不对，与其说「与刚才不同」，不如说那不像渚的笑容。从未见过的笑容，让我呼吸困难。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当渚的朋友啊。为什么她要再三确认呢？

渚想变成怎样的渚呢？她想让我看到怎样的自己呢？就像我在渚面前会披上美丽的衣服，渚向我展现的或许也不是真正的自己。

我还一头雾水，她便缓缓地迈开步伐。

那个背影很近，却又好远。

比平常从后面座位看到的背影更遥远。

「渚……」

我小声地呼唤她的名字，但渚没有回头，大概没听到吧。

所以，我只能追上去。

想深入内心的勇气在这个瞬间消失了，胆小的自己又冒了出来。我轻轻叹气，开始小跑步。

物理距离是缩短了，却没能填补心的距离。

我有这种感觉。

第二卷 3 虚假的，内心

今天的午餐是奶油面包。这是我早上去人气面包店买的，整个上午都非常期待。奶油面包这种东西其实是门学问。每家面包店对奶油的浓稠感、有没有放香草豆、甜度等细节都有各自的讲究。

「……唉～」

我一边咬着奶油面包，一边叹气。

虽说这家面包店的品项很合我口味，非常好吃。

「太没精神了吧。刚才明明一直兴奋地大叫奶油面包……怎么啦？」

柚叶无奈地说。

当然兴奋啦。平常大排长龙的面包店刚好没什么人，让我成功买到好吃的面包。会那么兴奋也不奇怪吧。

然而──

「人与人的距离感真难拿捏啊。」

「什么意思？你又和渚怎样了吗？」

「不能说没发生任何事，但也可以说没有……」

「真不干脆呢～仔细说来听听吧。」

总不能向柚叶坦白一切吧。

但我的确想找人商量。

「……感觉不对劲。」

「不对劲？」

「渚最近对我很温柔。这件事的确让我很开心，但有点不像她。」

「嗯……会不会是某个东西觉醒了？」

「什么东西？」

「那当然是……哇！」

说到一半，柚叶好像看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震。那道视线投向我背后。

咦？现在可是大白天耶。她该不会看到什么了吧？

拜托不要。我真的很怕那种东西。每次看完恐怖片，我晚上都不敢去厕所。

我慢慢地转头。

在那里的是──

「你今天又在吃好料呢，小结叶。」

双眼发光的茜峯。

我松了口气。唉，真的好险。

「要吃一点吗？」

「咦？讨厌啦～我看起来有那么想吃吗？不好意思啦，嘿嘿。」

「好烦。」

看着茜峯大口咬下奶油面包，柚叶显然很无奈。

那是「一点」？

「缩忍夹环鼠惹吼苏理咧。」

「东西吞下去再讲话。」

「说人家烦死了很失礼耶。」

「我没说『烦死了』，只说了『好烦』。」

「还不是一样！」

我轮流看向两人。

「茜峯和柚叶其实很要好吧？」

「怎么可能？只是孽缘。」

「我们是挚友！」

茜峯说着便坐到我旁边。

「啊，小结叶，谢谢你的面包。很好吃喔。」

「太好了。这家店的面包都很好吃喔。」

「该不会是那条巷子里的？」

「对呀。茜峯常去吗？」

「偶尔啦～不过，真不愧是小结叶。品味不错喔～」

获得称赞总是让人心情很好。我稍微挺起胸膛。

「这家伙老是随便乱讲，你最好别当真喔。」

「唔，真没礼貌。我哪里随便啊！」

「就是那种地方。」

「啊、啊哈哈……」

看我笑了，茜峯这次坐上我的大腿。

我一边苦笑一边咬着面包。茜峯好像吃过午餐了，不打算站起来。

「话说，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跟茜峯无关的话题。」

「咦～小结叶，到底是什么呀？」

她坐在我大腿上，抬头看了过来。

很少遇到这么喜欢肢体接触的女生呢。

我稍作犹豫后开口：

「……是渚的事。」

「喂，结叶！」

柚叶焦急地看过来。

我用眼神制止她。现在和渚最要好的人应该是茜峯。她可能比较了解详情。

「总觉得最近的渚有点怪……茜峯有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呀～」

她双手抱胸，露出沉思的表情。

然后笔直地看进我的眼睛。

「你在担心渚吗？」

「……嗯。因为是朋友。」

「……这样啊。那耳朵借我一下。」

「咦？嗯。」

我把脸凑过去。

茜峯对着我的耳朵「呼」地吹了口气，我不禁抖了一下。见状，她咯咯地笑了，用手臂勾住我的脖子，随后将嘴唇贴近耳畔。

「渚呀～最近在跟我练习肢体接触喔。」

「……练习？」

「对。渚好像不习惯和别人有肢体接触。为了加深和朋友的感情，她想要多做一点肢体接触。这件事本来不能告诉任何人……要保密唷？」

她露出微笑。

并非刚才那种不正经的模样，而是很认真的笑容。

所谓「认真的笑容」是怎样的笑容？我其实也说不上来啦。

我轻轻点头。因为在练习肢体接触，距离才那么近吗？话说，让渚不惜做到那种程度也想变得更要好的朋友，我可以自作多情地认为就是我吗？

「虽然不能交往，但想变得更要好」。她难道这么想吗？

如果是这样，我在惋惜的同时也有点开心。因为这让我清楚认知到，能和渚当朋友就该满足了。

但真的只有这样吗？

「机会难得，小结叶要不要也来练习肢体接触？我很擅长这种事喔。」

她在我耳边低喃。

我不擅长应对这种悄悄话。

与其说排斥，不如说这样很痒。我扭动着身体，但茜峯似乎不打算退开。

「不用啦。那种事我做得够多了。」

「这样啊，真可惜。本来以为可以跟你变得更好呢～」

「就算不做肢体接触也有其他变好的方法喔。像这样一起聊天吃饭就可以了。」

我笑着递出奶油面包。

她愣住了，随后轻笑着咬下奶油面包。

「小结叶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我要不要来当你的猫呢～」

「咦……」

之前就觉得茜峯很像猫，原来她有自觉啊。

「结叶，别太宠茜峯喔～不然她真的会得寸进尺。」

「已经在得寸进尺啦～」

「喂。」

我以前没遇过这种类型，只是聊个天就觉得新鲜有趣。

咦，等一下喔。

如果她和渚的互动是在练习肢体接触──

我不禁望向茜峯，后者察觉到什么似的笑了。

「……不是小结叶想的那种关系，放心吧。」

她小声地说。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咦？为、为什么……？」

「哎呀～看得出来喔。小结叶很好懂嘛，用那种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像松鼠一样可爱呢。」

「松……！」

松鼠。她说松鼠吗？

呃，的确很可爱啦。

可是，松鼠和猫啊～

……看不到能赢的未来。

不不不，我根本不是松鼠啊。

「啊哈哈，小结叶的表情变来变去，真有趣～」

「……」

太蠢了，自顾自地怀疑茜峯和渚可能在交往。一个人在那边瞎忙，毫无意义地嫉妒，自己累到自己。

之前到底在搞什么啊？连我都觉得傻眼。

我想成为一个不拘小节的人。即使喜欢的人和别人交往也能坦然面对。

「来，小结叶。手借我一下。」

「呃……要做什么？」

我老实地伸出手。

接着，茜峯握住我的手，带向别的地方。掌心碰到某个物体，似乎是某人的手。

我吃惊地转头，发现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而且，碰到我的好像就是渚的手。

我无法处理情绪，只能僵在原地。

「渚，小结叶的手怎么样？」

「……我觉得很漂亮喔。指甲长，形状也好看。」

「啊，我懂。这种指甲绝对很适合做美甲！」

赞美的话语，左耳进右耳出。

我们常常在路上牵手。但被她这样握住手，还得到称赞，我幸福到头脑快要当机，无法欣然接受那些赞美。

幸福的供给过剩。这样下去，我搞不好会升天。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两位喽。我去买点饮料～」

「……唉。要是你打算乱搞，小心我帮忙宣传些有的没的。」

「好可怕。应该说有够阴险！直接动手就好了嘛！」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还是客气一下吧！」

渚一直温柔地握住我的手。

手心差点冒汗，但我努力忍住了。我还想多维持一下这只被她称赞的手。加油啊，我的手。

然而，愈是努力，汗水愈是止不住。

「结叶不管哪里都很漂亮呢。」

「……唔！」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缠上来。

这种牵法，我从来没和渚做过。

为什么是现在？应该说，为什么在这里？这种事，应该在其他场合发生吧？没有啦，我的确说了其他场合，但也不是那个意思。

「……结叶。」

「结叶学姐～！」

茜峯刚离开教室，海望就跑进来了。

她理所当然地来到我的座位，轮流看向我和渚。

「咦～？姐姐你在做什么？」

语气轻快。印象中，她从未发出如此轻快的声音。

「做一点肢体接触。」

「是喔～左手我就拿走喽。可以吗，结叶学姐？」

「呃、嗯。」

和渚一样，海望将手指一根一根地缠上来，握住我的手。转眼间，双手都失去自由了。

我这才发现。

……奶油面包被茜峯吃完了。

完全没注意到。那是我好不容易买来的耶。算了啦。我切换想法，茜峯能吃得开心就好。

现在不是在意奶油面包的时候。

总觉得气氛有点沉重。说到底，就算去她们家里玩，我也几乎没看过渚和海望待在一起。两人之间果然有道看不见的墙，感情应该不太好。

由我来当连结两人的桥梁──不可能吧。

「学姐，你用什么牌子的护手霜呀？」

「咦？嗯～哪个牌子呢？我记得是在附近药局买的……」

「哦～用那个可以让皮肤变得这么滑嫩啊。下次要推荐给我喔。」

「好、好啊。」

柚叶能不能化解这股沉重的气氛呢？我边想边看过去。

不见了。

我傻眼地望向教室门口，与正要离开的柚叶对上视线。那个嘴型好像在说「加油喔」。

面对这种状况，我到底要加什么油啦。

虽然很想帮这两个感情不好的人调解，但我其实不清楚她们的关系有多差。

至少，海望觉得渚不会和别人谈论自己。

渚也曾经要我比较她跟海望。两人说不定比我想得更水火不容。

不对。

备受父母期待的渚，和不被期待的海望，她们怎么会融洽相处呢？因为，海望是个「不存在的孩子」。她与家人的关系差到会用那种词汇形容，光听就觉得难受。

我轻声说道：

「海望，你差不多该回去准备下一堂课了吧？」

就算与渚见面，她心里也只有煎熬。

我这么想着，打算把她劝回教室。

「没关系。下一堂课不需要准备。」

「这样啊……呃，渚还没吃午餐吧？」

「稍微吃过了。」

「这、这样啊。」

两人既不看对方也不打算离开。我真的搞不懂现在是怎样。

或许在争风吃醋？我没有单纯到会产生如此误会。但像这样一直被两人触碰，心跳逐渐加速。喜欢的对象与在意的对象。被这两个人同时触碰，我根本不能保持平常心。

「对了，姐姐。妈妈最近夸你很努力读书喔。」

「……妈妈？」

「嗯。说什么不负花房家之名，蠢爆了……有努力读书真是太棒了，你说对吗？」

「……对啊。」

明明都碰触到我，明明都看着我，双方却毫无交集。

「如果更用功，你一定能得到更多夸奖喔。」

海望云淡风轻地说。

「那么……我得更努力呢。」

渚以低沉的声音回应。

空气紧绷到不行。这大概是长年累积的结果吧。自小的差别待遇，使这两个人成为澈底无缘的存在。

那不是我能解决的。

……但是。

「……咦？结叶学姐？」

「结、叶？」

我把两人的手扒开，让她们握住彼此。两人现在应该碰触的对象不是我。虽然不了解花房家的状况，但我能像这样让她们牵起彼此的手。

「我不会要你们相亲相爱。至少别吵架。」

「呃……我们没有吵架。对吧，姐姐？」

「……嗯。只是在聊天。」

「那就好。来吧，握握手。」

直到这个时候，两人终于四目相对。

「渚的手，意外地很大呢。」

「海望的很小。」

「反正我力气比较大。要不要来比腕力？」

「不要。我知道自己会输。」

「所以你不会参加毫无胜算的比赛吗？」

「……因为没有意义。」

「那就退出吧？你也清楚会输吧。」

「这……」

海望突然看了我一眼，露出微笑。

我还是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叠上两人交握的手。

这时，预备铃响了。先放手的是海望。渚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虚空。我则轻轻地把手放回大腿。

「差不多该回教室了。那么，结叶学姐，再见。」

「嗯。再见喽。」

「姐姐也是。」

「……再见。」

海望挥了挥手，回去自己的教室。

渚默默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回到座位。她的背影比平常更娇小，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能为她们做什么呢？

对渚的喜欢，以及被海望吸引的情感。一颗心摇摆不定，我到底能做什么呢？天真地认为家人理应相亲相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与她们相处。

然后，我在不太能集中精神的状态下结束一天的课程。

直到放学后，我依然在为两人的事烦恼。就算不能相亲相爱，她们还是家人。既然如此，我希望她们至少维持见了面也不会吵架的关系。

说是这么说，我也不清楚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不禁叹了口气。又是烦恼对两人的感情，又是烦恼两人的关系。最近，我烦恼的事多到跟以前没得比，每天都被搞得昏头转向。还有机会回到以前那种单纯的日子吗？

「结叶。」

恍恍惚惚地准备回家时，渚叫住我。

真难得啊。

她最近很少像这样搭话。

「怎么了，渚？」

「很久没有一起读书了吧？」

「啊，嗯。期末考快到了呢。那顺便找柚叶──」

「今天就我们两个。」

我睁大眼睛。这不像她会说的话。无论何时，渚都一视同仁。所以她从没说过要和我独处。

异样感已经膨胀到不容忽视的地步，那种不符风格的话却让我好开心。结果，我忍不住笑了。

抱歉喔，柚叶。我下次会教你功课，帮你躲过不及格。

「……好啊。那今天又要去府上打扰了。」

「等等。我今天想去结叶家。」

「咦？」

「……不行吗？」

我还是第一次邀渚来家里。

海望来过好几次，她从未嫌弃我的房间。前阵子来房间时，她还放松地坐在我大腿上……感觉啦。

渚会怎么想呢？

如果那个房间不合渚的喜好──

「没有不行……」

「这样啊。那我就打扰喽。」

「……嗯。」

明明很不安，我却下意识地点头答应。

我这人果然很没主见，应该说容易被牵着鼻子走。此时的我已经在想，既然渚主动开口，让她进房间也没关系吧。

啊啊，真是的。

如果被她嫌弃，我的人生就完蛋了。不对，真要说起来，告白被拒的当下就完蛋了吧。就在我胡思乱想时，渚站了起来。我轻轻握住她伸出的手。

「打扰了。」

「请、请进。」

心脏快从嘴巴跳出来了。

邀喜欢的人来家里居然会这么紧张，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喔。不过，邀喜欢的人进入平时的生活空间，简直是把自己的一切暴露在对方面前。

「这、这边请。」

我跟她一起走向房间。

瞄了渚一眼，她好像一点也不紧张。

这是当然的。对渚来说，我只是一个朋友。去朋友家玩这种事，渚应该经验丰富吧。

是不是该请茜峯教我如何与人拉近距离呢？

就算是练习，能那么积极地与渚进行肢体接触还是很厉害。认识没多久就那么亲近，一年后说不定会成为恋人吧。

不对啦。

我动不动就嫉妒与渚交好的人，真是个坏习惯。沉重。太沉重了。应该活得从容一点，就是这样。

……唉。

「这、这是我的房间。等、等一下喔。」

我请渚在外面等，自己先进入房间。

海望说我的房间很漂亮，但凡事总有个万一。

桌子，没问题。书桌，没有特别脏。衣柜和窗帘都OK。床铺……布偶该收起来吗？可能会被觉得孩子气。话说，我昨天是怎么睡的啊？把床单弄得皱巴巴……

「打扰了。」

「咦？」

不是叫她等一下吗？

渚轻巧地走进房间。

「……呵呵。结叶的房间果然很漂亮呢。」

她说出与那天的海望一模一样的话。

明明关系不太好，海望却很了解渚。她大概知道渚会在我房间说什么吧。

如果是这样，她们是不是有机会增进感情呢？

不对，先别管那个了！

「我、我不是说等一下吗！为什么进来了啦……？」

「抱歉。我看结叶很慌张，想捉弄你一下。」

她咯咯地笑着。

那是会让人想起海望的，小恶魔般的笑容。

不像渚会做出的表情，但这或许才是她的本性。即便感觉不对劲，发现心上人的另一面还是让我很开心。

我也笑了。

「真是的～你要是经常那样，我会生气喔？」

「那还真可怕呢。」

渚笑着说。

「你根本不觉得可怕吧？」

「没有那种事喔。」

「……」

我才不想被当成可怕的人。

平易近人比较好，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我装出严肃的表情。

「表情真可爱，怎么了呀？」

「可爱……我、我这是生气的脸耶。」

「这、这样啊。」

渚最近都很直接地给出称赞，和海望一样。但怎么说呢……

我觉得她果然在勉强自己。

与疲惫时的海望如出一辙，让人非常担心。应该不是我想太多。她不需要勉强自己夸奖我，但我其实想得到更多赞美。

渚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来读书吧。你坐那边。」

「好啊。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我请她坐上软垫，自己在旁边落座。

然后，我马上就后悔了。

干嘛理所当然地坐在她旁边啊？光是面对面坐着，偶尔对上视线就很不妙了耶。

之前还因为坐在旁边，拿橡皮擦时碰到她的手，害气氛变得奇怪。而且与那时不同，今天是在我的房间读书，不免格外在意。脑中塞满「她好香啊～」、「我房间没有怪味吧？」等各式想法，精神已经濒临极限。

这、这样根本没办法读书嘛！

我偷偷看去，正好和她四目相对。

「好久没有两个人一起读书了呢。」

她说道。

「对呀。国中的时候很常这样呢。」

「真怀念啊。」

即使柚叶不在，我也能自然地延续对话。

最近的我尚未完全遗忘恋情，却比以前从容多了。再过一段时间，我是不是能自然地不再喜欢渚呢？

虽然那会让我感觉心里缺了一角。

一直珍惜地保存未能实现的恋情，好像又太过消极。

不知道一般人会如何处理「喜欢」这种感情。澈底忘掉才是正确的作法吗？即便如此，我还是──

「我们当时还是小孩子呢～不能在路上买东西吃，也不能染头发。」

「是啊。和国中相比，高中自由多了。」

「就是说呀！」

高中简直是天堂！海望也说过类似的话。

脑中闪过这段话，但还是别在渚的面前提起吧。如果又害气氛变得奇怪也很麻烦。

渚看了看掌心，然后轻轻触摸我的头发。

这突然的举动把我吓了一跳。

「结叶想回到过去吗？」

「……咦？」

问题来得突然。

渚一脸认真，仿佛在应付什么难题。我瞬间僵住，但还是立刻回答。

「没有喔。」

「……为什么？」

「咦？就、就算你这么问……」

后悔，是有的。

误会自己与渚两情相悦而告白，或是想把海望当成渚的替代品，诸如此类。

但我也没有后悔到想否定当下，回到过去重新来过。

……虽然有稍微想过，如果可以重来很多次，我或许有机会跟渚成为恋人。

「呃……我的身边现在有渚、柚叶、海望和其他朋友。如果回到过去，跟大家的连结就消失了。我讨厌那样。」

「……这样啊。」

渚从包包里拿出笔记本、参考书、笔袋等文具，像平时那样整齐摆好。然后，她笔直地看过来。

「结叶很厉害呢。」

「没、没有啦……」

这不是谦虚，而是在陈述事实。我既不厉害又不坚强，只是个软弱的人。

总是放不下往事。现在还想与渚有亲密互动。

明明觉得待在她身边很幸福，却又盼望与她接吻或有更深入的互动。想法似乎充满矛盾。然而，这是我真正的心意。

「不。我觉得很厉害。」

「……渚呢？你想回到过去吗？」

本来不想问的。

不管她给出什么答案，我都会觉得痛苦。

但要我在这种时候裹足不前，默默结束对话，好像也做不到。

「……这个嘛。我的确想过，如果能重新投胎也不错。」

居然想重新投胎，这也太……

「如果能保留现在的记忆，我应该能得到更多称赞吧。」

她边说边打开笔记本。

还是那个井然有序的笔记。漂亮的字，易读的整理方式。那份宛如标准范本的笔记很有渚的风格。

但是，我所认为的「渚的风格」，也许是错的。

我阖上打开的笔记本。

她惊讶地看向这边。

「渚好厉害喔。一直很努力，还很温柔。总之就是厉害厉害超厉害！」

「结、结叶……？」

「……你现在也能得到很多称赞喔。不需要回到过去。」

我不知道。

渚究竟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回应父母的期待，我完全不知道。因为不管是好是坏，我都没有被父母期待，没有被强加什么。他们只是肯定了我这个人。

开始把自己变成他人所期望的样子，是我喜欢上渚之后的事。

为博取心上人的好感而伪装自己，与为了回应父母的期待而努力，这两种心态或许很相似。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自以为是地说能理解她的心情。

但我相信有些话只有现在的我才能说。

有些话，只有胆小、软弱、总是放不下往事、无法达成理想中的可爱模样、愚蠢到无可救药的我才能说。

「所以，你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喔？」

我也觉得这番话很不负责任。

告诉决定努力的人「不用再努力」。这或许不是对的选择，却是我的真心话。

「如果想回到过去，我随时可以称赞渚喔。所以，那个，呃……也就是说，渚只要做自己就好！」

脑袋乱成一团。

我到底想说什么啊？最近在渚身上感觉到的异样感、渚家里的事、渚和海望的关系。各种事情混在一起，变得乱七八糟，让我开始胡言乱语。

「做、自己……」

她喃喃低语。

随即用手指梳理我的头发。

为了被渚称赞，我一直有努力保养头发。不知道她怎么想。

现在触碰我的时候，她觉得舒服吗？

我快爆炸了。

心脏、情绪、各式各样的东西。

「结叶认识的我，是怎样的我？对结叶来说，花房渚是什么样的人？」

被这么一问，我也糊涂了。

我所认识的渚。

我从国中看到现在，为之倾心的渚是──

「很认真，对谁都一视同仁，但笑容很可爱。牵手的时候有点拘谨，那副模样也很可爱……大概是这样的人吧？」

咦？

刚才说的是不是我喜欢上渚的原因呀？

我突然觉得害羞，脸颊开始发烫。不知道这份心意是否被看透，她伸手碰触我的耳朵。

渚的手冰冰凉凉。

那绝对是因为我的耳朵变得红通通。

「这样啊……那么，如果我是跟那种形象完全相反的人。结叶会怎么办呢？」

从耳畔滑落的手，这次抚上脸颊。

今天为何频繁地碰我呢？我好开心，心跳加速，背脊逐渐发麻。甚至快产生奇怪的想法，觉得她会这样吻上来。

我想要她多碰我一点，也想触碰渚。

接吻。我想和她接吻。

欲望逐渐膨胀，压迫着我的心。就算平时能伪装自己，只要稍微走偏，肮脏的我就会立刻出现。而且，一旦有了自觉，我便再也无法维持「身为渚的朋友的我」。

「……不怎么办喔。之前说过吧？不管是怎样的渚都无所谓。」

「……那么，我可以确认一下吗？」

「咦？怎么确认？」

她的手绕过背脊，就这样抱住我。我能闻到渚的味道。那是一种很清爽，近距离感受却让人鼻酸的味道。感觉某个一直被压抑的东西即将溃堤。

我紧紧地抱住她。

当我像个孩子般用力抱住她，一股确切的温暖便袭上心头。幸福，却又不幸福。如果现在说喜欢，她会接受我吗？她说不定也喜欢我。

「渚，赶快确认吧。」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确认」是什么意思。

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不快点结束，我的心会先到达极限。再不快点行动，我又会说出让自己后悔莫及的话。

我催促似的碰触她的头发。

她身体一颤，随后轻轻地将脸凑近我的脖子。

灼热的呼吸打上脖颈。只是这样，我就浑身颤抖，胸口快炸开了。眼中溢出泪水，呼吸变得急促。

明明不是那样。

明明清楚那不是事实。再这样下去，我会误会。再发生一次就无法挽回了。所以快点、快点把我──

「结叶……抱歉喔。」

「……咦？」

背脊顶到了什么。

意识到那是地板，是因为天花板和渚的脸一起映入眼帘。我这才明白，自己被渚推倒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我的领带被渚解开。出现在视野边缘的红色，有些遥远、黯淡。渚的发色却还是那么鲜明。强烈到刺眼的光辉，照得我睁不开眼。她的指尖碰上扣好的衬衫钮扣。

一瞬间，我想起被海望脱掉衣服的事。

然而，跟她不同，渚的指尖僵住了。她一直摸我的钮扣，仿佛在某种边界上原地踏步。渚可能也明白，解开一颗钮扣就停不下来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倒不如说喜欢我。即使是谎言，即使是转瞬即逝的情感，只要能从她口中听到「喜欢」，我就满足了。

我扬起视线望向她，随即愣住了。

她脸上挂着非常悲伤的表情。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哪里都去不了，一直杵在原地。

于是我懂了，她不是喜欢我才这么做。

我其实很清楚。

热度立刻消散。

我摸了她的手。

「渚，不必勉强自己做出违逆本心的事喔……就算不做确认也没关系。」

听我这么说，她从我身上退开，端正地回到坐垫。

我也坐到她旁边。

就算是用来确认的行为，如果渚对我抱持好感，她应该会跟我一样心跳加速。然而，刚才的她没有那样。她和我的感情不一样。

那是当然的，却让我大失所望。

我竟然愚蠢地认为，她之前拒绝告白或许有什么苦衷。明明不可能有那种事。

「结叶，你……」

渚似乎想说什么，却闭上嘴。

她睁大眼睛，随即摇摇头，轻触衬衫的衣领。

「……结叶，我帮你打领带吧。」

「啊，嗯。拜托了……」

领带下方的是没被解开的衬衫钮扣。即使让她帮忙打领带，我现在也不开心。

我隔着领带触碰钮扣。

如果她愿意解开这颗钮扣，就算不说「喜欢」也没关系。只要能用她来填满这片胸口……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她没有解开我的钮扣是不争的事实，冷却的心也不会回暖。接吻，或是更进一步的事。如果没有确认彼此的心意，这些行为根本没有意义啊。

但我想和渚亲密接触的渴望强烈到能覆盖那些想法。

我的「喜欢」充满错误。

「……我来教你期末考的范围吧。」

「……谢谢。」

她在笔记本上流畅地滑动自动铅笔。

指尖的游移优雅细腻，方才连一颗钮扣都解不开的事像假的一样，但我现在不想看。那纤细的指尖，明明也是我喜欢的地方啊。

负面情绪如淤泥般蓄积胸口，无法释放。

即使被她教了功课，也没有半点东西进到脑中。

我们继续读了一阵子，但她似乎也没办法集中精神，读书会比平时更早结束。我送她到门口，互道了声「明天见」。

本来希望她再待一段时间。

只要聊些有的没的，一同开心欢笑，应该能回想起朋友该有的样子。

我是这么想的。

但还没说出口，她就走了。机会难得，我送你回家吧──如果说出这句话，应该又能跟她一道吧。我却连简单的挽留都做不到，只能摸着第一颗钮扣。

因为喜欢，所以不想被讨厌。

明明喜欢她，却无法踏进她的内心。关于她，我完全不了解。

──喜欢。

「喜欢」到底是什么呢？让胸口沉闷难受，使内心变得污浊，这就是喜欢吗？明明不是为了受苦才去喜欢人，一旦坠入爱河，承受的却尽是害怕与痛苦。

干脆别管那么多了，就算被讨厌也没关系，直接扑过去吧。

如果能那样做，该有多好？

「……明明很喜欢啊。」

就算试着传达心意，也只是让一切变得更不明不白。

我很喜欢洗完澡的那段放松又平静的时光。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玩手机或看书。该怎么说呢，有种不同于假日白天的悠闲氛围。

我正躺在床上滑手机。

稍微和朋友传讯息，查看经常造访的社群网站。寻找家附近的美食景点则是我的例行公事。

为意想不到的发现出声感叹时，我又收到一则讯息。原来是茜峯啊。她大概是透过班级群组找到我的。内容是之前提到的吉祥物。

她真的很喜欢那些角色呢。我也差不多啦。

忍不住露出微笑。这时，手机突然发出震动。我急忙按下接听键。

迅速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喂～？」

『结叶学姐，抱歉突然打电话……你是不是很忙呀？』

「没有，没问题！今天怎么啦？」

『只是想聊聊。有时间吗？』

「嗯。来聊吧。」

『今天在学校遇到一件事……』

我晚上经常和海望通电话。

内容真的是五花八门，像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去了什么店之类的。我喜欢在晚上和朋友聊些有的没的，有种特别的感觉。

『然后，那个女生突然说要用零食盖一座塔。买了明显吃不完的零食，在桌上堆起来……』

「啊哈哈，她还真有趣呢。」

海望似乎和朋友相处得很愉快，我稍微放心了。

她在家一定遇到很多难过的事，知道海望至少在学校过得很开心，我也很欣慰。为了让海望的心稍微喘口气，我经常像这样跟她闲聊。

话虽如此，如果有人吐槽我只是很享受与海望聊天的时间，我也无法反驳啦。

我和海望可以聊得很起劲、很开心。这就是事实，没办法呀。

『……剩下的巧克力都给我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吃？』

「要要要！什么巧克力？」

『夏威夷豆的。』

「不错耶～我喜欢坚果类的。」

『我反倒想问学姐有讨厌的口味吗？』

「……可能没有。」

『啊哈哈，我想也是。』

我好像没遇过难吃的巧克力。基本上，巧克力味的食物都很好吃。有什么东西跟巧克力不搭吗？

西瓜之类的？

不，搞不好很搭喔。

『……结叶学姐，你洗澡了吗？』

「……？嗯，刚洗完。海望呢？」

『我也洗过了……只是想确认学姐和我的日常作息。比如洗澡的时间。』

「原来如此？」

『你想想看嘛。如果在这些地方差很多，一起生活不是会很辛苦吗？』

「说、说得对……」

就算是感情深厚的情侣，同居后也可能因为生活习惯不合而分手。我听过这种案例。

何况我们只是朋友，不是情侣。彼此的生活习惯是否合得来感觉更重要。

朋友啊～

我摸着自己的嘴唇。海望是朋友，这点毋庸置疑。但我们满常接吻的。接吻很舒服，我当然不讨厌。可是我不懂海望为什么吻我。就算那是她表达好感的方式……也不用把舌头伸进来吧？

嗯～

「啊，你早餐吃面包还是白饭……？」

『不用问得那么细啦。可以随便问喔。』

「这样啊。我是看心情吧～那空调的温度……」

聊着聊着，我发现自己和海望的生活习惯有些差异。

我喜欢把冷气调到会有点冷的温度，海望喜欢调高一点。吃荷包蛋时，我只加胡椒盐，海望会淋伍斯特酱。

要是住在一起，我们会吵架吗？

先不论这点，只要和海望在一起，感觉每天都会很开心。

「……对了。如果要合租房子，我是不是也该去打工呢？」

『不要。』

「咦？」

『……学姐要是去打工，在一起的时间就变少了。配合彼此的休假时间也不容易喔。』

「……好像是耶？嗯～可是──」

『我来存钱。结叶学姐只要在我休假时偶尔陪陪我就好。』

「不能太勉强喔？」

『好的。只要有结叶学姐，我就没问题。』

对话戛然中止。

我对打工有兴趣，但和海望在一起的时间也很重要，现在先放一边吧。在海望疲累的时候，我想随时去见她。

希望我能成为海望一部分的心灵支柱。

但海望没那么轻，我一个人无法撑起她的全部。所以我要跟她的朋友一起努力，让大家成为她日常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渚有支撑她的人吗？她和茜峯、柚叶关系良好，和任何人都能融洽相处。但再这样下去，她的心没问题吗？一旦开始在意，不安就在胸中膨胀。

「……唉，海望，可以回答我一个有点尴尬的问题吗？」

『要看内容……什么问题啊？』

我悄悄地做了次深呼吸。

海望应该不喜欢谈论渚吧。

这点我清楚。但她是最接近渚的家人。

「渚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姐姐吗？』

「希望是我想太多啦。她最近有点怪。」

『……嗯～』

海望好像在思考什么，一时没有回应。

然后，她朗声说道：

『睡衣。』

「什么？」

『学姐穿睡衣的样子，等下拍给我看。如果你愿意实现这个愿望，我就告诉你姐姐的事。』

「只拍睡衣的话，可以喔……」

『那就成交喽。姐姐她啊……』

我挺直背脊。

我看不到的那些面向，海望或许能看到。

『跟平时一样。』

「咦？」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应，我疑惑地叫了一声。

『我们终究是被打捞上岸的鱼。痛苦可以减轻，却不会消失。所以，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喔。我和渚……和姐姐，跟平时一样喔。』

觉得痛苦就是跟平时一样？

那未免太──

『结叶学姐不用多想喔。不管是我还是姐姐，只要有结叶学姐相伴就能稍微喘口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不确定她是怎么理解这个反应，海望轻轻笑了。

『唉，学姐……如果有一条鱼从好不容易找到的水潭里跳出来，快要死掉了，结叶学姐会觉得它很可笑吗？我倒是觉得很愚蠢。』

我知道那条鱼是渚。

却不懂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的存在能稍微成为渚的救赎，她为何在这个时候露出焦虑的模样呢？

我静静地做了次深呼吸。

「不觉得。鱼会跳出水潭或许有某些理由。」

『这样啊……我还满喜欢结叶学姐那种不知该说是温柔还是迟钝的地方喔。』

「呃……」

『姐姐的事，最好放着别管。太认真看待可能也帮不上忙。』

「……海望。」

或许真的是这样。

渚大概也不希望我踏进她的内心。自作主张地做些什么只会徒增困扰，没什么意义。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嗯，就是这样。姐姐的话题到此为止，聊点别的吧。可以吗？』

「说得……也是呢。」

海望似乎不打算继续谈论渚。

所以我也不再深究，把话题拉回来。

和她东扯西扯了一阵子，我们就因接近深夜而结束通话。

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站到穿衣镜前。

得拍张穿睡衣的照片。这是从未给他人看见的模样，而且没有化妆。老实说，要拍这种照片让我很不安，但既然答应了，我只能拍下来传过去了。我下定决心，拍了几张照片，把最好看的传给海望。

传送照片的几秒后。

『超可爱。今天应该能作个好梦。』

『太好了。』

『我也传自己的照片。学姐睡觉时也要想着我喔。』

咦？

还没从震惊中恢复，她的照片就传来了。是我没见过的睡衣，更重要的是──

插图009

有几颗钮扣被解开，裸露的肌肤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看到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睡得好嘛。

脸颊迅速升温，我顺手把她的照片存起来。

仔细想想，希望我「也」想着她，意思是海望睡觉时会惦记我吗？

她会想着我的什么地方入睡呢？虽然在意这点，但海望的身影已经深深烙印在脑海，我根本没有余力思考。

我想起很多事，例如曾碰触海望、与她接吻等等，结果在床上翻来覆去。明明还有很多健全的回忆，但因为那张照片，我总是想到不健全的画面。

海望你这个大笨蛋。

★

「早……哇！小结叶，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

隔天早上。

严重睡眠不足的我一路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撑到学校。黑眼圈勉强能靠化妆遮盖，唯独睡意掩饰不了。

我连续打了几个呵欠，向靠近我座位的茜峯打招呼。

「早安，茜峯。昨天稍微熬夜了……」

「哦～小结叶为什么要熬夜？像柚叶那样打电动？」

「只是在想事情……」

「哇喔～好像很辛苦。有结论了吗～？」

「还没有头绪吧……」

「哎呀，真严重。」

我「呼啊～」地打了个呵欠。如果能把责任全部推给海望就好，不过这应该是我的性格使然？要是活得更端正清白，或许不会产生那么多烦恼。但我应该做不到啦。

「……早安，结叶。」

还在打呵欠，渚便叫了我一声。我立刻阖上嘴巴，挺直背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喜欢的人看到这种没出息的模样。

「早、早安，渚！呃，你今天也很高呢！」

「那什么招呼方式？」

茜峯说道。

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昨天的事，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打招呼。而渚一如既往地面带微笑。

「呵呵。结叶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嗯！不如说我活力充沛！现在的话，一百公尺大概花二十秒就能跑完！」

「……有点慢耶？」

这个数字对我来说已经很快了。

不对，先别管那些。

我笔直地注视渚的眼睛。

完全看不出昨天发生那种事，与平时无异的眼神。我觉得她可以在意一点，但如果她的态度别扭，我也很困扰。结果，积了一肚子的话还来不及说，第一堂课就开始了。

她昨天为什么推倒我啊？

就算想展现出与过去不同的自己，应该还有别的方法吧。即便如此，她仍然选择推倒我。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希望她能告诉我。

但现在的气氛实在不适合提起那件事。我不断烦恼，在课堂上睡着了。

就在我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的过程中，时间来到放学后。

我想把渚找出去谈谈，班会时间却忍不住打瞌睡。回过神时，渚已经不在教室了。

不用急着今天处理也没关系啦。

我只是想趁一切成为过往前，询问她昨天的事。想朝渚的内心多迈出一步。我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海望今天要打工，柚叶也先回去了，所以我得一个人回家。

总觉得不想直接回家，我于是在街上乱逛。结果心情没有好转，变成单纯的观光。今天连甜食都无法打动我的心。

抬头望向观光区的古老建筑。

一口大钟映入眼帘。我不太清楚那栋建筑是为了什么目的存在，又是何人建造的。我以为自己很了解这座城市，其实连在地的事都知之甚少。

对海望与渚也是如此。

我以为感情变好就能贴近她们的心，但或许不是这样。我既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很差，也不晓得渚一直以来都很痛苦。

被打捞上岸的鱼吗？

为了提供水源，我能做什么呢？

就算在原地想破了头，我还是找不到答案。去吃点什么转换心情吧。

「结叶学姐。」

澄澈干净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海望的游戏机。用旧的那台，与看似新品的那台。两台游戏机中，新的那台说不定是──

为什么现在会想到这种事呢？

我朝声音来向转头。

「……海望。」

站在那里的，果然是海望。

她今天不是要打工？是我搞错了吗？印象中，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难得在这种地方碰见呢。海望也是来观光吗？」

「不是，在老家观光能做什么啦？只是随便逛逛。」

「啊哈哈，也是呢。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逛？」

「……好。」

她边说边朝我走来。

即使被陌生人围绕也表现得落落大方。背脊挺得笔直，走路方式充满自信。

然后，她就这样握住我的手。

与平时不同的触感，让我睁大眼睛。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向她，感觉那双眼睛非常遥远。跟她突然强吻我的那天一样。有点距离，仿佛将消失在黑暗中的黑色眼眸。

与我平时看惯的，那双在黑暗中也会发光的眼睛不同。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要不要去吃甜食？」

「可以是可以啦……你累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海望想吃甜食的时候，就是累了吧。」

「嗯～……今天的心情就是那样，应该啦。」

她说着便走在我前面。

说起来，海望昨天说渚的手意外地大。平时没怎么留意，实际上又是如何呢？像这样仔细观察，我才发现海望的手也满大的。

「学姐，人行道很窄。靠过来一点。」

「啊，嗯。」

她拉着我的手。

我毕竟是学姐，本来打算走在车道那侧。但依目前状况，我恐怕装不出学姐的样子。

我苦笑着和她走在街上。

不愧是观光区，沿途贩卖了各式各样的食物。

有团子、蕨饼、地瓜点心等，光用看的就心情愉悦。但比起那些食物，我今天更在意海望。

打着鲜艳黄色领带的她，个子比平时高了一点。或许是我的错觉。

手的力道、气味、小动作……异常之处层层累积，我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即便如此，她仍目不斜视地前进。

「啊，你看。有地瓜脆片耶。好大一份喔～」

「那是纵切的呢……要买吗？」

「嗯。看起来分量充足，我们买一份吧。」

就算是平日，这一带还是人很多。我们排进队伍，肩膀靠在一起，避免撞到人。

有股清爽的味道。

她昨天靠得非常近，我能更强烈地感受那股气味。沾在我身上的味道，似乎过了一天还未散去。

为什么呢？

如果那天也是这样，为什么要吻我？

我不禁望向她的嘴唇。唇形漂亮，亲起来一定很舒服吧？被强吻的那天，我是怎么感受她的嘴唇呢？

那股触感被「与海望的吻」覆盖，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她这么说道，熟练地点餐。

拿到装在杯里的地瓜脆片后，她走了一段路，带我到人烟稀少的巷子。

果然不一样。

海望跟渚，不管是声音或外表都很像，经过乔装打扮，可能会让人无法分辨。不过，渚其实比海望高了一点，海望的声音又比渚甜美可爱。差异虽小，却很多。

「来吃吧，学姐。」

「……嗯。」

我和她一起将地瓜脆片放进嘴里。微微的咸味，脆脆的口感，很好吃。

然而，我无法纯粹地享受食物。

偷偷看去，她挂着那张很像海望的表情品尝点心。

此刻的我有许多不明白的事。

我感觉自己稍微靠近了海望的心，却远远不够。渚的心则远得像在海的另一端。不过，她用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一定有原因。

我的存在，真的能让那两人喘口气吗？

「唉，海望。」

「什么事，学姐？」

「让我听听你的烦恼吧。」

「什么？」

她装模作样地歪着头。

真不像海望啊。

这也是当然的。

「连我都看得出你有烦恼喔。」

「学姐在说什么呀？我没有烦恼喔。」

「骗人。如果是平时的海望，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应该会更开心耶。」

「……唔。学姐比较喜欢平时的我吗？」

「没有比较喜欢哪边喔。我只是很担心现在的海望。」

海望最近都叫我「结叶学姐」。而且，被她这么呼唤，总觉得内心暖暖的。

所以，她现在的发言真的很不对劲。

「……我只是想和学姐在一起。光是这样就让我很开心、很幸福。其他都不重要。」

「那就笑一笑啊。难得在一起，你看起来完全不开心。」

「笑一笑……」

她喃喃说道。

「为什么要笑呢？开心的时候一定得笑吗？你觉得没把感情表现出来就等于没有吗？」

那道声音很平静，同时也相当激动。

我有点被那股气势震慑，但还是笔直地看着她。

「不是一定得笑。可是开心的时候笑一下会更开心喔。」

我朝她咧嘴一笑。

她微微扬起嘴角，却没能变成笑容的形状。

「……我──」

「……抱歉喔，说什么『那就笑一笑啊』。我讲了很奇怪的话呢。」

异样感太过强烈，我不禁要求她露出微笑。

当一个人笑不出来，我不该勉强他笑。我反省着自己那种谴责似的说法。

不能着急。如果勉强踏进她的内心，一定会弄坏什么。

……那么，我得原地踏步到什么时候？

「但如果你感到痛苦，不管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喔。就算是我这种人也能听你诉苦。」

「……那么，请让我继续保持这样。什么都不要说。」

「这……」

这么做或许也不错。

忽视所有异状，陪在她身边，她的心或许能稍微得到慰借。

然而，那终究是虚假的。海望无法成为渚的替代品，渚也无法成为海望的替代品。既然是不同的两个人，最终还是要回复原状。

我也一样。

她看起来那么痛苦，我无法不踏进她的内心，一直像这样陪伴。

插图010

我重重地做了次深呼吸。

「办不到喔……渚。」

「……」

「海望是海望，渚是渚。我既然注意到了就不能视而不见。你模仿海望和我待在一起，应该是有什么烦恼吧？」

「不要。」

她的表情垮掉了。

她──渚带着无比恐惧的表情望向这边。

「什么都不要说，当作没看见吧。那样的话，我就可以……继续当结叶理想中的海望。」

语气充满哀求。

「你喜欢海望吧？海望不愿意做的事，我都可以帮你实现。所以，让我继续当海望。把我当成海望的替代品吧……结叶。」

我不明白她为何这么说。

还来不及回应，渚就将脸凑了上来。我惊讶地想后退一步，她的唇却先一步压上我的唇瓣。腰被搂住，已经无法逃离。

这样是不对的。

没有心跳加速。丝毫不觉得开心。即便如此，她还是像上次那样贪婪地索求我的唇。用舌头舔舐唇瓣，发出「啾」的声音吸吮，就这样将舌头伸进来。那种仿佛不顾及我意愿的吻，让内心乱成一团。

我可能是第一次因为接吻而产生这样的情绪。

「就说……不要了！」

我下意识地推开她的胸膛，塑胶容器从她手中掉落。

里面还剩一点内容物，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稍微退开，垂下脑袋。我则喘着气抬头看她。

「就算不做那种事，渚……渚也是我重要的朋友喔。」

「那样是不行的。」

「什么意思？」

「以我的身分……以渚的身分，没办法和结叶有亲密接触。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花房渚不会做那种事。」

「渚？」

渚将手贴上自己的唇瓣，用黯淡的眼神看我。

「抱歉，不该硬来的。可是我……」

喀啦、喀啦。

皮鞋与地面的摩擦声响起。

我愕然看向渚的身后，那里站着一个不该在场的人。她将食指贴在唇上，封住我的话语。

说不出话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步步逼近渚。

「渚。」

「……唔！」

海望将手搭上渚的肩膀。

应该去打工的海望，现在真的站在这里。

「不用准备期末考吗？」

海望微微一笑。

然而，那双眼睛不带一丝笑意。

「爸爸妈妈都很期待渚喔……他们说，花房家的名誉都得靠渚挽回了。」

「……那是──」

「可以扮成妹妹在这里鬼混吗？会像我一样，让他们失望喔？」

海望说着便从胸前口袋拿出某个东西。

发圈。

海望熟练地束起渚的头发。转眼间，渚恢复成平时的发型。海望的动作总是那么俐落，不曾迷惘。

「我以前好像有那么一次请你帮忙绑头发吧。我现在绑得比当时的渚好吗？……你没印象了吧。」

海望就这样从渚身上夺走黄色领带，再把红色领带塞给她。后者一脸茫然地拿着红色领带。

「在外面不好戳人眼睛，我就放过你吧……对不起，结叶学姐。姐姐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没关系啦……」

「回家吧，姐姐。」

就这样让她们回家好吗？

不，怎么可能。我还有必须说的话，还有非问不可的问题。

渚明显在烦恼什么。

从以往的发言推测，她──

「……是啊。抱歉对你做了莫名其妙的恶作剧，结叶。」

「那才不是恶作剧吧。不要回家，渚。我还有事情想问……！」

「抱歉。明天见。」

「等一下啦！」

「结叶学姐。」

海望握住渚的手，对我展露笑容。

那是不容质疑的笑容。

「姐姐的事交给我吧。我不会乱来的。」

「但是……！」

「你不相信我吗？」

「没有那种事。」

「那现在请相信我。再等一等吧。」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点头了。

她们手牵着手离开，仿佛一对感情深厚的姐妹。然而，这不是事实。

我又重新体会到，眼睛看到的不代表全部。

该怎么办呢？

第二卷 4 两种，喜欢

说到「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大家会联想到什么呢？出门遛狗时爱犬突然开口说话，或是外星人突然造访地球吗？

这类非现实的想象，其实要多少有多少。

对我来说，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是渚没拿到第一名。认识她以来，渚一直是全年级第一。我没看过她疏于准备考试。

「哦。我是全年级第一耶。」

期末考成绩全部公布，我拿到写着各科分数和排名的单子。正觉得这次的年级排名不太理想时──

班上同学突然开口。

她秀出单子，跟朋友炫耀一下。我撇了一眼在所属小团体中备受肯定的她，随后起身。

我很在意座位上一动也不动的渚。

「唉，渚──」

我绕到她面前准备搭话，却愣住了。

渚正用幽暗无比的眼神盯着写上排名的单子。

那个女生是全年级第一，代表渚没拿到第一。对我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渚或许也这么想。

之前的事还留在脑中。

我不清楚渚和海望后来发生了什么？海望说没事，但那天以后，渚的确不对劲。

我拼命挤出卡在喉咙的话语。

「渚，考试结束了，我们去庆祝庆祝吧。偶尔也需要喘口气喔。」

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到，渚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准备搭上她的肩膀时──

「渚，没事──」

啪！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

根据掌心的疼痛，我意识到自己的手被拍掉。

她拍得比想象中更用力，让我整只手麻掉了。

然而，现在这不是重点。

「……啊。结、叶。」

「你终于看我了。我们去庆祝吧，渚。」

渚的表情，仿佛即将迎来世界末日。

我微微一笑。

果然做不到。现在若放着渚不管，我或许再也见不到她了。除非遇到什么大事，否则她不会拍掉别人的手。

现在根本没时间思考自己是不是被讨厌了。

「我刚才、做了什么……」

「嗯？你有做什么吗？」

我不擅长演戏。这种时候，我不禁讨厌起自己的笨拙。如果我是更机伶的人，或许能不动声色地邀请渚。

然而，我就是这样。至少得用自己的方式好好传达想说的话。

「先别管那些了。我们去渚想去的地方吧，KTV或咖啡厅都行。」

「抱歉，我不能去……」

「……这样啊。那一起去读书吧。我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抱歉。」

她露出阴郁的表情。

希望她不要一直道歉。渚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我得更用功读书。没拿到第一名就不是花房渚。花房渚是更……」

她仿佛被诅咒似的不断重复「花房渚」这个名字。

太奇怪了。她绝对不正常。

无论身处何种状态，渚都是渚。即使考试没拿第一名，即使失去一点从容，渚都不会变成其他人。

然而，渚的态度简直在说世上存在名为「花房渚」的模具。明明没有那种东西。

「……果然不行。我不能让现在的渚去读书。」

「……为什么？」

「不为什么！用那么痛苦的表情学习，不可能读进去啦！求求你，去喘口气吧。」

「……不行喔。」

她用冰冷的声音回应。

「花房渚必须会读书，必须行得正坐得直，必须对得起花房家之名。不存在不是那样的我。」

「……那什么啊。」

机械般的话语震撼了我。

从没见过这样的渚。

「花房渚不会把朋友摆在第一顺位，耽误学习。花房渚不会想触碰别人。不可以产生那种想法。」

「你在说什么……」

我还有非说不可的话。

但在那之前，班导已经开始班会。我失去了与渚对话的机会。班会结束的那一刻，我想找她说话，但她似乎已经收拾完东西，立刻起身走出教室。

既然这样，我拿出手机。

传了几则讯息给渚。但没有跳出已读。

她大概会去图书馆或回家读书，我只要在路上堵她就好。可是隔了一段时间，我的心开始萎缩。

渚抗拒成那样，强行带走她真的好吗？

那么做不会对她造成困扰吗？

「喂～小结叶，要不要去哪里玩？」

「茜峯。抱歉啊，我现在……」

「OKOK。找个地方吧。记得小结叶喜欢甜食吧～」

「咦？我有跟你说过吗？不是啦，喂……！」

「看就知道啦～总之去吃点什么吧！」

茜峯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手。

好强势啊。渚会不会也不擅长应对这种强硬的举动呢？有点羡慕大剌剌的茜峯呢。如果我也能这么强势，现在早就……

我不禁叹了口气，把包包背到肩上。

然后，开始了与茜峯的两人时光。

茜峯似乎也住附近，熟门熟路地介绍各种商店。即使身处熟悉的城市，她也能带着新鲜感享受一切。我觉得那种态度非常值得肯定。看着开心过活的人，我也变得很开心。

我轻轻笑了，她也跟着露出笑容。

「……果然。小结叶你这个人软绵绵的呢～」

「软、软绵绵……」

之前也有被如此形容，软绵绵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对。和你聊天的时候，感觉软绵绵的！」

「那、那是称赞吗……？」

「当然！我以前没遇过这种类型，聊起来很开心喔～」

「那就好……」

茜峯似乎能跟所有人融洽相处，应该遇过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吧。

我是平凡的人。

在平凡的家庭平凡地长大，过着悠哉的生活，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特长。不过，茜峯好像把这样的我看作一个特别的人。

她果然是个奇特的女孩。

对我来说，茜峯才是以前没遇过的类型。该怎么说呢，与她聊天会产生奇妙的情绪。跟她在一起当然很开心啦。

「特别是小结叶吃东西的模样！看着就很开心喔～」

「咦？我难道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吗？」

「没有啊？是幸福的表情，我觉得很好喔。」

「……有那么明显？」

「很明显！下次拍起来给你看吧。」

「不、不用了……」

茜峯边说边把地瓜脆片放进嘴里。

那天，我也跟渚吃了差不多的东西，却觉得比那个时候还要美味。这点让我有些失落。

「……茜峯好像和谁都能变得要好呢。」

我也吃了块地瓜脆片，然后这么说。

「咦？嗯～还可以吧？交朋友其实很难呢。」

她的话让我很意外。

茜峯没什么距离感，我以为她和大家都是好朋友，但好像不是这样。

见我睁大眼睛，她笑了。

「我好歹会看一下心灵的距离感啦～不过，我喜欢抱抱。这么做很容易拉近距离！我也会顾虑不喜欢肢体接触的人喔！」

「我倒是不习惯跟人有肢体接触……」

「嗯，我知道。」

看来，她不一定会顾虑别人。

我苦笑了一声。

「但小结叶的心墙有点厚。不主动一点可能没办法跟你打好关系。要是你觉得困扰，我可以改掉喔？」

「不、不会困扰啦。和茜峯在一起很开心。」

「……啊哈。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地方。」

说着说着，她笑了。

要怎么精准掌握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呢？

茜峯能确切看出那种东西吗？

「……茜峯不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啦。太深入会不会造成困扰啦。或是该保持多少距离之类的……我不太懂那些东西。」

「嗯……我也不是很懂喔？只是凭感觉和经验去判断一个人的内在。」

经验啊。

我没什么人际交往的经验，很难用经验判断。未来真的可以凭感觉去判断距离感吗？

「比方说，小结叶呢～虽然不让人踏进内心，但若别人积极示好就会有点开心！」

她捏起一块地瓜脆片递给我。

我犹豫了片刻，然后张嘴咬下。

「……答对了吗？」

她微微一笑。

可能被说中了。要是别人一直凑上来，我会很困扰。但面对这种程度的举动，我好像会有点开心。愿意积极示好就表示那个人对我充满兴趣。那种心意让我很开心。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和海望这么要好吧。

「相反的，渚可能不喜欢别人对她积极示好呢～所以她说要练习肢体接触时，我吓了一跳。心想是怎么回事～」

练习的事，原来是渚主动提出啊。

还以为是茜峯的提议。

渚为什么要练习与别人肢体接触呢？

「……你说没遇过我这种人，这不是很了解我吗？」

我的话让她笑了。

「不，没有那回事！表面上的情绪能看出来，对内心真正的想法却知之甚少……小结叶说的话，我总是很有感触呢。该说有点奇妙吗？总之，我不会读心术喔。」

「……这样啊。」

连我都不太懂自己的心。

「……如果觉得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很难拿捏，我帮你占卜一下吧？」

吞下最后一块地瓜片，她这么说。

我不禁疑惑地歪头。

「占卜？」

「对。占卜小结叶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很擅长占卜喔。」

我觉得不能依赖占卜。

但或许能得到什么启发。茜峯那自信的模样，拥有让人这么想的力量。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拜托你了。」

「OK～那我不客气喽。」

「咦？」

她突然抱住我。

力气还很大。

有别于其他人的柔软，那热到发烫的体温逐渐渗入体内。身体紧紧相贴，我能闻到茜峯的味道。

像花一样轻柔可爱的味道。

我对茜峯没有熟到能谈论什么叫「很有她的风格」。但这个味道很适合茜峯。

「我啊～只要抱住一个人就能解读那人的状况喔。因为我是占卜师嘛。」

「咦、咦～……」

她一边随便乱说，一边在我耳边低语。

「……嗯嗯，快看出来了。小结叶呀～应该去当小孩子！」

「什么？」

「偶尔当个小孩子，给人添麻烦也没关系吧？抱过以后，我能打包票喔。」

她轻声说道。

有点痒，但我现在被她紧紧抱住，实在动弹不得。

就算不排斥别人的积极示好，做到这种程度还是让我不知所措。节奏完全被茜峯掌握了。

与海望相比，她或许还算克制。即便如此，我还是接受了海望。果然是被她吸引了。

我轻轻叹气，用力抱住茜峯。

耳边传来困惑的呼吸声。

「……最近可能真的想太多了。谢谢你，茜峯。我好像稍微弄懂了。」

「啊，嗯。太好了。」

那道声音有点困惑。

「……怎么了吗？」

「没有喔？没想到小结叶也会抱过来……你果然很有趣呢～」

「咦，不行吗？」

「没有不行喔。应该说非常欢迎！感觉更接近朋友了～」

「茜峯和我还不是朋友吗？」

「……可以当朋友吗？」

「咦？嗯。不会只有我这样想吧？」

「……啊哈哈。本来以为差得远呢，真意外。这就是小结叶魔法吧。」

她干脆地放开我。

我也松开她，自然地结束拥抱。

这种不会让人心跳加速的拥抱真的久违了，好像也因此获得了什么。这么说来，小时候常常像这样拥抱父母和朋友。

曾几何时，我忘掉了当时的心境。

「那么，让我郑重地宣布。今天以朋友的身分开心玩吧！」

她露出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也笑着回应：

「嗯嗯。好～今天就玩个痛快吧！」

「哦，不错呢！有精神了！」

终究不能放着渚不管。

明天刚好是假日。那我一早就去她家，用尽各种手段都要把她带出来。

带着崭新的决心投入与茜峯的游戏。

我们意外地臭味相投，在一起时很开心，不小心就忘了时间。与她道别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好久没和朋友玩到这么晚了。

我不是大人，但也不算小孩。

明明徘徊在模糊的边界，我却觉得自己长大了。偶尔回归童心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回家后，我开始为明天的计画进行准备。用上各种手段都得将渚带出来。为此，我需要做很多功课。

用比准备小学远足更认真的态度挑选要带的东西。做完准备都已经深夜了，才急忙去吃饭洗澡。

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

只能试试看了。钻进被窝时，满脑子都是渚。

★

上一次按压别人家的门铃，大概是小学的时候吧。以前经常去朋友家玩，最近就没什么机会。每次造访花房家都是被渚或海望带来的。

所以我有点紧张。

但如果现在不按门铃就跑回家，事情也不会好转。

不管了，豁出去啦。

我下定决心按下门铃。

到底会怎样呢？学校放假，但今天姑且算平日。如果她的父母出来应门，气氛会很尴尬。不，都来这里了，畏缩就输了。

我紧张地等了一段时间。然后，大门被轻轻打开。

现身的是渚。

「结叶？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

我不想被她讨厌。

做出这种事，要是被嫌弃恶心，要是连朋友都当不成──想到这里，我害怕得不得了。

然而，渚的眼神让我下定决心了。她用极度混浊的眼神看着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渚，我这才明白此刻不能顾着自己。

不想被讨厌，想让她更喜欢我，这些都是我的任性感情。比起那些盘算，现在更应该为了渚而行动。哪怕会因此被她讨厌。

总比渚消失不见来得好。

「小～渚！来玩吧！」

我笔直地看进她的眼睛。

就算模仿孩子的行为，内心也无法回归童贞。在孩子和大人之间来来去去的我们，有时会搞不懂自己脚下的位置。然而，我现在仍用尽全力地做出小孩子的表情。

「结叶，我说过自己得读书……」

「我不管！不跟我玩就绝交喽！」

「……结叶。」

怎样都行。

不管用什么理由，我都得把渚从书本中拉出来。再这样努力，渚会坏掉。我有这样的预感。

渚一定很痛苦，但我至今都忽视了这点。她明明快被父母的期待压垮了，我却顾着「喜欢」的感情，连那种事都没注意到。

可是现在──

「我啊。我是花房渚啊──」

「渚。对你来说，『花房渚』是什么？」

我一直想问渚。

她口中的「花房渚」是我完全搞不懂的东西。渚到底想在花房渚这个人身上寻求什么呢？

为什么如此偏执呢？

「……是众人理想中的我。认真、帅气、过着不依赖他人的生活。那就是花房渚。除此之外都不是我。」

「……那么──」

渚想把自己塞进一个模具。那大概是因为她自小备受双亲期待，甚至有很多人像我一样被她帅气的地方、认真的地方吸引吧。

因为我喜欢她。

正因为我非常喜欢她，现在一定得摧毁「别人理想中的渚」。若放任不管，眼前这个渚将消失不见，被别人理想中的花房渚覆盖。

我从包包里拿出笔记本，撕下一页。

「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这里。」

「咦？」

我将撕下的笔记页同原子笔一起递出去。

渚困惑地写下「花房渚」，把纸张还给我。

我微微点头，从笔袋里拿出红笔。

我知道这是骗小孩的作法，不确定渚会不会配合，却还是拿笔记本当垫板，在纸上画了个大叉叉。

在渚的漂亮字迹上添加歪七扭八的叉叉，感觉很有我的风格。

我在叉叉旁边写上「雨宫」。

然后拿出胶带，贴在纸张上缘。

直接粘在她胸前。看起来就像小学生的名牌。一年级生的名牌很大一块，但我撕下的笔记页更大。

「花房渚得去读书，但你现在不是花房渚，而是雨宫渚。是我可爱的妹妹……所以，跟我一起去玩吧？」

轻柔的风吹动写着「雨宫渚」的纸。她茫然地盯着胸口。

如果这个说法行不通，我就换其他手段吧。为了把渚带出来，我今天准备了很多东西。多到把大包包撑到鼓鼓的。

忐忑地等了一会儿，她看着我。

「……可以吗？」

听不懂那是针对什么的疑问。

不，那根本不是疑问吧。

只是现在的渚想听那么一句，且要我说出来。我明白这点，于是笑着开口：

「可以喔，渚。现在，不对，今天一整天都当我的妹妹吧。要出发喽，小渚！」

我轻轻拉住她的手。

就像在呼唤她，要她过来。

「嗯……结叶姐姐。」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一场可笑的扮家家酒。即便如此，我和渚都是认真的。

我就这样拉着她的手迈开步伐。

「啊，等等。这套是家居服……」

「没关系。反正渚在家也穿得很正式嘛。很可爱喔。」

我没有说谎。

说是家居服，但与她平时外出的服装几乎没两样。那或许间接透露了「她在家也必须过得很认真」，如此现状让我的胸口有点痛。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今天有想去的地方。你会陪我吧？」

「嗯。只要是结叶……结叶姐姐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喔。」

她说着便跟了上来。

太好了。她愿意跟过来。

之后就量力而为吧。我慢慢地走向车站。

对我来说，海边不是随走随到的地方，它很特别。不确定渚怎么想，但我今天无论如何都想和她去海边。

我们再次来到先前校外教学时造访的海边。在同样的车站下车，稍微深呼吸。我瞥向渚，她正一脸茫然地站在月台。该怎么说呢，真像在梦游啊。

连那种模样都美得像幅画呢。

至于贴在胸前的纸，终究不好意思被人看见，我搭电车前先拿下来放进包包。即便如此，渚仍乖乖地跟着我。

「提到『海边的车站』就会很兴奋呢！」

「是那样吗？」

「是啊！海风的触感、海鸟的声音……光是那些东西就让人心痒难耐呢！」

「这样啊……或许是呢。」

「来。小渚也感受一下吧？」

她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大海。因为不想打扰她，我稍微拉开距离。

然后，她晃动手臂，好像在找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碰触她的手。察觉到我的举动，渚用力收紧掌心。我才觉得那很像迷路的小孩，果然没错。

「感受到海了吗？」

「……嗯。为什么以前没注意到呢？大自然原来这么舒服啊。」

「呵呵呵，今天可不只这样喔。我会让渚充分体验海边的乐趣！」

「……我很期待喔。」

好久没有像这样轻松聊天了。

我忘了，忘得澈底。失去原有的距离感后，我再也搞不懂该如何相处。但我们原本就是好朋友，能像这样聊天也是理所当然。

这样的理所当然，让我好开心。

「好！去海边吧！动作快！」

「不用那么急，海不会逃走喔。」

「你不知道吗？海可能会长出脚逃走喔！」

「呵呵，胡说什么。」

渚只是笑了，我就好幸福。

我拉着她的手在街上走。背包稍显沉重，肩膀有点酸。但我这种时候也不在意了。

我们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会儿，随后抵达沙滩。

即使是平日，沙滩上仍有不少人。有人已经在享受海水浴了。啊，夏天到了呢。

我先把包包放在沙滩。

「鞋子脱掉吧。体验一下海边的气氛。」

「……嗯。」

一个人也可以玩得很开心。但来都来了，我想和她一起玩。我们脱掉鞋子，踏进浅滩。

「好冰！」

今天的水温有点低。听我这么说，渚笑了。

「的确……海原来这么冷啊。」

「就是说呀！以前没这么冷耶！」

我在沙滩上踏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赤脚踩上潮湿的沙子，为什么会这么舒服呢？据说海洋是万物的源头，跟这个有关吗？

「嘿。」

我轻踩渚的脚。

「吃我一记沙子脚！」

「……好痒喔。」

「渚也试试看嘛。一定很有趣喔。」

「……呃。」

等我移开脚，渚战战兢兢地贴上来。那种碰触方式让人感觉她应该不习惯这种互动。

我轻巧地躲开，这次用脚泼水。掺杂泥沙的水弄脏了她的衣服。

「来啊，渚！不反击的话，只有你一个人会变得湿答答喔！」

「结叶很兴奋呢。」

「因为我今天决定当个孩子。俗话说既然要做就得做个澈底！大概吧！」

「……那么──」

渚舀起一些水，朝我泼来。

料到今天会这样玩，我没有穿喜欢的衣服，而是穿了方便活动的衣服。

就算弄得满身泥巴也没关系。

我们俩就这样互相泼水。其实我校外教学那天就想这样玩。当时没能实现，但现在可以像这样和她一起玩，我已经很满足了。

这身沾满沙子的衣服如果被妈妈看见，我应该会被痛骂一顿。

回家后偷偷洗掉吧。

泼水游戏又持续了一阵子，我们才到沙滩休息。现在是早上，阳光不是很强烈，但海边果然很热。我出门前先涂了防晒。渚没关系吗？

「……好刺眼。」

她眯起眼睛。

「就是说啊～海边的阳光为什么这么刺眼呢？」

「……」

我恍惚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这时，渚碰了我的手。

「……原来海水这么冰，阳光这么刺眼呢。我以前都不知道。」

「这样啊……那从现在开始，你一定可以知道更多喔。更多更多的事。」

「但愿如此。」

我看了过去，与渚四目相对。

感觉她的眼眸亮了一点。

「……其实呢。上次来这里时，我就想和结叶玩水。」

她小声地说。

「所以带了替换衣物。实际站到结叶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呃。」

所以她那天才会带备用制服啊。

我根本无法想象，渚竟然打算来海边玩水。

「我呢。总是被周围人期待，要求我认真生活。」

开心游玩的人群喧闹声、海浪声。我集中精神听渚说话，足以将那些声音全部覆盖。

「我们家的人都是那样。律师、政治家……应该还有大企业的董事吧。总之，亲戚们都很厉害。我和海望从小就被告诫，必须对得起花房家之名。」

跟我从海望那边听来的一样。

但我不知道她们连亲戚都是很厉害的人。

我不知道「花房」这个姓氏具备何等分量。毕竟，我家不常和亲戚往来，父母也不是地位崇高的人。

父母付出爱情将我提拔长大。在这层意义上，他们比任何人都要伟大。然而，大概不能与渚的家庭相提并论。

「过着别人期望的生活就能让他们高兴，得到很多夸奖。我也会很开心，不断努力……让大家称赞我。」

渚稍微垂下视线。

「但过着过着，我开始害怕那样的生活。只要稍微偏离期望，变得不像别人眼中的我，我或许再也不会受到称赞，得不到喜爱。」

我以为渚与我不同，是个坚强的人。

以为她总是坚毅地勇往直前。然而，不是那样的。

海望说过，世上没几个坚强的人。渚大概也一样吧。她和我一样软弱，只是比我更擅长隐藏这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扮演别人期待的花房渚时，我逐渐搞不懂自己。想着不能偏离期望时，我开始连自己的心、自己想做的事都全盘否定，变得不再是我……」

扮演别人眼中的自己……我好像能理解那种感受。

因为我也想成为能被渚称赞的自己。然而，扮演的自己和真实面貌差距愈大，愈难一直演下去。

比起漂亮的衣服，我更想穿可爱的衣服。然后，我想用那种打扮得到渚的称赞。那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渚又是什么模样呢？

「我其实很想不顾一切地和结叶出去玩。不在乎别人的要求，将一切的一切尽数舍弃。但我很害怕。害怕如果舍弃一直在扮演的自己，我将一无所有。」

说着说着，她笑了。

「所以我很羡慕海望。那孩子活得自由自在，真耀眼啊。如果变成海望，扮演海望，我就能做真正的自己……不过，果然不容易呢。」

我第一次听到渚的真心话。

现在的渚，应该不是我喜欢上的那个性格认真、凡事都全力以赴的渚吧。我却完全不在意。

渚只要做自己就好。不管是怎样的渚，我都不会讨厌。

「我……应该成为怎样的我呢？不认真努力就不是花房渚。如果放弃努力，我将不再是我。但我似乎演不下去了。」

渚将头靠在我肩上。

现在的她非常虚弱。

我轻轻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

「……怎样的渚都没关系吧？」

「咦？」

「就算不是备受瞩目的花房渚，我也希望你能做自己。我喜欢上的，可能是众人眼中的『花房渚』。但如果你不喜欢那样，不需要继续维持现状。任性也好，不认真也罢，我希望你成为自己理想中的模样。」

「……你会讨厌我喔。」

「不会的，我保证。我会一直当你的朋友。」

我伸出小指。

渚虚弱地握住小指。

「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早就舍弃自己原有的模样了。」

「嗯。」

「……至少在结叶面前，可以让我稍微偏离现在的自己吗？」

「偏离很多也可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那么──」

小指被拉了一下。

渚抬头看我。

「偶尔就行了，可以让我像这样……不当花房渚，而是当雨宫渚吗？」

「嗯。只要渚有需要，我随时都能当你的姐姐喔。」

「……这样啊。那结叶姐姐，暂时让我靠一下。」

渚闭上眼睛，靠在我身上。

是我不认识的渚。看到从未发觉的另一面，我很开心。

我喜欢的应该是她认真帅气的地方，看她展现软弱的一面却很开心，这是为什么呢？「喜欢」这种感情真奇妙。无论如何，我唯一确定的是自己将来绝对不会讨厌渚。

跟我一样，渚也是会不断迷惘、烦恼、痛苦的普通女孩子。

我也是在周遭人的支持下勉强过活。所以当朋友觉得痛苦，我想成为她的依靠。

我又一次轻抚她的头。

放在平时，如果贴得这么紧，我会心跳加速，整个人不知所措。然而，比起那样的情绪，我现在更想让渚安心。

时间悄然流逝。

过了一会儿，渚似乎满足了，慢慢挺直身体。我抬头看向她的眼睛，一如往常……不对，比平时更闪亮。我可以自恋一下，认定是我帮助她稍微恢复精神了吗？

我边想边站起来。

「我有带替换衣物。换掉吧。」

「……嗯。」

我想拿起包包，却差点因为它的重量而跌倒。渚扶住我，然后提起包包。

「那、那个包包很重吧。我来拿吧。」

「没关系……结叶拿着我会不放心。交给我吧。」

「呜。我是不是也该锻炼一下……」

「要锻炼的话，我来帮忙吧。虽然我不像海望练得那么勤。」

「……到时候就拜托喽。呃，谢谢你帮忙拿行李。帮大忙了。」

「不客气。」

完全不帅嘛。

我本来还想装酷到底。

渚把包包挂在肩上，朝我伸出手。我握住那只手迈开步伐。

借了更衣室换衣服，我们再次来到街上。

我在自己的衣服中挑选适合渚的款式，似乎有哪里不对。可是，一想到渚正穿着我的衣服就有点开心。不知道该叫这「心头小鹿乱撞」还是什么。

不对不对，那样的情感不适合这个场面。

应该要抱持对妹妹的情感……

妹妹。说到妹妹就想到海望。

想到海望就心跳加速，脸颊也开始发烫。不对啦。不是那样。啊啊真是的。

我深吸一口气，驱散邪念。

「空气很清新呢。」

她喃喃说道。

「啊哈哈，的确。因为来到海边吗？」

「……不。因为结叶就在我旁边。」

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不同于最近那种稍显焦虑的称赞，那道声音非常平稳。就是因为这样，我的脸颊烫到快喷火了。

一个不注意，我可能会脱口说出「喜欢」。

若我突然这么说，她一定会觉得奇怪吧。毕竟那不像我会做的事。希望我也能像茜峯那样自然地道出「喜欢」。

「是、是吗？呃，太好了……」

「……呵呵。结叶的脸颊红通通呢。」

「被称赞本来就会这样嘛！不、不要一直看啦。」

「抱歉……我更想看了。」

「咦？」

她用指尖触碰我的脸颊。

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脸颊很热，我感觉不出渚的体温。但我确实能从她的视线感受到热度。

那个瞬间，我几乎要停止呼吸。

「结叶很可爱，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才这么──」

「……渚？」

「唉，结叶。我今天想尽量实现结叶的愿望。去结叶想去的地方，做结叶想做的事……而且，要让我陪在身边。」

我点点头。因为有事先规划几个把渚带出来的计画，我没有任何迟疑。

「嗯！……那我们去华丽换装，变得超可爱吧！」

「……咦？」

我用力拉住渚的手。

就像很久以前，我对父母做的那样。当时想去的地方太多，想做的事也不少，我会拖着悠哉散步的父母前进。他们当然不会露出厌烦的表情，让我一直以为那样没什么。

现在终于懂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理所当然。他们开心地跟着我走是一件特别的事。

看到渚一脸困惑地跟上来，我幸福得仿佛要生出翅膀了。

我拉着她的手前进。

然后去逛了各式各样的商店。

有卖很多可爱衣服的店，也有贩售杂货的店。从重视设计到实用取向，里头的商品应有尽有。甚至有摆满卡通布偶的店。只是逛逛就非常有趣，希望渚也能乐在其中。

「结叶真的很喜欢可爱的东西呢。」

「嗯，超喜欢！」

我一边看着卡通人物的周边商品，一边这么说。

「可爱的东西总是能带给我活力喔。」

「活力？」

「对。沮丧时，看到可爱的东西就会产生『好可爱！』的心情，自然地恢复精神。只是换上可爱的衣服，我就觉得即使人生地不熟也能抬头挺胸前进。」

我喜欢欣赏可爱的东西。

同时也喜欢穿可爱的衣服。穿上可爱的衣服，自己仿佛也成为「可爱」的一部分，变得雀跃不已。

被自己喜欢的东西包围。只是这样，我就很幸福。

「『喜欢』这种情感很神奇呢～旁人看来或许没什么，自己却会很开心、很幸福……不过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那样的情绪会紧紧揪住胸口呢？」

我的手头不宽裕，但至少能买个布偶当作今天的纪念。

之前还以为永远不可能像这样与渚轻松出游。

或许没问题了。

我喜欢上的渚，也是渚。但真正的渚在另一个地方。面对那样的渚，我或许可以和她成为朋友。

只要渚如此盼望。

「不过，那些大道理都无所谓啦。就是因为喜欢才会喜欢。无论是可爱的卡通人物、衣服、甜甜的漂亮点心，我都喜欢。最喜欢了！」

我笑了。

一点点也好，希望她能与我共享这份「喜欢」。然后，希望她能获得一丝丝开心的感觉。

那样，她或许能稍微打起精神──我如此盼望。

不管是朋友、心上人，还是点头之交，看到他们沮丧疲惫，我总是想上前帮忙。虽然我这种人比一粒金平糖还渺小，能做的事很有限。

但就算是一小粒的活力也能派上用场。

「渚有那样的东西吗？」

我拿起店里的小布偶。那是我喜欢的吉祥物之一──猫咪造型的角色……但我不确定能否用「一位」来计算这些孩子。「一只」有点怪，「一角色」呢？不对不对。

「没想过耶。我觉得自己不需要什么喜好。啊啊，但如果忽视任何规范，什么东西都可以选择……」

她拿起相同的布偶。

然后，笔直地看向我。

我露出微笑。她该不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喜好？兴趣是午睡之类的？即使我觉得很可爱，渚或许觉得那个「喜欢」难以启齿吧。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否定渚的喜好。

「……算了，我现在说不出来。」

「这样啊。你以后会告诉我吗？」

「嗯。总有一天会的。」

她说着便把我的布偶和自己的布偶贴在一起。

话说回来，渚之所以模仿海望，可以用「想成为不是花房渚的自己」来解释。但吻我的举动是怎么一回事？单纯复制海望的行为？

不对，这么做还有个大前提。她知道我和海望接吻过吗？

到底是怎样啊？

「就买这个吧。」

她笑着说。

好久没看到渚的笑容了。她总是在笑，但又跟现在这副笑容不太一样。

渚现在的笑容非常耀眼，我几乎看傻了。

我摇摇头。才想着或许能和现在的渚重新成为朋友，结果马上又这样。我这人真的很糟糕呢。不知道该说是烦恼太多还是怎样。给我冷静点。我和渚是朋友。朋友。

「好啊。可以当成我来疼爱喔。」

「应该没办法。」

「啊、啊哈哈……也是呢。」

得意忘形了。真对不起。

看我尴尬得笑了，她轻轻碰触我的手。

「与其把布偶当成结叶的替身，我更喜欢像这样和结叶在一起。」

「……唔！」

「喜欢」与「停下」的念头相互拉扯。

本来就不该以那种眼光看待朋友。

渚现在单纯地把我当朋友依赖，我只是想帮这样的她加油打气。如果在这个节骨眼动了歪脑筋，或是混入恋爱方面的喜欢，一切将乱成一团。「想亲密接触」或「亲吻」之类的感情，根本不纯洁！

「……太好了！我们去结帐吧！」

「好啊。」

千万别忘了，渚没有抱持恋爱方面的喜欢。而且我被她拒绝了。

渚可能也喜欢我，但要专心读书所以拒绝了告白。诸如此类的猜测，我也不是没想过。但那种妄想对渚非常失礼。

我现在应该做的是──

为我们这次能在真正意义上成为朋友而高兴。

虽然有点遗憾。

还是让这股一直萦绕胸口、无可救药的感情深藏心底吧。

我和她买了布偶，一起离开商店。

然后继续在街上闲逛。今天的她笑得很天真，似乎无忧无虑，与平时判若两人。这才是真正的渚吧。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大概都不会忘记渚今天的笑容。

看到喜欢的人露出笑容，我真的非常幸福。

玩着玩着，太阳西沉，该回家了。难得来海边玩，我们决定最后再看一眼。

黄昏的海很美，被染上和白天不同的色彩。橘色为什么能如此触动人心呢？

我基本上喜欢淡色系，大自然的颜色则另当别论。它浓烈得令人昏头转向，却很美。能用与校外教学时不同的心情和渚一起看海，我很开心。

悠闲地漫步时，突然脚酸了。

提着沉重的行李走了一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结果在那之后，我决定自己提包包。感觉这样比较好……虽然渚一脸担忧。

「要不要暂时把包包放在长椅？现在人很少，应该不会被拿走喔。」

「……好、好主意呢。」

于是我把包包放在附近的长椅上。

只是稍微在附近走走，应该没问题吧？而且我没有放什么贵重物品，被偷也不至于伤脑筋。

刚放下包包，身体就变得轻盈。

仿佛能跑到天涯海角。如此心想的我正准备迈开步伐，随即差点跌倒。整个人摇摇晃晃。

我果然没什么体力呢。

不对，以这种情况来说可能是缺乏肌力。

我不禁叹了口气。至少该培养基本的肌力吧，挥棒时不会被球棒带着跑那种。

「结叶。」

突然被点名，我转头看向渚。她蹲了下来。

「渚？怎么了吗？」

「你可以趴在我背上喔。」

「咦？」

「看你满累的。」

「不、不用啦！我很重……」

「是我主动提出的。这也不行吗？」

「没有不行啦……」

被问到行不行，总是会反射性答应。我果然很没主见吗？

既然答应了，我只能让她背了。

于是轻轻地趴上去。

渚站起来时，我能看见平时看不到的景色。从高处俯瞰，黄昏的海洋格外美丽。

「海很美呢。」

「嗯。我们稍微走走吧。」

她说着便开始慢慢移动。

好久没给人背了。小时候，父母经常这么做。但我还是第一次让朋友背。

静不下来。

可是一感受到她的体温，眼皮就开始打架。

我的心依然七上八下，乱成一团，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以肯定的是，胸口确实存在一个愿望──希望与渚两人独处的时光能持续下去。

「今天谢谢你，结叶。我好像摆脱负面情绪了。」

「不客气……累了的时候，可以随时跟我说喔。努力过头会把自己弄坏的。」

「……是啊。我都没注意到。说不定快到极限了。」

她边走边说。

看不到表情，声音却很平稳。

「我原本不觉得有所谓的极限。但我或许满心只有『如何接近他人的理想』，没考虑过其他事。」

「……如果一直没在努力，渚可能也会感到疲惫吧。不过，我觉得你偶尔还是能空出这样的时间喔。」

「是啊。就算没在努力，一定也会累吧。」

渚是不是背过别人呢？感觉动作很熟练。

插图011

海望和渚一起出去玩，由渚背着海望回家……有没有这种事呢？考虑到两人的关系，我其实有点难想象。

「活着很不容易呢。不管怎么做都会变得不上不下。」

「不上不下刚好啊。冲太快可能会错过原本能看到的风景。」

「……是啊，你说得对。」

对于渚，我希望她维持不上不下的状态。

如果继续在学业上如此拼命，她真的会坏掉。

至于坏掉的是心灵还是身体，我就不清楚了。最重要的一点──

「结叶，请你继续待在我身边。」

「……嗯。」

后来，我们没有再说话。

我只是在她背上摇摇晃晃，眺望大海。渚也在看海，但我不知道她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今天就这样画下句点。

回程的电车上，我完全睡死了。被看到睡脸很害羞，但疲惫似乎控制了我的全身。应该没有流口水吧？

虽然有点担心，渚却没说什么，大概没问题吧……但愿啦。

在老家附近下车后，感觉终于回家了。与滨海车站带来的兴奋情绪截然不同，令人非常安心。

我大大地伸懒腰。

「包包给我拿吧？」

「不用，没关系。我送渚回家吧。」

「可是……」

「没关系。机会难得，今天就让我当个姐姐吧。」

如果要贯彻姐姐的角色，应该由我来背渚吧？

想是这么想，我做得到吗……

海望口中这条软绵绵的手臂，究竟能不能撑起渚呢？

……这、这个嘛～

「那就麻烦你喽，结叶姐姐。」

「包在我身上，小渚！」

我牵着她的手走出车站。

她有没有拿出和茜峯练习的成果呢？渚牵住我的力道轻重、走路方式之类，感觉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而我可能不一样了。

因为不是在陌生的城市，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迈开步伐。虽然仅限老家这边熟悉的道路。稍微拐几个弯，我可能就迷路了。

我偷偷看了渚一眼。

现在的她，感觉不会一个不留神就消失。她牢牢地握住我的手，坚定向前。这让我很放心。

我们没有遇到野猪，或是被路边的野猫袭击，顺利地回到渚的家。

然后，我突然想到。

「话、话说回来，没跟父母说一声就带你出来没关系吗？他们可能很担心……」

「不会担心喔。」

既然她如此断言，大概没问题吧。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不安，渚微微一笑。

「没问题喔，我习惯了。只要成绩没有大幅退步就没事。」

「……如果开始出问题，要说喔。我至少能提供避难空间。」

「你都开口了，就算没问题我也想说有问题呢。」

以渚来说，难得听到这样的话。

我一瞬间睁大眼睛，然后笑了。

「那也可以啊。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你来家里玩……我都很开心。」

「……结叶。」

渚紧紧握住我的手。

这么用力地牵住我的手，好像是第一次吧。

「……最后能让我说句任性的话吗？」

「嗯，什么呀～？」

「现在就好，可以让我用妹妹的身分……碰一下结叶姐姐吗？」

「可以喔。请便？」

她跟海望应该没怎么以姐妹的身分互动吧。想着想着，我突然抬头看向她家二楼。虽然没办法从微微拉开的窗帘缝隙看到房间内部。

那是海望的房间，还是渚的房间呢？以前从未留意，我也不清楚。

还茫然地看着屋子，她的手就抵住我的下巴。之前觉得这个动作像要亲吻，但我不会再误解了。模仿海望的时候，她确实吻了我。

渚说不定想找个人撒娇。即使不擅长肢体接触，她还是渴望触碰他人吧。

考虑到家庭环境，那种欲望或许比普通人还要强烈。

说是这么说，我其实不清楚普通人有多渴望肢体接触。「普通」这个词太笼统了。明明很笼统，却经常被使用，让我更加混乱。希望能有个人来解释清楚。

「结叶姐姐。」

「姐姐」这个称呼让我有点兴奋。毕竟是独生女。

正想问「什么事～」，我就发现渚的脸靠得很近。

咦？

这样下去真的会亲上。

不对，她之前只是掠过我的嘴唇，单纯地抱住我。这次也差不多吧？

「……？」

某个东西碰到嘴唇了。

柔软，温暖，不习惯的触感。

这种时候会被什么东西碰到嘴唇，说来也很怪。

「……！」

混乱的脑袋似乎被某种硬物敲开。

那个东西撑开我的嘴唇，钻入口中。不用怀疑，那就是渚的舌头。直到这时，我终于承认了「被渚亲吻」的事实。

为什么是现在？

还搞不清楚状况，她的舌头便缠住我的舌头。遭到吸吮让我的身体猛然一震。浑身脱力，差点瘫坐在地。然而，她的手撑住我，就这样继续接吻。

为什么？怎么会？发生什么事？

她又没有在模仿海望，为什么──

「……噗哈。多谢款待，结叶姐姐。」

嘴唇离开后，她这么说。

「……为什么？」

我努力挤出这么一句。

渚微微一笑。

「我只是以妹妹的身分碰了姐姐喔。」

她讲得理所当然，害我以为自己才是错的。

「姐、姐妹之间不会接吻吧！」

「会喔。只是结叶不知道。」

「你、你跟海望亲过吗……？」

「……你猜。」

渚说着便轻触我的背。

「姐妹之间，这种程度的事很正常喔……不行吗？」

我觉得她是明知故问。

犹豫了一下。我的确想跟渚接吻，但被她这样亲吻让我很困扰。纵使对方没那个意思，我只要被吻就会产生那种想法。

根本不可能抛除邪念地和她接吻。

插图012

即使姐妹之间接吻很正常。

就算这是事实，我还是轻轻摇头。

「这样啊。那么──」

嗡嗡。我的手机震动两下。

注意到这点，渚和之前一样拿起我的手机，点击萤幕。

「海望，怎么啦──」

『欢迎回家，姐姐。』

「欢迎回家，姐姐。」

两道声音重叠。

渚睁大眼睛，转头看去。

海望不知何时已走出玄关，正面带微笑地站在那里。

结束通话的声音响起。

「真慢耶，我很担心你唷。注意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呢。」

「……抱歉喔。我出去玩了一下。」

「姐姐居然会出门，真难得呢。我以为你考完试会乖乖在家复习。」

「今天只是碰巧。」

渚松开我的手。

看准那个瞬间，海望钻进我俩之间。然后，她紧紧握住我的手。

「结叶学姐，晚安啊。」

「嗯、嗯。晚安……」

和渚接吻后，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海望。只能僵硬地回复。

「咦？你的脸红红的耶。感冒了吗？」

她说着便将额头贴过来。

我一瞬间以为海望也要吻我。

糟糕。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接吻。

「嗯～体温正常呢……话说，学姐去了海边吗？」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

她将鼻子凑近我的脖颈。因为很痒，我扭动着身体，手却被拉住了。她似乎不想让我逃走。

「有海的味道。」

「这、这样啊……」

「虽然不讨厌那个味道。但我果然对结叶学姐平时的味道比较……喜欢。」

只有「喜欢」这个词，她选择在我耳边低喃。

我感觉脸颊发烫。一下发生太多事，情绪从刚才就没跟上状况。

「姐姐，怎么啦？表情很奇怪呢。」

「……没有、那种事喔。」

「哦……」

海望瞥了渚一眼，然后看向我。

「……啊。学姐，站着不要动喔。」

海望好像注意到什么，摸上我的头发。该不会沾到什么了吧？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请别人帮忙剥掉头发上的东西时，我经常闭上眼睛。

可能跟「点眼药水时会连嘴巴都张开」差不多吧。

我才这么想──

这次换海望的嘴唇碰上我的唇瓣。

忍不住睁开眼睛时，她的头发映入眼帘。

是熟悉的触感。她的吻没有渚那么粗暴，感觉是想让我舒服。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整片背脊发麻。想逃也逃不掉。在这种情况下被亲吻，我的脑袋陷入混乱。

搞不懂。我现在什么都搞不懂了。

「……呵呵。姐妹之间接吻不是很正常吗？我觉得结叶学姐有那么一点姐姐的感觉，大概一公厘吧。所以想亲亲看。」

刚才的对话被听见了吗？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我们说话？应该说，她什么时候发现我们来了？

「渚姐姐也想和我接吻吗？」

「……现在、先不用。」

「哦～这样啊。那么，结叶学姐。」

「咦？等……唔！」

海望又吻住我。

这次她贪婪、激烈地需索着。舌头一次又一次地缠上来，像要品尝所有唾液般吸吮。或许是短时间内接受了数次来自不同人的吻，我的身体快到极限了。海望似乎有注意到这点，在最后关头松开嘴唇。

「……渚姐姐似乎没兴趣。机会难得，我想和结叶学姐再来一次。」

「……海望。」

「我在这里。你要是不多叫几次，我可是会闹脾气喔。毕竟最近很少见面。」

「……海望。」

接吻不是普通的事。

那原来是我的成见吗？海望和渚都理所当然似的吻了我。常识渐渐崩塌，「接吻」快变成理所当然的事了。

果然不是那样吧。

但两人的确都吻了我。

「接吻」只能和喜欢的人做吧？

「呵呵。我果然很喜欢被结叶学姐叫名字……还有亲吻。」

她笑着说。

那个笑容仿佛能蛊惑人心，无法想象她其实比我小。

「来吧，学姐。补上没见面的份。结叶学姐也主动一下。」

她说着便凑过来。

第三个吻开始前，一只手介入我和海望之间，阻止我们嘴唇相碰。原来是渚的手。

「……不可以喔，海望。结叶累了。」

「不累的时候就可以吗？」

「……只要结叶同意。」

「……嗯～渚好天真啊。」

心跳声太吵了。

我沉迷于接吻的快感，几乎听不见现实的声音。

还没回神，海望就用指尖碰触我的胸口。

「结叶学姐，不要忘记我……就算跟姐姐在一起，就算独自在家打发时间，你也必须想起我。下次，再让我在这里留下吻痕吧。」

海望在我耳边低语，然后干脆地退开，握住渚的手。

「不能一直缠着筋疲力竭的结叶学姐呢。我们进去吧，姐姐。」

「……是啊。再见了，结叶。」

「……嗯。再见喽，渚、海望。」

「好的。我会再打电话过去喔。」

我留在原地，目送两人走进家门。

然后当场蹲下。

「……被亲了。」

被渚，还有海望。

她们对「接吻」一事是不是太随便了啊？

心里这么想却没有反抗。我果然很糟糕。应该秉持坚定的意志，明确地拒绝啊。

但我居然想多亲一点。果然是个下流的人。

「唉～～」

我叹了口气，试图掩饰发烫的脸。

再次起身时，我看见帘子全部拉开的窗户。海望从里面探出头，朝我挥手。

那个房间，原来是海望的房间呀。

见我轻轻招手，她露出满意的笑容，并消失在窗边。

我和她们究竟会发展成何种关系呢？海望与渚，我确实两边都喜欢。但过度频繁的接吻似乎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有点奇怪。不对，可能早就变质了。

天色已完全暗下。我按住胸口，踏上回家的路。在海望触碰的位置，感受着她的热度。

如果又留下吻痕，我……说不定会变得更奇怪。

第二卷 5 心上人，与妹妹

生而为人，大家一定都被赋予了某种角色。因为我就是这样。

「你是花房家的长女，不能愧对这个名字。」

父母不断重复，次数多到我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整句话。第一次听见是在什么时候呢？好像是我上幼儿园之前。我有在幼儿园入学考试前听过的记忆。

当时年纪尚小，我还不能理解，却隐约知道那代表自己必须好好努力。

自那之后，我遵照父母的指示，一直扮演着「不负花房家之名的自己」。若不是最优秀的就会受到责骂，于是我自然地扮演起「不会输给任何人的自己」。

绝对不能跌落宝座，不能让出「第一名」。幸好他们不看重运动，只关注学业，我还勉强能应付。我似乎完整继承了两人的能力。

「没有让花房家丢脸的只有你。所以你要比以前更努力。」

母亲的教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海望！班导又打电话来说你没交作业！」

「很烦耶。没交作业又不会被退学。只是小学生程度的作业，叫什么叫啦。」

「……唉。你真是花房家的耻辱。」

「你们的面子如何关我屁事。」

「不是『你』，要叫『岬小姐』。我不是一而再……」

「我要去朋友家过夜。要念人的话之后再说。」

「海望！」

海望从以前就不认真。我也自顾不暇，无法顾及她。然而，她过得愈随兴，强加在我身上的压力和期待愈大。

「渚，你不可以变成那样喔。」

「好的，妈妈。」

「……称呼。」

「……岬小姐。」

家里规定用名字来称呼父母。依他们的说法，我们处于对等的立场，所以用「妈妈」、「爸爸」这类角色来称呼是不恰当的。我其实不太懂。

如果关系对等，我应该能向父母提出任何要求吧。「想出去玩」、「带我一起去吃饭」之类的。

但那些都不被允许。「对等」一直是个虚无飘渺的词。

根本不存在什么对等。既然如此，希望他们至少让我叫一声「妈妈」、「爸爸」。家人本该是这样。已经不准我做其他事了，如果连称呼都不像家人，我们到底算什么呢？

我一直面对摊开课本的这个地方。

这里真的是我家吗？

「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咦～？这样晚餐就吃不下喽？」

「我要冰淇淋不要晚餐！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

「真拿你没办法。只能吃一球喔？」

「两球！」

「喂！」

路上都是「家庭」。在附近走走就能看到如此景象。对他们来说，这样的生活再正常不过。

「接下来想去哪里？」

「我想想～那里！糖果！」

「零食店吗～好啊。」

在街上会碰到好像来观光的家庭。

大概不存在「羡慕」这种感情。因为，我根本没有实际感受过「家庭」这个概念。就算看到孩子理所当然地牵着父母的手，我也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拉着父母的手，他们就会跟来。脑中无法产生这个画面。说到底，我连牵手时的体温都无法想象。即使双手交握也感觉像在抓冰冷的石头。人类体内真的流着温暖的血液吗？

「……得去读书了。」

完全不懂何谓「家庭」，只能拼命扮演他们唯一赋予自己的角色。

我的诞生是为了扮演名为「花房渚」的生物。

升上国中，这点也没有改变。我在对自己、对家人一无所知的状态下，继续扮演众人眼中的「花房渚」。

旁人给予的称赞，和我自己的手一样冰冷。就像脑子里被灌入某种冰冷粗糙的重物，压得我快要窒息，却不得不持续扮演花房渚。

我告诉自己，这是与生俱来的宿命。

然后，就在某一天。

我在学校的图书馆看到一位同班同学。那个名为雨宫结叶的女孩和我没什么交集。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坐在我经常坐的位置。

没那个必要。

如果只是要扮演花房渚，我根本不用在意她，专心读自己的书就好。但不知为何，回过神时，我已经向她搭话了。

「那题要是不懂，我可以教你喔。」

我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偏离「花房渚」的轮廓。

我开始教她功课。生平第一次做出无谓的行为。但是，好开心。开心的同时，罪恶感也会袭上心头。我明明只为「守护花房家的名声」而活。明明从很久以前就被耳提面命……

「哇啊，好冷！冬天了呢～」

和她相遇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像平时那样结束读书会，踏着渐暗的天色回家。

她嘴上说很冷，却还是跟平时一样有精神，开心地仰望天空。

「是啊。今年也接近尾声了呢。」

「唔～感觉最近过得好快喔。」

一天就是一天。速度永远固定，不会有任何变化。

然而，她似乎深信时间的速度会改变。

「难道是因为和渚一起读书很开心吗？」

那句话让我瞬间僵住。

「开、心？」

「嗯。渚教我的时候，书上文字一下就进入脑袋了！和别人一起读书原来这么开心啊。多亏了渚，我发现读书的乐趣喽！」

跟她一起读书的确很快乐。不久前，我明明认为自己身上不存在「快乐」这种情感。

我却不知道，原来和我在一起时，她也很快乐。

她开心地笑着。

该如何形容那个笑容？流进我脑海与内心的那些冰冷粗糙的东西，仿佛被温柔舀起，消失不见了。就是如此神奇的笑容。

「这样啊。太好了……」

「嗯！啊，可是你会不会觉得困扰呢？这阵子每天都要你陪我。」

「没有那种事喔……我也很开心。」

语毕，我能更具体地感受名为「开心」的情感。开心，好开心……对耶。我和结叶待在一起时很开心。非常开心。

解开不懂的问题时，那天真无邪的笑容。

因疲惫而精神涣散时，偷偷戳向我的指尖。

静静凝视着我的美丽眼眸。

对我来说，那一切都很新鲜，很开心。

具体感受到那些事物的瞬间，我的人生好像产生了些许变化。

「这样啊。很高兴你也有同样的感觉。」

如此回应的她走在我前方一点的位置。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她突然回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泛红的鼻子真可爱啊。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感想。

「唉，渚。」

「怎么了，结叶──」

「嘿！」

她把手伸向我的脖子。太冰了，身体不禁震了一下。

「啊哈哈，吓到你了。」

「什、怎么突然这样？」

「天气冷，想取暖一下。而且我好像没和渚做过这种事。一箭双雕呢。」

心跳声好吵。

被她触碰的地方烫伤似的发热，我不禁摸向自己的脖颈。以前从未留意冬天的寒冷，或许真的很冷吧。被她碰触后，我第一次体会冬天的寒冷。

「啊，渚也可以用我取暖喔。」

「呃，结叶……？」

「来嘛来嘛，很温暖喔。」

她将我的手拉向自己的脸颊。触碰到结叶脸颊的手掌，好热。我下意识地摸向左边的脸颊。

人原来这么温暖吗？

我一直以为人体就像冰冷的石块。如果碰了只会得出「冰冷」的结论，这么做就没有意义。

但是──

「……好温暖。」

「啊哈哈。渚的手也很温暖喔。」

「我的手吗？」

「嗯。意外地体温很高？」

我倒是觉得很冰。但被结叶触碰时，似乎产生了一股暖流。

我也是个温暖的人吗？

所以，我确实拥有热度，只是自己不知道吗？如果结叶没说，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我都不知道。我的手那么热呀？」

「嗯，非常热。」

「……」

结叶的笑容到底是怎么回事？

蓬松柔软，仿佛能捎来什么好消息。让人一直看下去，应该说，产生想一直看下去的念头。笑容那种东西，在教室看一圈，明明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像这样直面结叶的笑容，感觉比什么都要珍贵。

到底是怎么回事？笑容不就是笑容吗？

「……渚？」

「啊，没事。没什么……好温暖呢。」

和她说话时，陌生的自己会跑出来。

冬天的寒冷、人的温暖、笑容。它们不全然相同。如果没有她，我永远都不会懂。

这不是主要原因，但我对她产生了兴趣。

回过神时，我们已经共度了数不清的日子。

春天一起赏花，夏天去镇上找个凉爽的地方逛逛，秋天时还会去赏枫。然后当冬天降临，我们会喝着温暖的饮料，做出「好温暖呢～」这种理所当然的发言。

季节，是充满色彩的。

春天的结叶总是兴致勃勃，感觉稍不注意就会不见人影。夏天的结叶仿佛快被酷暑融化，持续寻找冰凉的东西。秋天的结叶有些落寞。冬天的结叶穿了很多衣服，圆滚滚的非常可爱。

季节更替时，颜色也会跟着改变。而那个中心，总是有结叶的身影。

我看的或许不是季节的颜色，而是随着季节改变样貌的，结叶的颜色。

如果没有她，我不会去在意什么季节变化。

因为，全年四季的纸笔课本都是一个样。

「樱花季差不多要结束了呢～今年也有赏花，好开心喔～」

「……是啊。」

结叶今天也很开心。她总是耀眼得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睛。与任何景色相比，结叶都是最闪亮的。至于那是为什么，我其实不清楚。

「……啊。渚，不要动喔。」

她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直直盯着我。然后，轻轻地碰触我的头发。回过神时，她的指尖已经捏住某个东西，离开我的头发。仔细一看，似乎是樱花花瓣。

「拿掉了。有花瓣粘在上面喔。」

她把花瓣放在掌心，如此说道。

「渚看得很入迷耶～你喜欢樱花吗？」

一阵风吹过，樱花花瓣从她的掌心飞走。粉色的飞雪中，结叶眯起眼睛，压着随风飘动的头发。被樱花包围的她露出有点孩子气的表情。看到这幅景象，我莫名地感到欣喜。

你喜欢樱花吗？

那句话在脑中回荡。

我没有特别喜欢樱花，也不讨厌。那只是存在于世上的东西，没什么特别之处。我看得出神的，并不是樱花。能让我如此着迷的一定是──

她的声音又回荡在脑中。原来如此。我──

「嗯，喜欢……」

「果然。我也喜欢樱花。它很漂亮呢～」

我喜欢结叶。

是她将空洞的我变得更接近人类。是她告诉了我，我其实有温度。多亏了她，我知道春天是温暖的，夏天是炎热的，秋天是舒适的，冬天是寒冷的。是她让我明白，即使不扮演花房渚，我这个人也确实存在。

因为与她相识相知，我好像终于想起如何呼吸。

然后，我也发现自己身上存在人类独有的七情六欲。

「不羡慕别人家」什么的根本是说谎。我也渴望家人。希望身边理所当然地有爸爸妈妈，可以牵着他们的手一起玩。希望妹妹在家里也会叫我姐姐。此时此刻，我终于了解自己拥有那样的欲望。

我想要触碰他人。

不只是家人，还有结叶。不是以认真会读书的「花房渚」这个身分，而是单纯的我。无所顾忌地触碰她，被她触碰，像这样共度平淡无奇的时光。我是这么想的。

「我喜欢渚！是恋爱的那种喜欢！所以，请跟我交往吧！」

升上高中后，又过了一阵子。

我被结叶告白了。

那个时候，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当然没有理由拒绝那个告白。我正准备点头答应──

『你是花房家的长女，不能愧对这个名字。』

就想起父母的话。

「……啊。」

不对。

我只要能和结叶在一起就够了。她对我抱持好感，于是向我告白。那么，我该做的事只有一件。应该只有那一件啊。

无法呼吸。

『不能愧对这个名字。』

『要对得起这个名字。』

『你是花房家的长女。』

『没有让花房家丢脸的只有你。』

『渚，你不可以变成那样喔。』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不是那样的人。

然而──

顺从欲望而活是不对的，所以海望才会令父母失望。我不可以变成那样。但那也说明了，如此盼望触碰结叶的我，无可自拔地想和结叶接吻的我……

我到底是什么人？

「花房渚」是我的名字。同时也是我被赋予的角色名称。我只是为了扮演那个身分而活，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是结叶让我认识了真正的自己。

然而，结叶所追求的是真正的我吗？

她喜欢上的难道不是「花房渚」吗？

如果扭曲了那个身分，变得不再是花房渚。结叶或许会对我失望，就此离开。如果被欲望牵着鼻子走，我将被父母和其他人抛弃，一无所有。

我注定不能做自己。

必须成为大家期望的「花房渚」。因为没有人会追求除此之外的我。结叶一定也是这样。

……这些都是借口。

是胆小的我为自己找的借口。尽管心里明白，我也无法抛弃过往的所有身分认同，以真实面貌示人。过去一直在回应周围的期待，不可能现在才回去做自己。

因为……因为我是「花房渚」。

「对不起……我没办法和结叶交往。真的很抱歉。」

「咦……」

所以，我拒绝了结叶的告白。

★

我知道自己在利用结叶的好感。明明拒绝了告白，还若无其事地接近她。这样是不对的。

我真是个半吊子。

既无法澈底扮演花房渚，也无法展现真正的自己，就算这样还是很害怕与结叶分开。因为我无法选边站，结叶快被海望抢走了。

海望说得对，拒绝告白的人是我。

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表情和结叶相处。不过，哪怕是一点一滴慢慢来，我也希望今后不以其他任何人的身分，而是用真实的自己和结叶待在一起。

不是当别人期望的「花房渚」，只是单纯的我。前提是，她能容许这件事。

「辛苦了，渚。你今天也很努力呢。」

放学后，我在寺庙附近那座杳无人烟的公园让结叶摸头。被海望带走的那天以后，我时不时会这样向结叶撒娇。

只有在变成雨宫渚的时候，我才能毫无顾忌地和她说话。

即使时间很短暂，卸下花房这个重担后，留下的只有这渴望待在结叶身边的我。

「……嗯。多夸一点。」

「你一直都很努力，真了不起呢……可是不要太勉强喔。」

「别担心。只要有结叶陪着，我就没问题。」

我一直渴望拥有家人。

所以，看她用自己的姓氏覆盖我的姓氏，内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明明有父母，他们的存在却虚幻不已。相反的，和结叶的扮家家酒游戏非常真实。

但愿真的能成为雨宫家的人。

然而，我衷心期盼的不是姐妹关系。虽然确实有和结叶成为家人的想法。

以后该怎么办呢？就算她要我做自己，那也不是容易的事。从雨宫恢复成花房时，真正的我又会被掩盖。将深藏至今的真实自我完全展现在她面前的日子，究竟何时才能到来？

「……唉，结叶。可以吗？」

「呃……那个……」

「没人会过来喔。马上就结束。」

「……好、吧。」

我的手搭上结叶的肩膀。

最近经常像这样和她接吻。建立于「这在姐妹之间很正常」这种谎言之上的吻，苦涩又甜蜜。

我想和结叶接吻，想和她进行亲密接触。这样的想法其实不该存在。

轻轻地，我将自己的唇覆上她的唇。那柔软的触感，无论品尝多少次都好舒服。

「结叶，用力一点。」

「……渚。」

连说句「喜欢」的勇气都没有，却和结叶接吻。不希望海望和结叶交往，又找不到能向她坦白的自己。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和她亲密接触。

海望应该不会乖乖等待，等我找到「自己」。

所以我必须赶快找到真正的自己。如果以后想继续和结叶在一起，我必须舍弃「花房渚」。

必须舍弃父母和周遭人所期望的我，成为真正的我。

要是不那么做，结叶的心会被海望夺走。

我也觉得自己很任性。当初拒绝告白的那个节骨眼，我早就错失良机了吧。然而，我还是无法放弃，不愿放弃。我害怕让人失望，也逃跑过，但这次──

我绝不逃跑，决定挺胸面对来自周遭的失望谴责。

海望至少有做到这点。她不顾旁人想法，坚持做自己。一心一意地向着结叶，胜过任何人。

「……谢谢你，结叶。我恢复精神了。」

「……太好了。」

两人的唇瓣分开，她那红通通的双颊映入眼帘。

不同于假扮海望的那个时候，她的眼中清楚地倒映出我的脸。

为了成为不是自己的自己，我试图模仿海望。结果并不顺利。不过，那或许是好事。只要她能像这样看着我就够了。我静静地站直身体。

「已经够了吗？」

「嗯。我会继续努力。」

「……不要勉强喔？」

「当然，我不会再用会让结叶担心的方式努力。」

结叶也想站起来，但我抬手制止她。

「我今天想一个人回家。明天见。」

「……明天见。」

我边说边朝她挥手，她也挥手回应。仅只如此，我就感觉还能继续加油。

我正一点一点地努力展现出原本的自己。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放弃学业。因为我想向结叶展现自己现在最自豪、优秀的一面。

毕竟，我能超越海望的，大概只剩考试分数。

无法变回从前那个总是很认真，从未抱持想触碰或亲吻结叶等想法的纯洁「花房渚」。使欲望从心中溢出的人也是我。不可能无视那些念头。

走着走着，我注意到前方站了个人，不禁停下脚步。

「渚，正要回家吗？」

站在那里的，是海望。

染得很漂亮的棕色头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嗯。海望今天没有打工吗？」

「是啊。机会难得，一起回家吧。」

她笑了。

在我可能经过的路上埋伏吗？她就这样伸出手。那种态度还真稀奇，我边想边握住她的手。

不容忽视的温暖。

放在小时候，我们也几乎没有像这样牵手。当时的我们根本自顾不暇，没有余力跟对方打交道。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海望放弃了努力，变成现在这种不正经的模样。

我们之间的鸿沟一直无法填补。恐怕一辈子都会这样吧。

两个人一起朝家的方向前进。

「上次这样一起回家，是几年前的事呢？」

「我们有一起回家过吗？」

海望的手微微颤抖。

「……你果然不记得了。」

低沉的声音。

我凝视着她。她比我矮了一点，眼神幽暗深沉。小时候的事，我几乎不记得了。当时只顾着实现父母的愿望，除此之外都不在意。然而，海望似乎不是这样。

「反正我也不期待。明明什么都不记得，明明一次也没有陪我玩游戏……就算这样，姐姐你还是──」

真难得，她居然在两人独处时叫我「姐姐」。

声音平静得跟平时不能比。

「……想抢走我喜欢的人呢。」

手被紧紧握住。我顿时说不出话，但还是立刻回答：

「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迟了。」

「真的太慢了。明明拒绝了告白，现在为什么还要让结叶学姐喜欢上自己呢……你想成为她的恋人吗？」

「我不知道。」

「那──」

「但是，我想和她成为家人。」

听我坚决地说出口，海望笑了。那个笑容无比灿烂。

「……啊哈哈。所以不需要我了呢。」

「……海望一直是我的家人吧。」

「你真的这么想？」

她停下脚步。

我也停了下来。

看着海望的脸，我总是觉得在照镜子。但她的表情和我完全不同，那个错觉马上就消失了。

「我知道喔。渚从来没把我当成什么家人……我也是喔。一直对我视而不见的渚，才不是我的姐姐。」

「……抱歉。」

「现在道歉有什么用。」

我没能帮助海望。

明明渴求着家人，我却没有以姐姐的身分保护她。明明在别人身上寻求家人的温暖，自己却没能成为像样的家人。太差劲了。

就算再怎么心力交瘁，海望不也一样吗？

如果想被叫「姐姐」，一定得做出符合这个身分的举动。海望刚开始也努力过，我很清楚。

「……没有啦，我知道这是迁怒。也知道因为我到处玩耍，渚必须听更多有的没的。」

「不是海望的错喔……做出决定的人是我。」

「……在这种地方摆姐姐的架子，真不爽。」

海望握着我的手说道：

「真希望能干脆地讨厌你。最好产生想把你一脚踹下去之类的想法……真的。」

我们一定都在崩溃边缘，而结叶阻止了应该会在不久的将来面临的极限。因为她，我们稍微想起呼吸的方法。有办法肯定自己，觉得自己能待在这个地方。

然而，结叶只有一个。只要我们持续追寻结叶，对立就是无可避免的。

「……我死都不想输给渚。不管必须牺牲什么，不管会被谁批判、讨厌、憎恨，我绝对要和结叶学姐两个人一起生活。渚呢？」

海望以前好像也问过。

那时，我只能沉默。现在有办法回应了。

「……我想跟结叶在一起。」

「就算要你让我？」

「嗯……所以──」

我稍微拉住海望的手。

事到如今，「夺回那天被夺走的吻」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这么做是为了表明决心。我想用行动向她展示，我不会再被父母那些诅咒般的话语迷惑。

我轻轻地吻了她。

没把舌头塞进去，只是贴着唇。和结叶不同的触感，心中没有喜悦。但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将嘴唇移开，我这么说：

「这样一来，和结叶的吻就还给我了。」

「……啊哈。你还在意那种事啊。」

海望用手背擦了嘴，冲着我笑了。

「很好啊。以渚来说，想夺回去也算有进步吧？……只是一个吻，要多少我都给。反正我跟她非常亲密，早就不在意那些了。」

「……是吗？」

「如果渚打算介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会把渚踢下去……所以，千万不要哭喔？」

「我不会哭……也不打算输。」

「……哦～」

海望干脆地放开我的手。然后，走在我前面一点的位置。

「我好像是第一次好好地和渚说话……虽然一点也不开心。」

「我倒是很开心喔。」

「骗子……我可是准备夺走渚心上人的坏妹妹喔？」

海望对结叶展开攻势，是从我拒绝告白之后开始的。看她这种态度，海望似乎比我想得更喜欢结叶。只是之前顾虑到我和结叶，把心意隐藏起来。所以，我不觉得她是个坏妹妹。

我却是个坏姐姐。

明明拒绝了告白，却无法放弃结叶。我终于明白了，我就是我。我想成为「不符合他人期望的自己」，待在结叶身边。舍弃过去的「花房渚」，做回纯粹的我。

「……那也没关系。」

海望叹了口气，笔直地看向我。

「唉，姐姐。如果我说自己有帮姐姐多买一台游戏机……」

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算了。这是在强迫别人接受。反正渚没兴趣跟我玩吧。」

「海望。下次──」

「不要。我不会再邀请了。渚是我的敌人。」

我们的关系无法修复。我很清楚这点。

因为我一直被「必须对得起花房家之名的自己」囚禁，我们当不成姐妹。

即使从现在开始做自己，我们也无法再当姐妹。

所以，我闭上嘴巴。

「等等，海望。既然要一起回家就走慢一点……再稍微聊聊吧。」

「……也是呢。」

我和海望并肩走着。

家不是很远，不过几分钟的路程。抵达前，我有稍微和海望闲聊。她的学校生活果然很充实，朋友似乎也很多。听她这么说，我放心了。自己其实没帮上任何忙，这样的反应好像有点奇怪。

至少在学校，她能开心地生活。太好了。

然而，事关结叶，我不会让步。

我回到房间，跟结叶传讯息。海望一定也在做同样的事吧。不知道谁会先收到回复。按照结叶的个性，她一定也会立刻回复海望吧。

我靠着墙壁，另一侧是海望的房间。

『要好好休息，别太勉强自己！』

「……呵呵。」

好像妈妈喔。

我紧紧抱着手机，做了几次深呼吸。明明是在家里，我却能好好呼吸。胸口不沉闷。这是多么特别的事，一定只有海望和我才懂。

如果没有喜欢上同一个人，我们有办法获得幸福吗？

不。要是没有结叶，我们活不下去。没有那个笑容，我们无法正常呼吸。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大腿。如果是现在，我或许能用自己的方式努力了。

轻轻拿起自动铅笔，打开题本。

明明是一枝平凡无奇的自动铅笔，此刻却有点温暖。那毫无疑问是结叶的功劳。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犬甘あんず！

能够将第二集呈献给各位，我非常开心。本集揭露了渚的内心世界，海望和渚的冲突也成为无可避免的事。渚背负的东西比海望更多，情感爆发时也会比海望更强烈。

渚和海望的关系今后会如何发展？结叶又会如何承受两人的激烈情感？还望各位能继续关注。

我想借这次机会，向撰写这集时仍非常照顾我的责任编辑、绘制精美插图的塩こうじ老师、一直支持着我的大家，以及参与本书制作的所有人士致上最深的感谢。

但愿我们能再次相会！再见！

第二卷 特典 与渚，两人独处

我们住在不靠海的县市，自然与海没什么缘分。但这不代表我们与任何有水的地方都没有缘分。

「……是水呢。」

渚蹲在地上这么说，正如她所说，眼前是一大片的水。既不是海边也不是湖边，却有很多水，换句话说，这里是河边。我们跑到离家有段距离的河畔嬉戏。

再找她一起去看海也不错，但太常出远门似乎不好，于是我们来河边玩。

可是，该怎么说呢……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去河边玩会不会太幼稚啊？

「结叶常常来这里吗？」

「没有，很少来，以前倒是经常跑去河边玩啦。」

「这样啊。你都玩些什么？」

「嗯～……游泳，或是跟爸爸玩打水漂之类的。」

听我这么说，渚轻轻地笑了。那个孩子般的稚气笑容令我睁大眼睛。我难道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被我默默盯着，渚稍微眯起眼睛说道：

「我想象了结叶以前的模样，觉得很好玩，结叶小时候一定也很可爱吧。」

那个瞬间，我差点停止呼吸。之前称赞我时还有点局促，现在的她却非常自然。柔和的微笑、随口说出的话语、放松的神情。她所展现的一切射穿了我的胸口。

心臓不受控制地怦通狂跳，眼睛再也离不开她。自己也清楚脸颊变得红通通，真想别过头。

啊啊，真是的，我到底该怎么做啊！

「结叶！」

「咦？哇！」

正沉浸在思考中便突然被泼了水。我被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随即定睛看向渚，她一边开心地笑，一边朝我泼水。这一带的河川比较清澈，在这里互相泼水应该没关系啦。

但我还是有点惊讶，因为没想过渚会做出这种事。

「来啊，结叶！不反击的话，只有你一个人会变得湿答答喔！」

我不禁瞪大眼睛。被她用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语邀请真的好开心，我于是脱掉鞋子。在渚的面前，我没办法一直做平常的自己。再加上她有时候会亲我，让这股本来压下去的情感又浮出台面。

不过，她怀抱纯粹的感情向我撒娇时，我也打算像以前一样，继续当那个天真无邪的雨宫结叶。

我把袜子塞进皮鞋，丢到包包里。居然能穿着制服和渚在河边玩……感觉有点奇怪，但我还是掬起水泼向渚。濡湿的长发闪闪发光，真漂亮。总觉得好幸福。

我喜欢的人，今天还是如此耀眼。

那张无精打采的脸居然变得闪闪发光。只是这样，我内心便感动不已。

啊啊，果然好喜欢。我喜欢认真又帅气的渚，也喜欢眼前这个笑得天真无邪的她。无论几次，只要看见她的各种表情，我应该都会重新喜欢上她吧。喜欢到无可自拔的地步。

胸口瞬间刺痛了一下，但我依然展露笑脸。此时此刻，我什么都不想思考，只希望继续这样。与渚，两人独处。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蜜瓜特典『普通的，碰触』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taybmq

翻译：诽夜

什么是普通？

我有时会思考「普通」这个词到底有多么暧昧。普通的生活，普通的朋友，普通的……到底是以什么为基准，来决定什么是普通的呢？我现在在想的就是这种事。

「学姐，舒服吗？」

「诶？啊，嗯」

「反应很微妙呢。难道我技术不好吗？」

「不，没这回事！……没有」

「呼呣……」

我现在正在让海望帮我按摩。最近我配合海望的兴趣，运动了一下，稍微锻炼了身体。结果经常肌肉酸痛，我跟她说了这件事后，她就说「我帮你按摩」。

她自己说技术很好，确实如此，她的按摩力道恰到好处，但是……

她的手碰触着我的脚和肩膀，让我无法平静。

不，既然是按摩，当然会碰到。说起来，因为这种普通的碰触而心跳加速也很奇怪。不过，那到底什么才叫普通呢？

……唉。我到底一个人在兴奋什么啊。海望明明只是单纯想帮我按摩而已。

这样不行。我也要单纯地，像个学姐一样才行。

「海望君，你按摩技术真好。我也感到很骄傲哦」

「你突然在演什么角色啊？」

她傻眼地滑动手指。肩膀被施力后，我自然地发出声音。虽然有点痒，但很舒服。虽然舒服，但心跳加速。感情翻腾，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热。

我稍微想起以前跟她碰触时的事。

那天看到的白皙肌肤烙印在脑海里，闭上眼睛就会浮现，真伤脑筋。

「结叶学姐」

她在我耳边轻声细语。我吓得身体一颤。

「按摩差不多要结束了。……最后有什么想按摩的地方吗？」

想按摩的地方。虽然我没有想歪，但一直被她碰触，让我脸颊发烫，感觉会被她误会。不对，不是那样。海望是单纯地——

「没有的话，就由我来决定咯」

「啊，嗯……」

虽然觉得有点可惜。我轻轻叹气时，感觉全身被包覆住。我瞬间僵住，知道是海望抱紧我的瞬间，脸变得更烫了。

「这样全身都会放松哦」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回抱住她。虽然有点希望她碰触其他地方，但她的体温让我感到安心，闭上了双眼。虽然还有点心跳加速，但胸口更加温暖。我相信，海望一定与我有着相同的感受。

第二卷 蜜瓜限定特典『心爱之人与，祭典』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taybmq

翻译：诽夜

小时候，每一天都充满了新鲜感，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新奇。只是在外面玩，就能发现各式各样的花和生物，每次都会问父母那是什么。那时候，我觉得世界是如此的广阔。

长大后，这种感觉也渐渐淡薄了，无论是好是坏，新鲜的事物都变得越来越少。……直到不久之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现在我才明白，世界其实意外地广阔，充满了新鲜感。

「……结叶，这个要怎么吃啊？」

渚拿着棉花糖，带着困扰的表情看着我。

暑假开始后过了一段时间，我来到离家几站远的小镇，参加一场小型祭典。虽然本地那边也会在这个时期举办夏日祭典，但考虑到可能会遇到朋友，让渚无法放松心情，所以我决定稍微远离本地。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决定果然是正确的。因为渚的这种表情，肯定在本地那边看不到的。

「这个啊～……要这样吃哦！」

我咬了一口渚手上的棉花糖。

好甜。小时候看到棉花糖，我一定会让父母买给我，但像这样重新品尝，感觉并没有那么令人惊艳。但这样反而很好，有种粗点心的感觉。

不对，我也不知道棉花糖算不算粗点心。

总之，就是有种在品尝棉花糖的轻飘飘口感，以及包含在其中的祭典气氛的感觉。

「来，渚也试试看？」

「呃，那个……」

渚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棉花糖。她的嘴巴和我不同，很小。虽然吃棉花糖的时候，不需要在意嘴巴周围会沾到糖浆，一口气吃下去才是正确的吃法。我该不会太没教养了吧？

不不不，今天是让渚撒娇的日子。如果我不率先做出孩子气的举动，渚也会有所顾虑……应该吧。大概。

「有砂糖的味道」

「呵呵，我懂。看到棉花糖的制作过程，会让人非常兴奋，感觉很好吃，但实际吃起来，就是砂糖的味道呢～」

「……嗯，不过，很好吃」

「那就好」

我已经参加过无数次祭典，小时候是跟父母一起，上了小学后则是跟朋友一起。跟以前相比，摊贩的种类也越来越多，感觉祭典变得比以前更加热闹。尤其是看到摊贩推出当年流行的食物，就会让人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即使是熟悉的祭典，也会有这种细微的差异，这正是它的乐趣所在。话说回来，今年流行什么食物呢？

「感觉好热闹哦」

「对啊！祭典这种气氛真的很好呢～会让人想跳起舞来！」

「要我当你的领舞吗？」

「诶？啊」

「开玩笑的啦……不过，就算不是开玩笑，也没关系」

渚露出微笑。我心跳漏了一拍。

感觉最近渚自然的笑容变多了。不，她的笑容从以前就很漂亮，我也很喜欢。但最近又多了天真无邪的感觉，魅力更是倍增。

我深呼吸。

等下等下，我得冷静下来。今天是让渚撒娇的日子。今天的我是渚的姐姐。现在必须把对渚的喜欢、想亲吻她、觉得她可爱、漂亮等想法都抛开，否则会变得很混乱。

……呜呜，可是，我好喜欢她。

「呐，结叶，可以牵你的手吗？」

「……好啊。请牵」

她灵巧地吃着棉花糖，轻轻握住我的手。那份柔软和温暖，今天也让我心跳加速。

初中时，光是像这样牵着手就让我很开心。当然现在也很开心，但跟当时不一样。虽然失恋的痛楚还留在心中，但不久之前的我跟现在的我，又不一样了。

感情总是瞬息万变，甚至连心的形状似乎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改变。即使如此，确实也有不变的事物。那是好事还是坏事，现在的我也不晓得。

因为不晓得，所以握住她的手。现在没有勇气用力握住，所以只用了一点点力。但回应我的，是比我更强劲的力道。

我不由自主地注视着渚。

「觉得羡慕，是不是很奇怪呢？」

「诶？」

「看到像那样跟家人牵着手，笑着的小孩子，我有点羡慕。因为我没有那种经验」

「……渚」

渚比之前稍微有精神了一点。我想，那是因为我稍微，真的只是稍微，分担了她的重担。但那一点点的精神，很快就被巨大的负担压垮，不安从她的心中溢出。

结果，渚跟海望一样。

她还是很痛苦，无法真正地露出笑容。我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只是对自然的笑容感到心动，跟以前没有两样。我拉起她的手。

「羡慕的话，就变成那样吧」

「变成那样？」

「变成家人！」

渚睁大眼睛。我装作天真无邪的样子，对她露出笑容。

「渚想当哪边？妈妈？小孩？你想当哪边都可以哦」

「……我」

原本蓬松、感觉吃不完的棉花糖，现在已经变得小到几乎看不出原样。

渚看起来也比以前虚弱。但是，其实渚从以前开始就不是很强。跟我一样。

「……小孩」

「是吗？那今天就由我来当妈妈」

「……嗯」

渚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有点痛。她就像个迷路的小孩，我心想。不过，实际上或许就是这样。

渚一直受到父母的期待，也一直回应着他们的期待。明明她应该也有想玩的时候，想说丧气话的时候。

渚在那种时候硬是继续念书，一定错过了撒娇的时机。但现在，我觉得她想撒娇的时候，可以尽管撒娇。就像以前的父母一样，我也想让渚尽情撒娇，直到她的心变得温暖为止。

「小渚！你还有想吃什么吗？我请你吃！」

「不要勉强自己啦，结叶。你最近手头不是很紧吗？」

「等一下，不要突然冷静下来啦！你是小孩子，可以尽管撒娇啊！」

「我不是那种小孩」

渚轻声笑了。

我觉得她这种地方跟海望非常像。感觉有点像小恶魔。明明平常的表情和举止完全不同。说不定她们两个除了外表以外，其实也很像。

「……不过，说得也是呢。告诉我结叶推荐的东西吧。我对祭典完全不了解」

「嗯。今天我可是小渚的老师」

「拜托你了，老师」

「啊，你愿意配合啊」

我一边心想「这是怎样」，一边牵起渚的手。

她把吃完的棉花糖竹签丢进垃圾桶，踏着轻快的脚步跟在我后面。平常都是我被别人牵着走，所以像这样牵着别人的手走路感觉很新鲜，也很开心。不过因为不习惯，所以会担心这样牵着她走没问题吗？

渚和海望都能毫不犹豫地牵着别人的手，我觉得她们好厉害。我就会在意很多事，好几次忍不住回头看。

即使在人群中，渚也比任何人都漂亮。比灿烂闪耀的摊贩，比参加祭典的任何人都漂亮。

心跳稍微加快。怦通，彷佛在通知我什么。

我喜欢渚。这份喜欢，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没有改变。

所以不管是什么样的渚，我都想知道。不管是厉害的地方，还是不好的地方，全部。虽然我不知道知道这些会怎样，或是能做什么。但我觉得每次深入了解渚，就会心跳加速，变得痛苦，胸口也会发疼。即使如此，还是想知道，这大概就是喜欢的心情吧。

我走了一小段路，和渚一起买了刨冰。

我喜欢冰凉的口感，但更喜欢加了牛奶的刨冰。虽然价格有点贵，但又甜又好吃。

总觉得今天一直在吃东西耶？

不不不，祭典的醍醐味就是吃摊贩的美食。就算今天吃多了，体重也不会突然增加好几公斤，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对吧？

「怎么了，结叶？」

「诶？没、没事！什么事都没有！话说回来，刨冰好好吃哦！」

我笑着蒙混过去，把刨冰送进嘴里。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连身体都变得软绵绵的。如果像棉花糖一样轻飘飘的，那倒还好。

茜峯也说我轻飘飘的。诶？难道她不是说氛围，而是指体型，应该不是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渚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脸颊。

从内侧被冰镇的脸颊，突然变得热呼呼的。

这和手牵手的感觉不一样。明明接触的面积差不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不，这种事不重要。

「……结叶，你有什么烦恼的话，可以跟我说。我也想成为结叶的助力」

「诶……呃」

「……你有什么话，不方便跟我说吗？」

渚垂下视线。

要说不方便的话，确实是不方便。如果是跟其他朋友，我就能轻松说出「要是变胖了怎么办」这种话。可是要跟喜欢的人说「我可能会变胖」，就有点……而且这样感觉好像在等对方安慰我，再说我根本不想跟喜欢的人说我会不会变胖。

但渚的眼神非常认真。

「就是，变胖……的话」

「嗯？」

渚歪着头。

「如果吃太多变胖了，我会很讨厌的！我只是这样想而已……」

我支支吾吾地说完，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被我吓到了。绝对被我吓到了。她一定觉得我在说什么蠢话。

是啊，我就是蠢。我就是会为了这种事烦恼的麻烦女人。请尽情嘲笑我吧。……唉。

「……啊哈哈」

她真的笑出来了。

虽然想着要笑就尽情嘲笑，但她真的笑出来了。

我的脸在与刚才不同的意义上变得热了起来。我不由自主地别过头去。

「结叶」

「……」

「我说，结叶」

「谁知道」

我到底不知道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心里的某个角落冷静地说着「真是麻烦」。但因为觉得害羞，所以也没办法。

大概就是因为这种个性，才会被说很孩子气吧，肯定是这样。

「结叶，你就算变胖也很可爱哦」

「诶……」

「你之前不是说过，不管我是什么样子都无所谓吗？我也一样，不管结叶是什么样子都无所谓。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只要结叶觉得开心、觉得幸福，那就是正确答案」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次不是「噗通」这种温柔的感觉，而是「怦通」。心脏跳得很大声，让我担心会不会就这样停住，我忍不住想按住胸口。没事，心脏跳动的幅度没有大到能用肉眼看见。

我能感觉到血液在全身流动。

身体好热，甚至觉得就算吃刨冰也冷却不了。我往渚的方向看去，她对我微微一笑，让我的身体变得更热。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吵闹的心脏，让我的心里开始浮现无数的「喜欢」。

甚至让我觉得只要一松懈，就会从嘴里跑出来。

「所以，结叶。……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是哪种表情？

「啊，嗯。说、说得也是。难得来参加祭典，不好好享受一下就亏大了！啊，等我一下，我有些口渴！我去买些东西！」

我连续说了好几次「有些」，结果变得一点也不像有些。

我一口气吃完刨冰，匆匆离开了现场。即使丢掉刨冰的容器，身体变得轻盈，不知为何还是喘不过气。

最近因为感觉很尴尬，所以都忘记了。仔细想想，渚就是那种感觉。该说是会在不经意的瞬间发挥惊人的破坏力，还是天然地让人小鹿乱撞呢。我觉得那种行为真的很犯规。如果这是比赛的话，肯定会被判犯规输掉。

不对，对话跟比赛没什么关系。

「……唉」

话说回来，今天到最后都没有让渚撒娇吧？

之前跟海望出去玩的时候也是，虽然说要让她开心，却完全没做到。虽然她说只要我开心，她也会开心。

……海望。

海望现在在做什么呢？今天是让渚撒娇的日子，海望会不会觉得很难受呢？如果她能向其他朋友撒娇就好了。

我虽然这么想，却不太想想像海望向别人撒娇的样子。明明知道她很痛苦，我却很任性。可以说是最差劲的。就在我忍不住要叹气的时候，我发现了。

「这里是哪里……？」

因为没有注意路，所以连自己是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我试着用手机看导航，却不知道自己原本在哪里。

怎么办？我试着靠记忆回到渚的身边，却反而更搞不清楚路了。不知不觉间，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连看手机都有困难。

这样一来，连联络渚都做不到了。

最近常被渚和海望牵着手走，都忘了自己以前经常像这样迷路。

感觉原本发热的身体正在急速冷却。一个人在陌生的街道上，原来会这么不安。在人群的推挤下走着，周围明明很热闹，却感到孤独。

我真是没用透了。

明明总是想着要更振作，却总是做不好。至少要向前看，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手碰到了什么。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先被抓住了。

「不要……」

「结叶！」

「诶……渚？」

「太好了，找到你了」

抓住我的手的人，是渚。我睁大眼睛，她有点伤脑筋地笑了。

「因为你一直没回来，我想说你迷路了」

「你来找我吗？」

「嗯。我沿着结叶可能会走的路走……幸好猜对了」

「……抱歉」

我们两人并肩走在人潮中。明明我并不讨厌和人牵手走路。

现在却觉得有点尴尬，有点讨厌。

「总感觉，我好像白忙一场了。我一点都不可靠呢」

「……结叶」

走着走着，人潮渐渐变少。看来我们已经走出了主要道路。

「没关系啦」

「……」

「结叶本来就不是那种可靠的人」

「诶」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我惊讶地眨了眨眼。

「结叶不用勉强自己努力，保持原样就好了哦。我觉得那样比较可爱，也比较有魅力」

「呃……」

「当然，你为我做了很多事，对我说了很多话，我很高兴」

走出主要道路后，又走了一段路，摊贩也渐渐变少。行道树的树枝在夜色中浮现，感觉有点诡异。

「虽然渚这么说，但我还是想变得更可靠。我想变成一个能让你稍微依靠一点的人」

「……这样啊」

会说出这种话，本身就已经很不可靠了吧。虽然我自己也这么想，但这是我的真心话，所以也没办法。

渚慢慢放慢脚步，最后停了下来。周围的人变得稀稀落落，直到刚才的喧嚣彷佛不曾存在。

虽然这里几乎没有灯光，但渚的身影看起来很鲜明。

「那么，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尽管说！我会洗刷污名的！」

我稍微挺起胸膛。黑暗中，渚轻声笑了。那是知道我不可靠的笑容。

「我想跟结叶姐姐接吻」

她在我耳边轻声细语。我吓了一跳，身体抖了一下。

明明到刚才为止，我们还说要当母女。我看着她，发现她现在的表情不是花房渚，而是雨宫渚。

我最近跟成为我妹妹的她，接吻了好几次。

虽然我不认为那是姐妹之间的亲密接触。

但海望和渚都会若无其事地亲吻我，所以我也搞不清楚了。我甚至觉得，姐妹之间或许真的会理所当然地接吻。

「……不行吗？」

渚真狡猾。

但到头来，我还是觉得没什么不行，所以我也差不多。我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看到后，稍微踮起脚尖。

我居然会像这样跟渚接吻。

最近的我，过着像做梦一样的生活。虽然我觉得自己好像在一条越走越远的道路上，但我已经不想回头了。当我的嘴唇碰到她的嘴唇时，我感觉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柔软又温暖，和海望的触感完全不同。

能碰到我渴望已久的嘴唇，让我很开心，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渚慢慢地用舌头舔舐我的嘴唇。虽然我觉得这样不行，但只是一瞬间，我马上张开了嘴唇。

触碰，描摹，她的舌头慢慢地进入我的口中。

我没想到，渚会给我一个长到几乎窒息的吻。

当我们嘴唇分开，夏日的空气比往常更加清新鲜明。

「渚，你这笨蛋」

其实笨的是我。明明心里清楚，却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呵呵，抱歉呢。不知不觉就想依靠你了」

「这……应该不算依靠吧？」

「也许吧。……不过，我觉得很开心哦」

「……嗯」

那就再好不过了……吗？

渚无邪地轻笑着，转身沿着来路回去。那一刻，她的身影与海望重叠了。

并非无意间的错觉，而是她们俩确实有些相似。虽然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来嘛，结叶。祭典还没结束呢。今天结叶要当我妈妈的，不是嘛？」

「嗯。……那你可得好好依赖我哦」

「哈哈，这个嘛……再说吧？」

「喂，渚！」

真像个孩子。渚刻意拉开距离走着，那孩子气的模样实在太可爱了。

可爱得让我心头一紧。

果然，不管什么样的渚我都喜欢。即使不够稳重，即使偶尔让我为难，她就是渚啊。

我轻轻一笑，追上前去。希望有一天她能多依赖我一点……不过，这可能有点难吧。

短篇 蜜瓜小说祭特典『某天的，情人节』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taybmq

翻译：诽夜

「你看你看！月亮是不是超大的？」

「是啊。今天的月色真美」

今天读书读得太投入，回家的时间比平常晚。话虽如此，这也表示我跟渚相处的时间变长了，所以是倒是没什么。她今天也很漂亮。不管是面对笔记本时的认真表情，还是动着自动铅笔的修长手指，或是挺直的背脊，全部都很漂亮。

不对，我读书的时候可没有一直看渚看到入迷。读书的内容也都有确实记在脑子里。

我打了个冷颤。就算围了围巾，也穿了大衣，冷还是会冷。或许在裙子底下穿运动裤会比较好，但总不能在渚面前穿得那么不可爱。不对，那样穿或许也有那样的可爱就是了。

「结叶，你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有点冷」

「……那，那个，要不要牵手？」

渚这么说，朝我伸出手。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一样温暖，力道也十分温柔。

今天的读书会不是在渚的家，而是在图书馆。不过也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像这样手牵手回家，所以我觉得这样也不错。虽然手这种东西随时都可以牵，但今天算是特别的吧。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走在旁边的渚。今天是情人节，但我们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因为渚平常总是忙着读书，所以要她配合季节活动约她出去玩，感觉也不太对。

柚叶可以跟我交换友情巧克力，但渚不行。虽然有点遗憾，不过，我打算等春天一到就向渚告白。只要能成为恋人，自然就能一起享受季节活动……应该吧。

「……啊，渚，你过来一下」

「结叶？怎么了吗？」

我拉着她的手，走向附近的自动贩卖机。因为是这个季节，所以自动贩卖机当然有卖热可可。我一边想着热可可也算是巧克力的一种，一边把钱投进自动贩卖机。

「来，给你。今天很冷，喝点热的吧」

「啊，嗯……」

我们在自动贩卖机旁停下脚步，打开罐子。打开罐子时，这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是怎么回事呢？以前打开罐装蛋糕时，我因为太兴奋，还让柚叶傻眼了。

不过，柚叶不会因此感到兴奋，也让我觉得有点奇怪就是了。

不，渚应该也不会那么兴奋吧。……奇怪，难道是我太幼稚了？

「天气冷的时候果然就是要喝热可可。甜甜的，很好喝，让人很兴奋呢～」

「是啊。结叶很适合喝热可可」

「渚的话……应该比较适合喝咖啡吧？」

「是、是这样啊」

「嗯。因为渚很帅气啊」

会觉得咖啡很帅气，果然还是因为我太孩子气了吧。

渚有时候给我一种她看到的东西和我不一样的感觉。这不单纯是因为她比我高的关系。应该是因为，她比我更成熟吧。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气息穿透夜晚的黑暗，最后静静消散。四周之所以这么安静，是因为跟夏天不同，现在没有虫鸣声了吧？

在这微凉的空气中，只有我们的呼吸声飘荡着。彷佛这广阔的世界只属于我们两个人，这种奢侈的感觉让我心头小小雀跃。

要是这世界只有我和渚两个人就好了。虽然我其实不会这样想啦，但就只有现在，我想要跟她两个人独处。因为像这样能够两人独处的时间，其实并不是很长呢。一天看似短暂却又漫长，而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连一天的一半都不到。

如果一天只有三小时左右，就能一整天都和渚在一起了。

虽然如果一直在一起，说不定也会觉得腻吧。

「……对了，结叶，你喜欢巧克力吗？」

「诶？嗯，喜欢啊」

「那要不要一起吃这个？我早上在便利商店买的」

她这么说着，从包包里拿出一盒可以选择不同口味的巧克力。我睁大了眼睛。

「我想说至少要有点情人节的气氛」

「……其实，我也是」

我从包包里拿出今天早上买的巧克力。巧的是，那和渚买的是同一款巧克力。我们相视而笑。

「居然有这种事呢」

「对吧！机会难得，要不要奢侈一点，两盒都吃？」

「就这么办吧」

只是买了相同的巧克力，就让我开心得不得了。只是因为这样小小的巧合，就让我不禁想着，是不是真的有命运这回事啊。我也太容易兴奋了吧。

我们两人一起吃着各自买的巧克力。虽然没什么情人节的感觉，但我和渚的情人节，或许这样正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也想互相喂食就是了。

不过，只要能看到渚开心地吃着巧克力的样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希望明年可以互相交换自己做的巧克力，然后像这样两个人一起吃呢。我一边细细品尝着巧克力的甜味，一边对她微笑。她也对我微笑。这比什么都还要幸福。

第三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朋友到底是什么呢？

我跟柚叶和茜峯会一起去哪里玩，然后到处闲逛、吃吃喝喝、看看衣服，但我不太清楚这算不算是一般朋友的相处模式。

因为——

我目前最要好的朋友海望，跟柚叶和茜峯完全不一样。

我们一样会出去玩，也会一起吃好吃的东西，互相说「好好吃喔」，我觉得自己可以很自然地做自己。可是，出去玩完后我们会接吻，也会互相抚摸、在对方身上留下痕迹，或是被留下痕迹。每次肌肤相亲，都会让我对「正常」的定义产生动摇，变得搞不清楚什么才是正常，什么不是正常。

我跟渚的关系也一样。

让她撒娇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可是，我们明明在扮演姐妹，她却会吻我，让我怀疑真正的姐妹平常真的会接吻吗？

渚和海望都会很随意地接吻，所以我真的很困惑。

我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脑中浮现昨天渚的触感。

『结叶，可以吗？』

她试探的语气，以及那双充满些许不安与期待的眼神，总是扰乱我的心。

『结叶——』

「结叶酱！」

「呜哇！？」

我吓得身体一颤。转头一看，茜峯正凑近盯着我的脸。

「怎么啦？你一直在放空耶。中暑了吗？」

「啊，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哼嗯～……嘛，想事情很重要呢，嗯嗯。我每天都在思考宇宙的终结哦～」

「比起宇宙，你还是先想想自己的校园生活会怎么终结吧？」

坐在旁边的柚叶冷不防地来了一句。茜峯歪着头。

「什么意思？」

「要是你因为品行不良跟连续被当而被退学该怎么办，你最好先想想这个问题」

「我又不是会被退学的问题学生——」

「啊、啊哈哈……」

「话说回来结叶酱，想事情是没关系，但不快点吃的话，义式冰淇淋会融化哦」

「诶？啊！我、我的义式冰淇淋啊！」

刚才还软到可以用汤匙挖的义式冰淇淋，不知不觉间几乎变成液体了。在这么高的气温和阳光下放着不管，会融化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怀着绝望的心情，拼命地把变成液体的义式冰淇淋往嘴里送。

呜呜，好好吃。虽然很好吃，但要是没有融化的话，应该会更好吃吧。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全都是渚的错……不对。应该是忍不住和渚接吻的我的错吧。

……唉。

「表情变化好丰富呀」

「表情变化……？」

「一下子发呆，一下子露出悲伤的表情，一下子又变得很沮丧。你看起来好忙呢～」

的确，我最近很忙。主要是心。

「难得出来玩，不开心就太可惜了哦？」

茜峯说着，露出灿烂的笑容。

暑假开始后，很快就过了好几天。今天在茜峯的邀请下，我跟柚叶三个人一起到海边的小镇游玩。课外学习的时候、带渚出来的时候，还有今天——因为短时间内连续三次来到同一个地方，所以新鲜感稍微减少了一些，但海风的舒适感依然没变。

微风轻柔地撩动着发丝，感觉很舒服，我不禁眯起眼睛。

茜峯看着这样的我，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今天也听得到海浪声呢～果然很好听」

「呵呵，是啊」

她的头发随风飘扬。我也跟着闭上眼睛，感觉好像稍微忘却了夏天的炎热。

因为离海边很远，所以听不到真正的海浪声。

不过，从远处传来的鸟鸣声和风声，都和老家那边完全不同。甚至让人觉得，可以一直听下去。

「海的声音？」

柚叶的声音传来。

「对。之前结叶酱告诉我的～说这附近可以听到海的声音。柚叶也听听看嘛？」

「……好吧」

短暂的沉默降临。

因为和茜峯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不会出现对话中断的情况，所以这是一段很稀奇的时间。三个人的呼吸声跟风声交织在一起。某处传来小朋友嬉戏的声音和笑声。世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呢——我心中隐约浮现这样有点文青的想法。

「的确，好像真的听得到」

「对吧？尽情享受吧！」

「为什么是你在摆架子啊」

「因为我是结叶酱的朋友嘛！」

「这点我也一样啊」

虽然热闹，却是段很平和的时光。

我轻声笑了出来。这是升上高中后的第二个暑假。希望今年能比去年更开心。

一瞬间，海望和渚的脸庞闪过脑海。

光是这样，原本平静的内心就突然变得躁动不安。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啊，等一下。那边好像聚集了一群人！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去啊？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去别的地方了」

「一定要等我哦！」

「知道啦知道啦」

茜峯看到有趣的事情就坐不住，她轻快地站起身，朝人群的方向走去。真羡慕她总是这么自由自在。或许我也该学学她这种态度。

「……所以呢？」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又露出奇怪的表情了。说来听听吧」

「呃、那个……」

我朝茜峯的方向看去。她已经混入人群中，看不到人影了。

我有很多烦恼。可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那个，我只是打个比方——」

我静静地开始诉说。

柚叶虽然露出有些无聊的表情，但还是认真地听我说话。对现在的我来说，这真的很感谢。

第三卷 1 夏日的，两人

从未见过的鸟儿正在鸣叫。

阳光反射在水面上，有点刺眼。池塘有着与大海截然不同的美丽，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

「……好大哦」

「对吧！以前来的时候没怎么注意，现在看起来真的好大哦——」

渚兴致勃勃地眺望着池塘。

几天前我邀请她去动物园。虽然渚在向我撒娇的过程中渐渐恢复了精神，但我觉得她还需要更多疗愈。说到疗愈效果，果然还是动物最棒了，所以我选择了动物园。

我轻声笑了。

因为这是与游乐园结合的大型动物园，所以还没走到动物区，但渚已经看起来很开心了。虽然觉得很好，但一天才刚开始呢。这时候，我或许应该做个示范，像小孩子一样兴奋给她看。这样一来，渚一定会更加开心的。

「好，渚！我们比赛跑到看得见动物的地方！」

「诶，结叶？」

「快点快点！再慢吞吞的，太阳就要下山了！」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这也是为了疗愈渚。

我觉得渚可以更任性一点，或者说更像个孩子一点也没关系。总是表现得很帅气，一定会累坏的。

我总是很孩子气，所以偶尔能帅气一点就好了。

唉。

不对不对，我在沮丧什么啊？多亏了和海望一起跑步，最近体力也增强了，应该比之前更有胜算才对。大概、一定、应该吧。

「……呵呵，也是呢。说得也是呢。那么，输的人要听赢的人一个要求」

「诶。等，渚？这样有点……」

渚无视我的话，开始奔跑。

虽然海望的运动量比较大，但跑步的姿势一样优美。不如说，好快。

等、等一下？

「不等哦。说要比赛的人可是结叶啊」

她彷佛看穿我的想法，笑着这么说。

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不禁瞪大眼睛。和之前的渚不同，开朗又有点孩子气的声音。有点挑衅的表情，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

我觉得好喜欢。

和帅气的渚不同，那自然又可爱的表情，让我无法自拔。

在我看呆的时候，她已经跑远了。仔细想想，渚穿的是运动鞋，我穿的是浅口鞋。这样要跑步，是不是有点勉强？

「来啊，结叶～！你不追上来，就不好玩了！」

「呜、呜呜……」

她会在我追到一定距离时停下来，或是稍微放慢速度。

终于看到动物的时候，我已经满身大汗，气喘吁吁了。

今天最高气温将近35℃，我到底在做什么啊？因为要和渚一起出门，我特地穿了新买的可爱衣服，这下全毁了。我好担心妆会不会因为流汗而花掉，现在一定是很丑的表情。

可是渚虽然流汗，却笑得很开心。

所以我也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真、真是的～渚，你太拼命了啦」

我完全喘不过气。会在动物园做这种事的高中生，大概只有我们了吧。虽然这样或许也不错就是了。

「啊哈哈，我可没有全力以赴哦。这样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啊，你竟然这么说？我可是用尽全力了耶！」

「那你得再多锻炼体力才行呢」

轻笑着的渚，好耀眼。

发现喜欢的人新魅力而心动，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我已经不会想要和她交往了，只要能像这样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笑容就——

这些都是骗人的。

其实我还有眷恋，而且是深深的眷恋。

自从被渚吻过之后，原本以为已经压抑下来的感情，变得比以前更加强烈。不管我怎么用言语来掩饰，都掩饰不了。即便如此，现在——

「你流了好多汗。……抱歉啦，我太兴奋了」

她这么说着，用手帕帮我擦汗。

以前感受到的别扭和违和感已经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自然的魅力。

究竟是因为跑步心跳加速，还是因为她太有魅力让我心跳加速，我已经渐渐分不清了。

喜欢。

以前的我可以毫不在意地说出口的话，现在不管怎么努力都说不出来。

明明只有两个字而已。

「……不会。兴奋的渚很可爱」

「要说的话，结叶也很可爱哦」

「诶？」

「结叶，那边那个是红鹤吗？我们去看看吧」

「啊，嗯……」

以前她总是拼命地夸奖我，现在却若无其事地夸奖我，所以对心脏很不好。

虽然会变得很任性，希望她能再多夸我些、告诉我哪里可爱、有多可爱，但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看到快要崩溃的渚，我真的很想疗愈她的心。

希望她能多夸我一点、多看我一点，这样想太贪心了。我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呢。

如果她自然的笑容只对我一个人展现就好了。就算她的心得到疗愈，就算她能自然地对其他人展现真正的自己，我也希望只有我是特别的。

「结叶，你看！好漂亮哦！」

听到兴奋的声音，我回过神来。

渚开心地笑着，彷佛看到的、摸到的一切都新鲜得不得了，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能看到这样的她，我很开心。因为这是我以前不知道的一面。但同时也很难过。毕竟，她这样的表情，本来应该是要给父母看的吧。

我能陪伴渚的心到什么程度呢？

我和渚的关系最终会走向何方呢？

「真的耶，我发现我很喜欢红鹤。颜色很漂亮，又很可爱」

「我懂。动物园真有趣呢。以前远足来的时候，还不太懂这种乐趣」

「嗯。大家都随心所欲地过日子，这点也超可爱的～」

渚仔细地观察着红鹤。

许多红鹤聚集在一起，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整理羽毛。

看到它们自由自在的模样，我有点觉得，或许人类被太多东西束缚了。

不过真要说起来，我算是过得挺随心所欲的。

我瞄了渚一眼。她的眼瞳发出前所未见的光芒。既然她这么开心，那来这一趟真是太好了。

我把手放在胸口。心跳稍微平静了一些。

现在的话，一定可以。

我轻轻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像钟摆一样摇了摇，我以为她要放开，没想到却贴上我的手。本来应该由我主动握住的，却被她先一步握住了。这个小小的意外，让我的心怦怦直跳。

恋爱的脚步声，一直在心中回荡。

只是轻轻触碰，就听不见其他声音，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吵得要命。从手掌传来的温度如此强烈，连夏天的炎热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渚」

「怎么了？」

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渚理所当然地看着我的眼睛。

有很多话想说。像是去那边看看啦，或是那只动物很可爱啦，真的有很多。但是被她这样凝视着，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尴尬地笑着。

「……要不要去看其他动物？」

我什么都没说的时候，渚开口了。

听到这句话，我像被解开束缚一样，开口说道：

「唔、嗯！那边好像有狮子哦！我们去看吧！」

我轻轻拉起渚的手。渚用温和的表情看着我。

她有时会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有时又会展现成熟的神情。每次看到她不同的表情，我都会感到新鲜的惊喜和心跳加速。

虽然我偶尔会扮演她的姐姐，但天生就是姐姐的她果然比较成熟，更有姐姐的感觉。看到她比之前更有魅力的笑容，我内心有点寂寞。

我也想快点成长为能和渚并肩的大人。

但是，一定也有只有像我这样还很幼稚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彷佛要证明这点似的，我像个小孩子一样拉着她的手。

「哇、哇，吃得好快」

「啊哈哈，它肚子饿了吗？」

渚怯生生地喂山羊吃东西。看到她新鲜的反应，我不禁笑了。小时候经常做这种事，长大之后做起来也意外地有趣。看到山羊大口吃草的样子，觉得好可爱。

小学的时候，我很喜欢喂兔子吃东西。

我们小学只养兔子，不知道渚的小学是怎样。

「好怀念哦～小学的时候，我经常喂兔子吃东西。渚的学校有养兔子吗？」

「我们学校养了孔雀哦」

「孔雀……！？你、你有喂它吃东西吗？」

「没有。上课的时候喂过一起养的兔子，但是孔雀就……」

「这样啊。不过学校养孔雀好厉害呢」

我用手抓起一些装在小杯子里的草，拿到山羊嘴边。

「好乖好乖，多吃一点，快快长大哦～」

「……呵呵」

渚轻声笑了。

「我之前就在想，结叶有时候会变得很像妈妈呢」

「不是像姐姐吗……？」

「嗯，是妈妈」

这我该高兴吗？

虽然心情有点复杂，但渚看起来非常开心。我噗嗤一笑，把杯子递到渚面前。

「来，小渚，再喂山羊多吃一点哦～」

「……这样好像不太对耶」

「诶」

突然被拒绝了。

明明是渚说我很像妈妈，我才顺着她的话这样说的。

我感觉到脸颊发烫，准备把杯子收回来。但渚的手抢先一步伸过来，从我手中夺走杯子。

「保持自然才是最好的哦，结叶妈妈」

渚笑眯眯地说道。

这种高兴不起来的高兴感是怎么回事？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渚，你看起来很开心耶。不要捉弄我还这么开心啦」

「啊哈哈，抱歉。不小心就这样了」

「……哼」

渚能开心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渚和海望该不会不只外表，连个性都很像吧？尤其是捉弄我时那种调皮的笑容，简直一模一样。

可是，该怎么说呢？

渚这种时候比海望更孩子气，感觉很天真无邪。就像小孩子想吸引妈妈注意那样。

所以我才会觉得拿她没辙吧。

我从没想过会对渚有这种感觉。比起以前，现在的渚更……更什么呢？

喜欢？

不，这是……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吃完了」

渚小声说道。

「要再买一包吗？还有其他动物的饲料」

「不用了。喂饲料就到这里吧。比起这个，我想去看其他动物」

「这样啊。那我们去那边吧」

我指着另一个区域。渚点点头，伸出手来。

我握住她的手，慢慢往前走。

最近发生太多事情，感觉好久没有这么平静的时光了。海望离家出走，发现她们姐妹俩的感情比想像中更糟，阻止渚勉强自己。

还有和海望接吻，和渚接吻。

这么说来，今天还没和渚接吻。

今天也会接吻吗？

我有点讨厌会这样期待的自己。渚会吻我，一定只是纯粹想跟姐姐撒娇而已。我们没有在玩姐妹扮演游戏的时候，她没有理由吻我。

可是海望会吻身为朋友的我。

我凝视着渚。

「结叶？怎么了？」

「诶，啊，没有，没什么！我只是稍微发呆了而已！」

「你没事吧？会不会是中暑……」

她跟茜峯担心一样的事。

我轻声笑了出来。

「我没事啦。你看我这么有精神！」

我用力拉她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她核心力量很强，就算我使劲去拉，渚也没有失去平衡。我本来还想着，如果她失去平衡，就能顺势抱住她，所以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失去平衡吧。

「……结叶今天比平常有精神耶」

「那当然啦！因为是跟渚在一起嘛！」

「这是什么意思……？」

渚歪过头。

「呃，那个，我没有奇怪的意思哦。就，怎么说呢，我们之前作为朋友，却没什么机会一起玩，所以我有点开心？之类的？」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心跳开始越来越快。虽然最近想疗愈渚的心情变得很强烈，让我对渚的「喜欢」变得不太明显。

但「喜欢」果然还是占据了我一半的心，总是在不经意的瞬间意识到。一旦意识到，就再也无法蒙混过去了。

什么为了渚啦、当朋友啦，这些理由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欲望深重的自己露出了真面目。

我想感受更多她的体温。

想牵手、拥抱……接吻，甚至是更进一步的事，更多更多。

以前明明没有这么夸张。每次跟海望和渚有更深入的接触，我就变得越来越任性、越来越贪婪，连自己都停不下来。

「我也是哦，结叶」

「诶……？」

「我也很开心能跟结叶约会，很快乐」

约会。

虽然听海望说过这个词，但从渚口中听到还是第一次。我瞬间僵住，过了一会儿才感觉脸开始发烫。

我理性的部分在耳边轻声说着，朋友之间也会说约会这个词啊。可是，对象是渚。理性什么的，马上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正当我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时，渚的手轻抚我的耳朵。

她用手指沿着耳廓画圆，我吓得身体一颤。

除了渚以外，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所以，结叶，今天要陪我到最后哦」

被「陪伴」这个词的意义所迷惑。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反应得有点太夸张了。

正当我想把手叠在她抚摸我耳朵的手上时，她却突然和我拉开距离。

「结叶，你看，是棕熊耶」

渚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眨了眨眼。

「呜哇，好大哦，感觉有点可怕」

「确实呢，不过很可爱哦」

「是、是这样吗……？」

隔着玻璃看到的棕熊，身体比我大好几倍，很有动物的感觉。不对，刚才看到的山羊也是动物，但棕熊真的很有野生动物的感觉。

「嗯。……好像也可以喂棕熊吃点心，要不要喂喂看？」

「诶」

「不行吗」

「不、不是！一定要喂！要喂很多！」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抽搐。

因为，它看起来好凶猛。铁笼里的棕熊，因为想吃点心，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咬着铁笼。

可、可爱吗？棕熊真的可爱吗？

我瞥了渚一眼，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没想到渚喜欢棕熊这种看起来很凶猛的动物啊。虽然很高兴能知道她意外的一面，但棕熊太恐怖了，我根本没心思想别的。

我开始怀念起刚才那些吃草的山羊了。

「来，结叶，我们一起喂吧」

「……好、好啊」

渚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呜呜、呜呜呜……

既然渚这么开心，我也要努力。

我下定决心，站到喂食棕熊的机器前面。当然跟喂山羊不一样，点心是用输送带运送到棕熊那里的。

从正面看，棕熊更可怕了。我真的很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吃掉。

我紧紧闭上眼睛，把钱投进点心机器里。

「好开心哦，结叶！」

「嗯……」

到了黄昏时分，我已经完全精疲力尽了。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跑步累的，但后来又去喂了一次棕熊，那才是致命伤。尽管渚玩得很开心，棕熊还是让我觉得很可怕。

不过今天本来就是要让渚得到疗愈的，这样应该算达到目的了吧。

其实原本是想带她去触摸区跟小鸡和兔子互动的，但今天的整理券已经发完了。

小鸡明明很可爱的说。

有点遗憾呢。

「真的，我第一次玩得这么开心。原来开心是这么棒的感觉呢」

渚望着远方说道。

「今后会有一堆开心的事，多到你肚子都装不下去的！」

人生看似短暂，实则漫长。

虽然升上高中前的时光一转眼就过去了，但回想起来还是有很多回忆。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就算童年时期没什么开心的事，往后肯定会有一堆开心的事等着我们。

「啊哈哈，肚子装不下去……这种说法真有结叶的风格呢」

「啊，你果然觉得我是贪吃鬼！」

「谁知道呢？」

长长的影子连在一起。牵着手在这种时间一起散步，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虽然不想结束，但也不能太晚回家。而且暑假还很长，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跟渚一起出去玩。

啊啊，可是，还是有点舍不得。

「呐，结叶，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刚才赛跑是我输了嘛。什么事？」

「最后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渚指着远方。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里有一座摩天轮。

夕阳和摩天轮。这个让人心跳加速的组合，让我忍不住想着「该不会吧」。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

「好啊，走吧」

我轻轻拉了一下牵着的手。

彷佛要逃离即将降临的夜幕，我们朝摩天轮走去。天空中群青色和茜色的交界线，感觉正在慢慢远离我们。

夜晚就要来临了。

吹拂发丝的风也和白天不同，带着一丝寂寥。

我们买了票，一起坐进摩天轮。小时候还会兴奋地看着外面的景色，但现在我只在意坐在旁边的渚。她兴致勃勃地眺望眼底景色的侧脸，真的很美。

她不时会像发现什么似的，眼睛闪闪发亮，接着又眯起眼睛。

我猜她一定是看到了我没法发现的东西吧。渚的眼神就是这种感觉。

「小孩子和情侣都很喜欢坐摩天轮，这个理由我好像有点懂了」

「……是为什么呢？」

「一定是因为有很多新发现，所以很开心吧。而且……」

原本映照着其他风景的眼眸，终于映出了我的身影。

她的眼神太过直率，让我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可以像这样，两个人独处」

她一边说，一边用纤长的手指轻抚我的手背。平常被她这样碰触，我都会吓得身体一颤，现在却不会，真是不可思议。

空气变得紧绷起来。就像冬日清晨那样，在清爽和寒冷之间摇摆不定的那种空气。每当渚要宣告「开始」的时候，总是会有这样的氛围，所以我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背脊。

虽然都说要「读懂空气」，但像现在这种情况，与其说是在「读」空气，不如说是在「感受」空气或许更准确。紧绷的空气触碰着我的肌肤，让我心跳加速。

「结叶……姐姐」

渚好像很喜欢耳朵。

当她的指尖触碰我的耳朵时，我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摩天轮来到最高点，茜色的光芒强烈地照耀着我们。就在这时，摩天轮微微摇晃，我的视线从渚身上移向街景。

我不禁笑了出来。

感觉到渚在旁边困惑地歪着头。

「……结叶？」

「抱歉。总觉得今天走过的路看起来好小，所以觉得很有趣。明明感觉很宽广，却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因为一直专注在渚身上，所以没有发现，从摩天轮看到的景色意外地有趣。小时候坐过好几次的摩天轮，长大后再坐似乎又有不同的乐趣。

不过，之所以会觉得平凡无奇的景色这么有趣，或许就是因为今天一整天都和渚一起走过的关系。

走在那条路上时渚是什么表情，走在那附近时渚兴奋得好可爱啊，之类的。

一想起来我就自然地露出笑容，觉得能和渚一起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这种时间小孩子还是很有精神呢～开心地到处跑。啊，那些人是在约会吗？感觉好青涩——」

我稍微慢了一拍才开始兴奋起来，渚的嘴唇却堵住了我的话。

我以为因为自己突然兴奋起来，破坏了接吻的气氛。但渚意外地大胆，完全不在意这种事。

我明明想冷静下来，却感觉喜欢的心情从内心深处不断涌出，逐渐填满我的胸口。渚应该不是以那种意思喜欢我的吧。可是我对「约会」这个词起了反应，也想和她接吻，而且不是出于亲情的那种吻，再加上——

在黄昏的摩天轮里接吻，是我憧憬的场景。

要是我们真的是恋人该有多好啊，但那肯定是想太多了。

「放着妹妹不管，只顾着看风景可不行哦，结叶姐姐」

她笑着这么说。

那笑容果然和海望很像。如果渚不是以姐姐，而是以妹妹的身份出生，或许就会是这种感觉吧。

不管是什么样的渚，渚都是渚。

渚现在有成为她想成为的自己吗？虽然我觉得她现在能自然地与人相处，但一直被她舍弃的真正的渚，她想成为的渚，究竟是什么样的渚呢？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不知为何让我有点不安。

「要看风景的话，要一起看才行。对吧，结叶？」

「……嗯」

刚才还是天真无邪的笑容，现在又变成我熟悉的那种成熟笑容。

比以前更有魅力的渚，每天都让我心跳加速。甚至让我担心如果继续这样喜欢下去，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是每当对渚的喜欢不断膨胀，胸口正中央就会有种刺痛感。

我不禁把手放在胸口。

今天项炼还放在包包里。

可是平常项炼接触的地方，确实感受到一股热气。一旦意识到这点，就会想起嘴唇柔软的触感，还有被吸吮时的轻微疼痛。

不管是戴着项炼被吻，还是在项炼接触的地方被留下吻痕，都不只发生过一次，从那之后也重复了好多次。她早已深深渗透进我的心里、我的身体里，在不经意的瞬间浮现出来。

天真无邪的笑容、诱惑般的甜美声音，占据了我一半的心。

我轻轻吐了口气，和渚一起欣赏风景。

当然，欣赏风景时渚的侧脸也很棒，但一起看风景更有趣。如果能稍微感受到渚所感受的，那就是幸福了。这份心情，没有半点虚假。虽然没有——

「就快要结束了呢」

渚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说道。这出乎意料的亲密接触，让我眨了眨眼。

「啊，诶，渚……？」

「……不会造成困扰吗？」

「……？」

「我像这样跟你撒娇。因为我几乎没做过这种事，会不会很奇怪？」

她的声音很小。

摩天轮逐渐接近地面。接近天空时有种非日常的感觉，但随着接近地面，又有一种回归日常的感觉。

正当我想说「不会造成困扰」的时候，摩天轮抵达地面，门打开了。

虽然欣赏风景时感觉一下子就过去了，但再搭一次应该又是不同的感觉吧。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渚！数到三一起下去吧！」

我想起以前父母牵着我的手，像被他们拎着一样从摩天轮跳下来。那时候的我比现在顽皮多了。不，小孩子大概都是这样吧。

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我已经是姐姐了。所以也能像以前的父母一样带着渚……虽然可能没办法把她抱起来。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相信，有些事情只有我才能做到。因为我一直喜欢着渚，因为身边有这么多好人，所以现在才能做到。我是这么想的。

「一、二、三！」

我用力拉着她的手。

一瞬间，感觉渚变得像小孩子一样轻盈，我睁大了眼睛。

或许渚其实也想当个孩子气的小孩。或许原本的她，个性比我还要孩子气。现在不知为何，我这么想。

划破黄昏时分的寂寥空气，渚降落在地面上。

她的侧脸稚气得令人惊讶，但是，比至今看过的任何表情都还要美丽。虽然不像平常的渚，但说不定之前的渚才不是真正的渚。所以，现在眼前的渚才会这么——

我们看着彼此的脸，笑了。

「啊哈哈，跳得好高呢」

「嗯。是不是太用力了？」

「或许吧。好惊人的跳跃力，感觉可以活用在排球上」

已经没有依依不舍的感觉了。

能看到渚这么美的表情，今天已经很满足了。

我们就这样边聊天边走着。国中时期也经常像这样边走边聊。虽然被渚拒绝之后，我们之间一直很尴尬，但现在感觉比国中时更自然、更开心地聊天了。

不过，被拒绝的事实并不会改变就是了。

不管再怎么开心，不管亲吻多少次，渚终究没有把我当成恋爱对象，所以才会拒绝我的告白。那么，当渚能在任何人面前都展现真正的自己时，她总有一天会自然地喜欢上某个人，跟那个人成为恋人吗？

不，现在先专心疗愈渚的心吧。我不想再看到她快要崩溃的样子了。

「结叶，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

离开动物园，我们走到车站。

在月台等电车时，渚突然这么说。

「我也很开心哦」

「那就，太好了」

「嗯」

「……我要向你道谢」

「诶？」

东京的电车每隔几分钟就会来一班，但这里的电车间隔比较久。虽然我不讨厌等待，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月台等电车时总有种微妙的尴尬感。

明明刚才还能自然地聊天。

「作为让我尽情撒娇的回礼……我也会听从你一个要求」

「诶，不、不用啦！我也对渚……」

「我想这么做。不行吗？」

「……唔」

用这种问法，实在太狡猾了。

用那么不安的表情看着我，我怎么可能说不行。

「我、我知道了」

「太好了。……那么，你现在就说吧」

「诶」

突然要我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希望她吻我，或是紧紧抱住我之类的吗？

不不不，那样太忠于欲望了。不然，再多陪我一下……总觉得也不太对。

在我烦恼的时候，渚一直盯着我看。再不说些什么，感觉都要被她看穿一个洞了。

可是，那么，呃……

啊啊，怎样都好啦！

「……约会」

「约会？」

「那个……今天真的很开心。我还想再跟你约会……」

如果是其他朋友，我就能毫无他意地说出约会这个词。但对象是渚，我就会莫名在意，声音也变得尖细。我担心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不敢看她的脸。

她用手指轻抚我低垂的脸颊。

她纤细的手指滑了过来，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她的眼神和之前不同，不再有不安和迷惘，现在只直直地凝视着我。

「好啊。我也想多跟结叶约会」

约会这个词，听起来真不可思议。

明明只是短短的词汇，却让人心跳不已。就算只是普通的出门，只要叫做约会，就会觉得格外特别，语言的力量真是厉害。

我会这么觉得，是因为对象是渚吧。

那渚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约会这个词的呢？总觉得这个词听起来有种不同于平常的感觉。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错觉，因为我的心脏太吵闹了。

最近我看惯了她天真可爱的表情，所以她突然露出这种帅气的神情，让我完全招架不住。喜欢她的心情，几乎要满溢而出。

「唔，嗯」

「我们再约会吧」

她这么说着，笑了起来。

今天我明明是为了疗愈渚才约她出门的，结果好像变成我玩得比较开心。

回程的电车上，渚难得打起了瞌睡。

她会露出这种毫无防备的模样，是因为对象是我吗？

……怎么可能。

如果能天真地这么想，应该会很幸福吧。

「……呵呵，好可爱」

不过，算了。

因为能像这样看着渚的睡脸，是只属于我的特权。

★

现在是夏天，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吧？

不久前，柚叶这么对我说过。她说夏天肌肤裸露的机会比较多，所以要我比春天更注意不要变胖。

我夏天也不会去游泳，没什么机会让别人看到我的身体。所以当时我回答她，我平常就有在注意不要变胖，所以没问题的。

「结叶学姐，你好慢哦！这么慢的话，下辈子会变成蜗牛哦！」

比平常高一点的声音。我眯起眼睛。

我跟海望约好要去海边玩，是前几天的事。我跟她说了课外学习时去海边玩的事，她说她也想去，所以就变成一起去了。现在比当时更热，到了海水浴旺季的海边城市，非常热闹。

我把包包紧紧抱在身前。

「海望，你好有精神哦……」

「结叶学姐，你怎么了？怎么变得好像在檐廊喝茶的老婆婆一样」

「你、你形容得好具体……没有啦，只是今天有点热，体力有点……」

「呼呣……那要我背你吗？」

「背我……」

「你看，我力气还满大的。背学姐这种程度，没问题的」

海望说完，把手臂秀给我看。从短袖露出来的手臂白皙透亮。以前摸过的时候，确实有锻炼过的触感。不过比起肌肉，我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被那白皙的肌肤吸引。

夏天很热。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虽然是理所当然，不过天气热就会穿得比较少。以前夏天当然也有跟海望见面，不过当时我完全没意识到这点。现在看到海望露出肌肤却会心跳加速，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不对劲。

不过，看到在意的人的肌肤，果然还是会想看。

我到底是怎么了？我应该不是平常就会一直想些奇怪的事情才对。

「而且……既然姐姐背过你，那我背你也没关系吧？」

「……诶」

海望笑眯眯的。

我明明不记得有跟海望说过渚背过我。我感觉到心脏跳得很快。我应该没做什么坏事，却有种恶作剧被发现时的尴尬感。

「姐姐跟我炫耀说『我可是背过结叶哦～』。姐姐很过分吧」

「这、这样啊」

渚竟然会对海望说这种话，感觉很不像她的作风。不过像不像她，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我直直凝视着海望的眼睛。

黑色的眼眸今天也静静地映照着我。

「……开玩笑的，骗你的」

「……骗我的？」

「对。因为姐姐不是那种会拿这种事炫耀的人。……我只是觉得爱耍帅的姐姐可能会这么做。而且我不觉得结叶学姐的体力好到可以玩一整天都还很有精神」

她说对了。她说得太对了，我无言以对。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海望比我更了解渚。

说不定她也完全看透了我。

不对，可是……

「呵呵，看来我说中了呢」

「呃……那个，海望？」

「是的。我是海望」

她用很刻意的语气轻声说道。在我眼前的不是渚，是海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到如今根本没必要确认。

即使如此，海望还是说出自己的名字，强调自己跟渚的不同。

我肯定没有正确理解她这么说的用意。

横跨在海望与渚之间的，究竟是什么？

我轻轻把手放在项炼上。多亏有好好保养，项炼今天也跟刚买来的时候一样漂亮。

「……很重哦？」

「我知道」

「诶，你、你这么说我会很伤心耶……」

「不，我不是说结叶学姐很重。……包包里有泳衣对吧？」

海望说完，露出微笑。

我又把包包抱得更紧了。

没错，就是这样。今天的其中一个目的是去海边玩水。想去海边玩水是海望的希望。我很容易晒黑，而且穿泳装很害羞，所以本来想拒绝，可是她拜托我好几次，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就答应了。

我真的很不会拒绝别人呢。

我用零用钱买了感觉不错的泳衣，拼命克制自己不去吃甜食，不过柚叶说得对，平常就应该多注意。虽然照镜子的时候看起来还好，但我不知道海望会怎么想。

如果她说我胖乎乎的怎么办？

如果会担心这种事，那一开始就不要吃甜食不就好了，可是这世上诱惑太多了。

因为去咖啡厅的时候，会看到附上美味照片的法式吐司，去便利商店的时候，会看到新发售的美味点心。在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吃。而且大家每天都在喝甜的奶茶，我也一样。

……唉。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都是借口。总之今天就一直收小腹吧。

「不过，没问题的。我会连同包包一起把学姐背起来。……所以，请吧」

「……那，如果觉得不行的话要马上说哦？」

「我不会说的。而且我本来就不觉得不行」

海望果然很不服输。如果再说下去，她可能会更固执，所以我闭上嘴，摸了摸蹲下来的她的肩膀。虽然今天还没累到需要人背，让她背我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慢慢地爬到她的背上。

和渚的感觉不一样。渚的背稍微宽一点，但海望的背更有安定感。和渚不同，明明没有习惯的感觉，却很结实。不，用结实来形容好像不太对。

稍微靠近太阳了。

和夕阳不同，白天的阳光非常刺眼。但是，很有夏天的感觉。

有海的味道。清爽的，有点催促人前进的味道。

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有在老家听不到的鸟叫声。然后，在这之中，有我熟悉的甜味。

像是在诱惑人，像是在包裹人，轻飘飘的味道。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变的味道，让我很舒服。

海望果然就是海望。就算不说「我是海望」也没关系。

「怎么样，学姐！和姐姐比起来，我的背怎么样！」

是兴奋的声音。

海望可能也被夏天的气氛影响，情绪稍微高涨了一点。听到别人兴奋的声音，我也开心起来，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很有安心感哦」

「比姐姐更有吗？」

「……可能吧」

「这样啊。那你就安心吧。我会就这样把你带到海水浴场！」

「诶？等……海望！跑起来很危险的！」

「我才不管！是学姐的错！」

「为什么……！？」

海望用轻快的步伐跑起来。

虽然说很稳定，但背着一个人跑起来还是很危险吧。我也很清楚，变成这样的海望，不会因为我说点什么就停下来。

所以我用力抱紧了她。

「跑太快的话，还没到海边就累了吧？」

「没事的。我锻炼的方法和学姐不一样。比起这个，学姐要好好抓紧我。不然会掉下去的」

「我，我可没那么迟钝……？」

谁知道呢。

被学妹背着去海边的人，除了我以外应该没有别人了吧。

虽然有点害羞，但和海望接触的感觉很舒服。互相看对方的内衣，或者摸对方的胸部。当然，这些事情也让我心跳加速，感觉很舒服。

像这样两个人一起去海边，果然很开心。

如果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会很开心。虽然想要有更深层次的接触，但也不仅限于此。

喜欢的人。

自己说出这句话，心跳却不禁加速。不管是从好的方面，还是从坏的方面。

至少海望对我来说是让我在意的对象。毫无疑问，我对她抱有好感。但是「喜欢」这个词，看似单纯却很复杂，很暧昧，我觉得很难用这两个字来说明自己的感情。

那该怎么办呢？现在的我，还不知道。

「结叶学姐。今天，我们就好好玩吧。玩到把其他事情全部都抛到脑后」

仔细想想，对海望来说，这是她高中第一次暑假。虽然只差了一岁，但第一次和第二次，感觉还是有很多不同呢。

今天就不要想那些奇怪的事情，让海望好好享受她的第一次暑假吧。

为此，我现在能做的就是——

「是啊！今天就尽情地玩吧，海望！我会让你度过一个难忘的暑假！」

「感觉，你好像有点太兴奋了……我可能没有要求到那种程度」

「诶唉……？」

不要突然给我踩煞车啊。

海望就是有这种地方。

我一兴奋，她就会退缩。我觉得她这种地方有点坏心眼。虽然我并不讨厌就是了。

我有多少年没来海水浴场了呢？记得小时候父母有带我来过几次，但长大之后就完全没来过了。

更不用说，和在意的对象一起来海边玩，这还是第一次。

我轻轻叹了口气。

「结叶学姐」

「怎，怎么了」

「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紧张」

「没怎么！我才没有紧张！」

「我觉得你这个反应就已经很明显了」

「……呜」

在海望邀请我来海边玩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是看海望穿泳装的样子，还是让她看我穿泳装的样子。

但是，现实往往都是超乎想像的。

实际上，像这样站在海望面前，我紧张得不得了。所以我把连帽衫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身体遮住。

「话说，你为什么在看天空啊学姐」

「我在想，今天天气真好啊」

「这个，来这里的路上不是说了很多次了吗。天空好蓝啊，云朵好立体啊之类的。天空已经看够了吧？」

「因为可以看到和刚才不一样的云朵」

「是这样吗」

我是在撒谎。

其实，我只是不敢直视海望而已。明明之前在明亮的房间里看过海望穿内衣的样子，现在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但是，泳装又另当别论了。

果然，正因为是被看到也没关系的打扮，所以才会心跳加速吧。

「好痛……！」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像是忍痛发出的声音。

我惊讶地看向海望，发现她蹲在地上。

难道是踩到贝壳碎片，脚受伤了？

还是被水母刺到了？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赶紧跑到她身边。

「海望，你没事吧！？脚痛吗？让我看看——」

「结叶学姐」

我正想碰她的脚，她却把手伸过来，轻抚我的脸颊。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的脸已经被她温柔地转过去，和她对上了视线。

她笑了。那轻柔又甜美的笑容，就像棉花糖一样，连我的心都被染上甜蜜。虽然胸口有点酥麻，但绝不是讨厌的感觉。可是，当我把视线往下移时，我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几乎要撕裂我的胸口。

「你终于看向我了呢」

她的声音就像个想要人关注的小孩子一样，充满了雀跃。

我眨了眨眼。

「……你是在骗我吗？」

「说痛是真的哦。难得我穿了这么可爱的泳装，学姐却一直不肯看我，我的心里真的好痛呢」

「呜……抱歉」

「好，我原谅你。……只要学姐不躲不闪，好好看着我的话。我可是为了今天特地新买的，学姐不好好夸我几句，我可不依」

我深吸一口气，仔细打量她的泳装。以白色为基调的泳装，露出的部分并不多，给人一种可爱的感觉。很符合喜欢穿可爱衣服的海望的风格。果然，看到可爱的打扮，心情也会变得愉快。

虽然自己穿可爱的衣服也很开心，但看到别人穿可爱的衣服也很开心。看来，泳装也是一样的。

我不由得笑了。

「你的泳装好可爱！果然海望很适合这种可爱的款式！」

「是吗。既然学姐这么夸我，那我买新的就值得了。……不过」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连帽衫。滑到拉链上的手停顿了一下。明明身体一震，却不想逃开，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已经习惯被海望脱衣服了吗？

这到底算什么呢。

要是太习惯脱衣服或被脱衣服这种事，感觉会出问题吧。

心脏一直跳个不停。

「我也想看学姐的泳装」

「呃……」

「……可以吗？」

不问可不可以脱掉我的衣服，太狡猾了。

她用很轻的力道拉扯拉链，轻到只要我说不要，她就会立刻停手。被她这样拉着，感觉连我的心都要被她拉走了。时而强势，时而像这样把主动权交给我。海望从容得不像是比我小的女生，真的好狡猾。

虽然我这么想，但——

「……啊」

明明想说些什么，可是一看到她的眼睛，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看到她认真的眼神，脸自然而然地热了起来，我不由得低下头。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我这个反应的，她站起来，慢慢地拉下拉链。第一次在太阳底下被脱衣服，我没办法直视她的眼睛。

明明不是在做什么坏事，却有种在做坏事的感觉。

心跳加速的时候，肚子已经暴露在空气中，感觉有点凉。

我刚才还在想今天要收小腹过一整天，可是现在心里乱成一团，连收小腹都做不到。

「结叶学姐」

声音从上方传来。

声音温柔得让我吓了一跳，我像是被吸引了似的抬起头。

「非常可爱」

跟平常被她夸奖便服或内衣的感觉又不一样了。

这句话像是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内心表面，我不由得露出微笑。

「我觉得学姐可以再大方一点。你这么可爱，要更有自信地展现自己才对」

「就算你这么说……」

「虽然你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不过大方一点的话，会更可爱哦」

「嗯……那，那我试试看」

我并不是内向的人。我挺喜欢自己的，当然也觉得自己可爱。只是，我没有坚强到能在在意的人面前说「我很可爱吧」这种话。

我深呼吸，试着挺起胸膛。

挺起胸膛之后，感觉世界稍微宽广了一点。

蓝天看起来格外耀眼。

「怎，怎么样！」

「……嗯——」

「那个，海望？」

「果然学姐还是自然最好。勉强自己不好哦」

「怎么跟刚才说的不一样！？」

海望说我大方一点会更可爱，所以我才这么做的啊。

我感觉脸因为羞耻而发烫。总觉得从刚才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害羞。

「……海望也试试看嘛」

「什么？」

「只有我一个人太不公平了！海望也像我一样，大方一点嘛！」

海望听到我这么说，一脸装傻的样子。

「这种事，不符合我的风格」

「也不符合我的风格啊……？」

「这是两码子事」

海望若无其事地这么说，然后握住我的手。

「不说这个了，学姐。今天就来好好享受大海吧。我从来没有来海边玩过，结叶学姐请教我怎么玩吧」

「……好啊。既然这样，就由我这个大海传教士来教海望怎么玩吧！」

「明明出生在没有海的县市，却自称大海传教士啊」

「不要在意这种小事啦！」

渚的反应像是第一次看到海，我想海望一定也一样。海望看起来很开心，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寂寞。如果像对待渚那样，天真无邪地邀海望一起玩，海望的内心是不是也能稍微轻松一点呢？

要踏进别人的内心，是件困难的事。

虽然我装出天真无邪的样子邀她一起玩，但我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海望开心。

所以我总是烦恼着，自己到底能为她做些什么。

我像平常一样牵着她的手，踏进海里。只感受过热沙触感的脚，因为冰凉的海水触感而惊讶。周围的小孩和情侣们因为海水的触感而嬉闹着，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我牵着海望的手，偷偷观察她的表情。

她的眼神望向远方。

「结叶学姐，你开心吗？」

「那当然！能跟海望一起来海边，我很开心哦！来嘛来嘛，我要泼水了哦！」

我比跟渚一起来的时候更大胆地掬起水泼向海望。水滑过她通透的肌肤，闪闪发光。海望也泼水回来当作回礼。她跟渚不一样，泼水的方式毫不留情，所以我的全身一下子就被泼湿了。

跟以前不同，现在会担心妆可能花掉，这算是长大成人的证据吗？

在在意的人面前，我想展现最可爱的自己。但海望毫不在意，继续泼水。

水的另一头，有张笑脸。

她看起来好像玩得很开心，让我松了一口气。

「是水呢，学姐！」

这真是个很少听到的感想。

不是说水很冰凉，或是水很舒服，而是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是水」，果然是因为不习惯海边吗？

「嗯！因为这里是水之星球嘛！」

我也跟着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即使如此，海望看起来还是很开心。

光是看到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我的胸口就暖洋洋的。这种慢慢渗透进来的温暖，或许跟冬天喝热饮时的感觉很像也说不定。

然后，突然间——

我觉得很开心。

虽然我担心海望会不会觉得痛苦，害怕自己的妆会不会变得很奇怪，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天真无邪地玩耍。即使如此，像这样跟她互相泼水的时间，还是让我觉得开心得不得了。

夏天或许会让人心情变得大胆。回过神来，我已经放空脑袋，沉迷于跟她一起玩。

互相泼水玩了一阵子后，我们暂时回到沙滩上，说要一起用沙子做点什么。虽然周围没有跟我们差不多大的人会做这种事，但这样或许有种特别的感觉，也不错。

「……就算想把它固定住，也会马上崩塌呢」

海望叹了口气，如此说道。

的确，海边的沙子跟沙坑里的沙子不同，或许比较容易崩塌。能用这个做出沙堡的人真的很厉害呢。老实说我手很笨，所以没办法模仿。

海望果然很容易对这种事热衷，她一脸专注地想把沙子固定住。她一脸不悦地捏沙子的样子，有着符合她年龄的孩子气。话虽如此，我也只比她大一岁，所以应该差不多吧。

我一边摸着沙子，一边闭上眼睛。

潮湿的身体被海风吹拂的触感虽然有点冷，但很舒服。以前有游泳课的时候，我也经常体验这种触感。上了高中后就没有游泳课了，完全忘了这种感觉。

跟刚洗完澡时不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海潮的味道和人们开心的声音。从指尖传来的沙子的触感。每一种都让人感受到夏天，感受到大海。回家后，我应该会烦恼该怎么处理卡在指甲里的沙子吧。不过，现在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沾满沙子的手，碰到了什么。是虫子吗？还是贝壳？我惊讶地睁开眼睛，看到某个白色的东西在蠕动。我一瞬间差点尖叫出声。

「结叶学姐，粗粗的」

「吓……吓我一跳。是海望的手啊」

「你该不会以为是虫子之类的吧？」

「我、我才没有哦？」

「我好受伤。原来学姐觉得我是虫子啊」

海望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直直地盯着我看。

她的眼瞳颜色当然跟平常一样。不过，她的肩膀比平常露得更多，可以清楚看到平常看不到的锁骨附近和肩膀的圆润，让我有点心跳加速。

我看起来怎么样呢？希望她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就好了。

「……你不用继续堆沙堡了吗？」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堆沙堡」

「是这样吗？」

「是的。我只是想堆座小山而已。……不过就像你看到的」

稍微隆起的沙堆，渐渐变得平坦。如果是在离海面更远的地方，应该可以堆得更好吧。不过，海望似乎已经玩腻沙子了。

「不过，以第一次来说还算不错。虽然指甲都弄脏了」

「啊哈哈……回去之后，得努力洗干净才行呢」

「就是说啊」

粗糙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和渚沾了沙子的脚互相摩擦时，又是不同的触感。

最近我跟渚和海望都太过深入地接触，每次都会想起各种触感和回忆。每次都会心跳加速，脸也会发烫。虽然觉得心脏差不多要撑不住了，但又停不下来。

我轻轻叹了口气。

和海望在一起时，会担心渚在家里会不会感到痛苦。和渚在一起时，会担心海望会不会受伤。

但是，只有两人独处时，我会感到开心。

会这么想，果然很奇怪吧。

「穿泳装，是不是很不对劲？」

「……什么？」

「因为，常识上来说，内衣是不能给别人看的不是吗？可是大家却毫不害羞地，像这样穿着跟内衣差不多的衣服过日子……是不是不太正常？」

「是、是吗……？」

「是的。我一定也是这样。……所以」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肩膀。就这样被她搂过去之后，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像这样，也能做到和平常不一样的事情」

伴随着低语，她的身体贴上了我的手臂。

手臂被紧紧抱住，比平常更强烈地感受到那份柔软，感觉脸开始发烫。

海望确实比平常更大胆。穿着泳装紧贴在一起，还是第一次的经验。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结叶学姐，你脸好红哦。……学姐也别害羞了，让我们多接触一点吧。难得来到海边呢」

海边是这样的地方吗？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准备把自己的头靠到她的肩膀上。但就在那个瞬间，海望迅速离开我，往前走去。

比我稍大的脚印，深深刻在沙滩上。

「……开玩笑的。还是来堆沙堡吧。你没有和姐姐一起堆过吧？」

「嗯。没有堆过哦」

「那就来堆吧。堆一个……大到永远忘不了的沙堡」

她用有点稚嫩的声音说道。

我眨了眨眼。觉得她跟平常不一样，是因为夏日的海边吗？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虽然一瞬间心中闪过不安，但我还是露出微笑。

我迈开步伐，让自己的脚印叠在她的脚印上。

「说得也是。我们一起努力吧！」

「……好」

海望轻轻地伸出手。

上次像这样牵着沾满沙子的手，已经是幼稚园的时候了。虽然想不起当时是跟谁牵手，但今天像这样跟海望牵手的事，我一定不会忘记吧。无论是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

今年夏天，似乎会留下许多难忘的回忆。我有这样的预感。

结果，沙堡做得不是很好。因为没有水桶之类的工具，所以也没办法，最后做出来的，是像把圆柱黏在不平整的山上的谜样物体。

我们看着彼此笑了。

开始西沉的夕阳，照耀着我们。

「啊哈哈，完全做不好呢」

「都是结叶学姐太笨手笨脚了啦」

「诶，原因在我身上吗！？海、海望你中途也弄成奇怪的形状了啊！」

「不是奇怪，只是艺术性爆发了而已。是学姐配合不上的错」

「诶唉……」

今天的海望，感觉比平常还要不讲理。

不过，算了。看到她那开心的表情，不管怎样我都能原谅她。只要她能像这样对我笑，就算被她讲得再怎么不讲理，对我来说都只是小事一桩。

我不希望渚和海望再继续痛苦下去。

既然她们两个离不开父母，就没办法连她们在家里感受到的痛苦都一并消除。但至少像这样在一起的时候，我希望她们的心中能充满快乐。虽然不知道笨拙的我，究竟能让她们两个开心到什么程度。

「……好了。那么，该惩罚你了」

「嗯。……嗯！？」

「因为你明明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结果却完全做不好嘛。这下子只能惩罚你了」

「不、不要弄痛我哦？我真的没办法忍受痛哦？」

海望做出谜样的动作。

她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啊，你还是闭上眼睛比较好。因为很危险」

「诶」

是弹额头之类的吗？

因为我过着跟惩罚游戏或处罚无缘的生活，所以有点害怕。但我相信海望不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于是紧紧闭上眼睛。

要动手的话，希望她快点。

我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感觉到有气息吹在脸颊上。我正想睁开眼睛，嘴唇却先被某种柔软的东西碰触。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海望稍微歪着的脸。

我屏住的呼吸被海望的嘴唇吸了进去。

她像是要回敬我似的，深深呼出一口气。感觉到那甜腻的气息，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其实，我只是想这样亲你而已。这样你每次来海边，就会想起我了吧？」

「啊……」

「结叶学姐，你真的很容易被骗耶。真让人担心」

她这么说着，呵呵笑了起来。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虽然已经亲过好几次了，但或许是因为穿着泳装接吻是第一次，胸口有种奇怪的感觉。

光是看到项炼，就会想起海望而心跳加速。要是每次来海边，或是每次在网路上看到海的照片都会心跳加速，身体会受不了的。我的心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被骗也没关系哦」

「什么？」

「海望一定不会对我做坏事的。所以被骗也没关系」

「……」

海望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胸口附近。

之前被她亲吻的地方，感觉有点悸动。

「不行哦，学姐。你要是对我这么说，我会停不下来的」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

因为一整天都在海边度过，她的皮肤有点晒黑，看起来很耀眼。

海望好像是那种不会晒红，只会晒黑的类型。我如果不定期重新涂防晒乳的话，马上就会晒红，所以有点羡慕她。

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她说过，为了运动时不会晒黑，她很努力在保养皮肤。今天却晒黑了，这样真的好吗？

「因为，我……是个坏孩子」

她用有点低沉的声音轻声说道。

那声音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情感，让我忍不住看向她的脸。海望用有点寂寞的表情看着我。她明明看起来那么开心，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回去吧，学姐」

这次她没有伸出手，直接往前走。

她的背影，感觉有点遥远。穿着泳装的背影，明明光是看着就会心跳加速。现在看着她，却不知为何感到不安。

她的背影，和不久前的渚重叠在一起。

她是不是像那时候的渚一样，有什么烦恼呢？虽然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有表现出那种样子，但如果她真的有什么烦恼的话——

我下定决心，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海望。如果你有什么烦恼，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哦」

听到我的声音，海望回过头来。

「我没有烦恼哦。只是……我觉得我终究还是我」

「海望……？」

「比起那个，结叶学姐。暑假要不要去哪里玩？我想和学姐多约会几次」

约会这个词，让我想起渚。

我一瞬间僵住，但马上又笑了。

「嗯。希望今年可以制造很多回忆呢」

「……嗯」

海望露出有点虚假的笑容。

我不知道她刚才天真无邪的笑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能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瞳在夕阳的照耀下，发出黯淡的光芒。

……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第三卷 2 两人与，一人

小时候，我经常和父母一起去粗点心店。虽然父母规定我只能买几百圆的零食，但我还是会吵着要他们多买一点，甚至躺在地上耍赖。我心想，自己真是个典型的任性小孩啊。

不过，我应该也比那时候成长了吧。

「好久没来这里了」

渚喃喃自语。

她茫然地望着寺庙的正殿。虽然我们经常一起去这间寺庙后面的公园，但好像从来没有两个人一起来过这里。我开始慢慢爬上通往正殿的阶梯。

虽然我经常光顾这间寺庙的商店，但几乎没来参拜过。

这该不会非常不敬？

不不不，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难得来一趟，我们去参拜一下吧」

「好啊。你要许什么愿？」

「……说出愿望的话，愿望就不会实现了吧？」

「诶，是这样吗？我以前都直接说出来耶……」

「啊哈哈，真像结叶的作风呢」

渚轻声笑了出来。

最近我经常和渚约会。虽然我也会和海望约会，但最近大多是渚约我。

我们去的地方真的很多样，有时候是比较远的购物中心，有时候是附近的百货公司。今天她说想在我们住的地方随意逛逛，所以两个人像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虽然每天都在走这条街，但我最近发现，其实还是有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景色。这间寺庙也是，以前*七五三的时候有来过，但我不知道这里祭祀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历史。

(注：分别在孩子三岁（男女童）、五岁（男孩）、七岁（女孩）那一年的农历11月15日，前往神社进行参拜以祈求神明保佑。)

看似知道，其实不知道，有很多新发现。

人也是一样。

我最近看到很多渚的新表情。渚比我想像中还要天真无邪，有点孩子气，很可爱。偶尔对我恶作剧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让我连生气都气不起来。

不过，她偶尔露出认真的表情时，帅气到让人屏息。

人生有限，也不知道能在这个地方像以前一样生活到什么时候。在这样的情况下，能知道多少事情呢？渚的事情、海望的事情、柚叶和茜峯的事情，全部都知道是不可能的。

「怎么了，结叶」

她微笑着说道。

我希望渚和海望都能打起精神。如果她们两个像被冲上岸的鱼一样痛苦，我希望自己能成为让她们回到水中的存在。

这份心情绝不是谎言。

虽然不是谎言，但我觉得很困难。因为我没办法把她们两个从那个家里带走。

「不，没什么。香油钱要投多少才好呢？果然要投五圆吗？」

「重要的是心意，我认为投多少都没关系哦」

「心意吗。……好！」

我打开钱包，拿出一张千圆钞票。虽然这一张就能在咖啡厅吃点东西了。

我下定决心，把千圆钞票轻轻放进香油钱箱。

然后双手合十，低下头。因为我很少来参拜，所以作法一定也不对。不过，我是认真的。

虽然不是想靠别人，但希望渚和海望不会因为我的能力不及而感到痛苦，这点愿望应该可以被允许吧。

我抬起头，发现渚正看着我。

「你很认真地在许愿呢」

「嗯，有点」

「……我来猜猜看吧？」

渚带着有点挑衅的笑容说道。

「呵呵，渚能猜中吗？一定是渚想像不到的愿望哦」

我稍微挺起胸膛说道。

渚眯起眼睛。

「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猜中的话你可要给我奖励哦」

「好啊。松饼也好法式吐司也好，我什么都请你吃！」

「甜食限定吗……？」

她退缩了吗？

不，我知道渚对甜食没什么兴趣。但是对我来说，奖励就是甜食。希望她能谅解。

话说回来，渚喜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虽然她说过总有一天会告诉我，但真的会告诉我吗？

「……是我和海望的事吧」

「……诶」

「你许的愿望，是希望我和海望不会感到难受之类的吧？」

渚清澈的眼眸映出我的身影。

没想到她真的猜中了，我顿时说不出话来。我既无法用「猜错了」蒙混过去，也无法说出「猜对了」，这时她的手指碰触我的下巴。

她就这样稍微抬起我的脸。

不知道她是怎么解读我什么都没说的反应，她就这样把脸凑近，嘴唇靠近我的耳边。

「我猜对了吗？……如果猜错了，要告诉我哦」

她的指尖碰触我的耳垂。

她轻轻捏着我的耳垂，我的身体顿时一颤。她的笑声莫名地在脑中回响。我知道她在捉弄我，但又不至于要她住手。不如说，我甚至希望她再多碰碰我。

说不定，我是被夏天的暑气给热昏头了。

这时，附近传来说话声。虽然今天是平日，但这间寺庙相当有名，应该还是会有观光客来参观。我立刻离开渚，做了个深呼吸。

「啊哈哈，反应好大。真可爱」

「……渚，你是不是变得有点坏心眼？」

「没有啊。我本来就是这样」

「……是吗。说得也是呢」

「你讨厌这样的我吗？」

我是个麻烦的女生。所以曾经做过说着「我这种人不可爱吧」，希望对方否定我的这种麻烦事。

所以，我明白。

渚现在希望我否定她的话。

我微微一笑。

「这个嘛，如果你一直捉弄我，我可能会考虑一下」

我用轻浮的语气，稍微报复她一下。

渚盯着我看。

她、她该不会当真了吧？

我正想赶紧订正的瞬间，渚一副忍不住的样子笑了起来。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ㄓ(zh)、渚？」

「抱歉。因为讲得实在是太生硬了。结叶果然很不会说谎呢。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哦」

「喜……！？」

「……我明白结叶的心意了。结叶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讨厌我，对吧」

「啊，嗯……」

我的心意。

听她这么一说，我想起自己向她告白的事。不，我并没有忘记。那段记忆就像刺一样一直扎在胸口，时不时地让我感受到那股微微的痛楚，所以我怎么可能忘记。

可是像这样跟渚像普通朋友一样聊天，我就会忍不住怀疑，那些是不是全都是假的。明明不可能是假的。

如果她能完全明白我的心意就好了。

不对，如果真的全部传达给渚，那占据我胸口另一半的那种心意也会传达给她，所以我觉得那样好像也不太好。

渚和海望都把我当成朋友。

一定只有我怀着这种不纯的感情。

渚的手指滑溜地摸到锁骨附近。因为海望总是会在这里留下吻痕，所以被渚摸到，不管是在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都让我心跳加速。我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

「结叶。……结叶，姐姐。可以吗？」

我觉得人类的语言很不可思议。

如果是考试，写没有主词的句子会被扣分，而且可能会被说这样表达不清楚。可是像这样变成对话的瞬间，就算没有主词，也会因为跟那个人的回忆或表情，自动补上主词。

明明周围有很多人。

从锁骨滑过来的手指摸到肩膀，回到脖子，最后温柔地摸到下巴，让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好像稍微能理解猫或狗被摸下巴会很舒服的理由了。

心脏跳得好吵。脸热到我知道自己一定满脸通红，背脊也阵阵发麻。最近的渚实在很大胆，以姐妹间的亲密接触为名进行的深入接触太多了，让我总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呵呵」

我不禁紧紧闭上眼睛的瞬间，听到渚的笑声。

那声音让我想起以前跟朋友讲悄悄话时，两人相视而笑的情景。

跟要好的朋友聊平常不会聊的话题时，那种既害羞又开心，带着秘密的笑声。我不懂为什么渚现在会这样笑，静静地睁开眼睛。渚像小孩子一样，呵呵笑着。

风滑过因为害羞跟期待而发热的身体。

热度出乎意料地迅速退去，但我的视线无法从渚身上移开。一瞬间，渚的脸看起来非常稚嫩，让我也不禁笑了出来。

「怎么了，小渚。突然笑出来」

「因为结叶的脸太可爱了，让我忍不住笑出来」

「这、这是好事……对吧？」

「当然。……谢谢你的奖励。很可爱哦」

「看我的脸是奖励吗？」

「嗯。结叶可爱的脸，就是最好的奖励哦」

「……原、原来如此」

可爱的是渚才对。

虽然她的笑容可爱到让我想这么说，但我决定坦率地接受她称赞我「可爱」。被人称赞可爱，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如果对方是喜欢的人，那就更开心了。

我可以这么幸福吗？

如果渚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能感受到幸福就好了。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许愿的内容是有关你跟海望的？」

「因为结叶就是这种人」

她如此断言。

明明刚刚才说愿望说出来就会不灵验，为什么渚还要猜我许愿的内容呢？难道是不想让我许的愿望成真吗？不，我知道渚不是会想那种事的人。虽然知道，可是……

「……愿望就由结叶来实现吧」

「呃……」

「不管是神明、佛祖还是流星……反正许愿都不会灵验。能实现别人愿望的，就只有同样身为人的存在而已」

说完，她抬头仰望天空。

白天的天空没有星星。不过，星星只是看不见，其实一直都存在于天空中。以前早上看到天空有月亮的时候，我还很惊讶为什么不是晚上却有月亮来着。

现在也一样，只是看不见而已，其实星星一直都在天空的某处闪耀着吧。

渚是不是也跟海望一样，曾经向星星许过愿望呢？如果是的话，渚许了什么愿望呢？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是啊。不管是渚的愿望还是海望的愿望，我都会全部实现的」

「这样啊。……那么，结叶，如果我——」

渚以前常常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今天会怎么样呢？她还是会跟我说「没事」吗？

我等着她把话说完，结果她转头看向我。她那双褐色的眼瞳，看起来好耀眼。

「如果我说，不要跟海望好好相处了，结叶会怎么做？」

「——诶？」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睁大了眼睛。

她之前明明才说海望就拜托我了。

要我不要跟海望好好相处，我做不到。她是我重要的朋友。

可是，这样的话……

如果渚的愿望是不要跟海望扯上关系，海望的愿望是不要跟渚扯上关系的话？

那我不但无法实现所有人的愿望，甚至无法实现任何一个人的愿望。

「……开玩笑的啦。我只是想让结叶伤脑筋一下而已」

渚说完，笑了出来。

「对海望来说，结叶是必要的，所以陪在她身边吧」

「……嗯」

「接下来，我们去商店街那边逛逛吧。我很少去那边玩」

「好啊，商店街。我很熟，我来带路！」

「呵呵，那就拜托你啰？」

「包在我身上！」

感觉原本有点扭曲的气氛，又恢复正常了。

渚微笑着，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跟她并肩往前走。

跟她约会，很开心。光是跟她在一起，就让我觉得心情雀跃，甚至让我忘了被她拒绝的事。可是，我突然想到，如果渚跟海望的愿望是相反的，那我该怎么办才好？这样的不安，闪过我的心里。

我希望她们两个都能幸福，不希望她们难受，这是我的真心话。可是，如果渚幸福了，海望就会难受呢？相反的状况呢？

我到底能为她们两个做什么呢？

我左思右想，越想越迷糊，只能看着渚的侧脸。以前的她，总是只看着前方，现在却会注意到我的视线，跟我对上眼。

如果她视线中的感情，跟我一样就好了。

可是我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只是跟渚一起走在街上。商店街上有各式各样的点心店，因为现在是暑假，所以人潮相当热闹。虽然因为是自己住的地方，所以没什么新鲜感，但我还挺喜欢这种热闹的气氛。看到这么多人开心地走在街上，连我也会跟着开心起来。

我突然看向渚。

她正茫然地看着一个跟父母牵着手，准备走进粗点心店的小孩子。

「那个孩子看起来好开心哦」

「是啊。……我以前有点羡慕那种孩子」

我凝视着她。我觉得她的眼中映照出的不是那个小孩子，而是过去的某个东西。

「虽然我总是告诉自己，我一点都不羡慕……但其实我很羡慕那种跟父母一起来玩，看起来感情很好的孩子。我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变成那样……」

「渚……」

「虽然我现在还是有点羡慕，不过没关系。因为有结叶在」

她露出微笑。

我觉得渚渐渐地会对我露出以前没有的天真表情，或是真正的自己。但果然还是会在不经意的瞬间露出寂寞，或是有点痛苦的表情。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现在在家里还是被要求当个「花房渚」。虽然渚说她没问题，但我还是会担心她会不会又在勉强自己。

「所以，结叶。我们就像家人一样，一起开心地玩吧」

「……说得也是！那我来当妈妈吧！」

「那就不必了」

「诶唉……」

「结叶当我的姐姐吧。这样我会比较开心」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无话可说。

我的确不是那种可靠到可以当妈妈的类型。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就当姐姐吧。走吧，小渚」

「……嗯」

我不知道这种扮家家酒游戏能有多少效果。但我觉得如果能让渚的心稍微轻松一点，那就够了。

这时，我突然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们。以前和海望在一起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感觉，但回头一看，却没有任何人在看我们。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我决定现在还是专心和渚一起逛商店街，于是牵起她的手。

这次和之前和假装成海望的渚一起来的时候相比，开心得根本不能比。

我们买了草莓糖来吃，也去了粗点心店买零食来吃。渚用第一次吃的表情吃着粗点心，看起来很可爱，但我的心情却有点沉重。

渚和海望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感到困惑，或是感到开心。

看到海望按下公车的下车铃时，我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我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不觉间，渚的情绪似乎变得相当高昂，开心地走在我前面。她的表情就像个小孩子。

「结叶，接下来去那边吧！」

渚在人群中轻快地走着，彷佛长了翅膀一样。我不太擅长在人群中行走，光是跟上她就费尽全力。

「渚，你走太快了」

「抱歉，结叶。可是，我太开心了」

「那倒是没什么……但你走太快的话，我会跟丢的」

自己说出口的话，让我有点沮丧。

我明明想当个可靠的姐姐，但再怎么不可靠也该有个限度吧。不过，我果然还是不擅长在人群中行走。该说是不知道该怎么移动脚步，还是很容易撞到人呢。

我轻轻朝渚伸出手。

这时，渚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身体抖了一下。我还在想是什么事，她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看着萤幕。

「有什么重要的联络吗？」

我一问，渚就眯起眼睛。

「嗯，有点事」

「……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走吧，结叶」

渚似乎终于注意到我伸出来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和刚才不同，感觉有点颤抖。

我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很动摇。

看到手机就动摇成这样，该不会是……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今天要不要到我家过夜？」

「……诶？」

「你想嘛，暑假的过夜，感觉很有趣吧？我还没和渚一起住过，所以想问看看」

「……」

渚睁大眼睛，直盯着我看。

老实说，我知道这样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但我觉得稍微逃避一下，应该没关系吧。毕竟连一点逃避都不被允许的每一天，一定会让人很疲惫的。

渚闭上眼睛，看起来像在思考，但不久后就缓缓睁开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瞳，已经没有动摇的神色。

「结叶，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反正随时都可以出来玩。……一路顺风」

「嗯，我走了」

她的手轻轻放开。

这让我有点寂寞，虽然想和她在一起久一点，但挽留她也不对。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应该尊重。如果那是真正的花房渚做出的选择。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渚混在人群中，逐渐走远。我靠到路边。虽然我原本就不擅长在人群中行走，但或许是因为渚不在了，感觉比刚才更喘不过气。

我也回家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结叶」

我听到一道爽朗的声音。

我之所以能立刻知道那是装出来的声音，或许是因为我听过很多渚天真无邪的声音。

在我抬起头之前，闻到一股香甜的气味。像是在引诱我，又像是在包覆我。

我被那股气味催促着抬起头。眼前是预料中的——不是渚，而是海望。她穿着我没看过的可爱衣服，今天也露出让人觉得有点甜美的笑容。

当我回过神来，她的身体已经靠过来，就这样抱住了我。

香甜的气味轻柔地搔弄着我的鼻子。身体已经习惯这种触感，但内心却比之前更紧张，身体和内心不一致的感觉很不可思议。不过，我绝对不讨厌这样。

「像姐姐吗？」

她在我耳边低语，我的身体自然地跳了一下。

渚也好，海望也好，她们老是做些对心脏不好的事，真伤脑筋。不对，或许我并不觉得伤脑筋也说不定。

「是有点像。不过，果然是海望的声音」

「太好了，你认得出我的声音。要是认不出来，就要接受惩罚游戏了」

「为什么……？」

「你之前不是说不会认错吗？如果认不出来，就表示你骗人。说谎是不好的行为对吧？」

「是、是这样没错……」

好热。夏日的阳光非常强烈，不管涂多少次防晒乳，都担心皮肤会不会晒伤。

然而，即使很热，被抱住的感觉也不坏。

正因为不坏，所以才有点困扰。

「话说回来，学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稍微，发呆……吧？」

「啊哈哈，什么啊。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会中暑的哦」

「确实，有可能」

「要不要去凉快一点的地方？」

她稍微离开我，从下方窥视我的脸。她的笑容总是让我心跳加速，但现在因为担心渚，心跳没有平时那么快。她没事吧？

「……嗯，要去哪里？」

「我最近发现一家店。是家刨冰店……」

「嘿唉……」

虽然担心渚，但现在的我也无能为力。

眼前的人是海望，不集中精神的话很失礼。我深呼吸，对她露出笑容。

「好期待刨冰哦。不知道有什么口味」

「有很多口味哦。例如*Espuma」

「Espuma……！听起来很令人雀跃呢！」

「是这样吗……？」

(注：西班牙语泡沫的意思。利用氮气瓶将液态的酱汁或面糊打发成慕斯状的技术。)

海望露出微妙的表情，轻轻握住我的手。因为刚才还握着渚的手，所以能更强烈感受到海望的手比渚的手小一点。不过，她们的手一样温暖。

我的手又如何呢？

人类的体温不会差太多，所以我的体温或许也差不多。不过，为什么人的体温会让人觉得这么温暖呢？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或许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觉得人的体温很舒服也说不定。

我紧紧回握她的手，走在人群中。

今天这一带也人山人海，大家都笑得很开心。看到穿着租来的和服走在路上的人，就会觉得这里果然是观光胜地。

虽然应该很熟悉，但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人来，所以到头来还是不太清楚，真是不可思议的街道。这就是我的故乡。柚叶之前说过人太多很烦，但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海望又是如何呢？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观光客们。

「在这种有古老建筑的街道上，果然还是穿着和服走比较有趣吧？」

我这么一说，海望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吧。不过我没穿过和服。学姐有穿过吗？」

「嗯，偶尔会穿」

虽然平时不会穿，但和服这种东西，会在各种重要时刻穿到。七五三的时候会穿和服，小学和国中入学的时候，也会去照相馆穿和服拍全家福。说来说去，去年好像也穿和服拍了照片。

老实说，我也不免觉得会不会太讲究了。

那种照片，会有觉得「幸好有拍」的一天吗？

「这样啊。学姐穿和服的样子，一定很可爱吧。……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看看」

「那下次，我们干脆去租和服来穿，到处走走？」

「……好啊。我很期待」

「海望适合什么颜色的和服呢～？有什么喜欢的花纹吗？」

「我不会穿哦？」

「……嗯？」

「因为在本地做那种事，不是会显得很浮夸吗？要是被班上同学看到，感觉会很麻烦……」

「你这么说，我也不想穿了啦！？」

「不行。学姐已经决定要穿了。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你已经习惯了」

海望轻声一笑，凑近看着我的脸。

真狡猾。我总是这么觉得，海望撒娇的方式实在很狡猾。不知不觉间，我就会被海望牵着鼻子走，感觉好像会变成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过，我也不讨厌这样就是了。

一方面是因为我是独生女，所以一直暗自向往被年纪小的人依赖。一方面也是因为我纯粹被海望吸引了。所以，被渚依赖或撒娇，我都会很开心。如果是喜欢的人或在意的人，不管对方提出多么无理的要求，我好像都会原谅。

我有点怀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但就算这么想，我也无法阻止自己，所也也没办法啊。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人依赖我，我会有点开心。那海望呢？

「呐，海望」

「什么事，结叶学姐」

最近的我，每次被叫到名字，都会忍不住去思考其中蕴含的意义和感情。

渚撒娇时的「结叶」，包含着想跟我有更多肢体接触的意思。柚叶的「结叶」，包含着轻松和亲近的意思。而海望刚才的「结叶」——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好像蕴含着某种沉重又苦闷的情绪。

我睁大眼睛时，她对我微笑。

「明明是你先开口的，不可以不说话。来，结叶学姐」

她边走边牵起我的手。我微微一笑。

「……刨冰」

「……？」

「今天换海望喂我吃。下次我会照海望说的去穿和服，所以海望也要实现我的愿望」

「……嗯～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们穿过大街，走进小巷。

只是稍微拐个弯，人潮就减少许多，这让我每次都觉得有点有趣。大家都不看一眼的这条小路，肯定也有它的历史和生活，不只有人，还有各式各样的事物在这里生存。我看到这样的景象，就会觉得有点开心。因为我觉得，不是所有受大家喜爱的事物才是全部。

海望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

「好啊。……不过，结叶学姐也要喂我吃」

「当然！好期待刨冰哦！」

她愿意接受我的小小撒娇，让我很开心。不过，海望不知道是不是也喜欢被我依赖或撒娇，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清楚。

不过，算了。只要海望能享受这段时光，或许怎样都无所谓。

我这么想的时候，海望开始窃笑。她笑得很压抑，让我觉得奇怪而歪头，她就一直盯着我看。

她眼神的力道，让我有点心跳加速。

她那双跟渚不一样的黑色眼瞳，好漂亮。虽然彩色隐形眼镜的颜色也很漂亮，但我觉得不戴任何东西的时候，更能强烈感受到她的情感，感觉更漂亮。

虽然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海望，怎么了？」

「呵呵……因为结叶学姐，你又听我的话了。照这样下去，感觉我每听从学姐一件事，学姐就要听从我一百件事了呢」

「……啊」

「我可是取得证言了，所以不准反悔哦。不然我会哭的」

「这……」

这我还真想看看。

我心中那坏心眼的我，差点说出这种话。但我实在没有欺负学妹到让她哭的兴趣，所以把话吞了回去。

海望眯起眼睛。

「你想让我哭吗？」

海望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出来。

她的笑容让我一瞬间想起渚。明明决定要专心面对海望，却还是忍不住想起渚，是因为她看起来很严肃吗？还是因为……

我真是没用啊。

「学姐想让我哭的话，我也不介意哦」

「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相对地，要是学姐让我哭了，我也会让学姐哭三倍回来」

「诶」

「如果学姐不介意，那就请便」

三倍，到底会对我做什么？

要我切洋葱切到没完没了，或是要我吃下整根芥末？

光想就让我毛骨悚然，但我觉得海望会做出我无法想像的事……还是别让海望哭好了。虽然我本来就没打算让她哭。

「来，学姐。就是这里，我们进去吧」

「啊，嗯」

我任由海望拉着我的手，走进店里。

看来我们运气还不错，刚好有空位，不用等就能进去，让我松了口气。今天从早上就走了不少路，我有点想休息一下。菜单上的价格让我吓了一跳，但我还是无法抗拒甜点的诱惑，和海望讨论着该点哪个，最后决定了我们的餐点。

点完餐后，我们陷入短暂的沉默。

在周围客人的谈话声中，海望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她从之前就有点怪怪的，是因为在家里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我终究还是我。我突然想起海望之前说过的话。

这句话和上个月渚说的「我就是花房渚」很像，但又不太一样，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学姐，你和姐姐约会，开心吗？」

「……诶」

海望笑着问我。

她为什么会知道我和渚一起出去的事？不，渚和海望是家人，知道这件事也不奇怪，可是……

她的眼神太过认真，让我瞬间说不出话来。

「呃，很开心哦。渚最近也变得比较有精神……」

「这样啊。结叶学姐开心的话，我也很高兴」

海望笑眯眯地说道。她的笑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却又有点不同。虽然一直问她有什么烦恼不太好，但我还是忍不住担心，觉得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海望和渚都一样。

如果她们能稍微打起精神，我会很高兴，但压在她们身上的负担太重了。如果一点活力就会被巨大的痛苦吞噬，那我……

「可是，结叶学姐，现在在你面前的人是我……花房海望。不是渚」

「嗯。我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海望身上」

「是的。现在请只想着我，只对我说话。……好吗？」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心跳漏了一拍。虽然也有夏天穿得比较清凉，或是穿着比平常更可爱的衣服，化妆也可爱到不行等理由，但最重要的是她的表情实在太成熟了。

而且，我从她的眼眸深处，看见了对我的感情。

所以，我心跳加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海望有时会做出超出朋友范畴的行动，而我每次都会心跳加速。我必须告诉自己，海望对我的感情是友情，或是纯粹的亲爱，不然我又会误会的。

冷静点，我。海望和渚最近都太有魅力了，我忍不住会想，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了不辜负她们的心意，我也得好好摆出普通朋友的样子。

「……诶？」

海望看着我的手，好像发现了什么，发出声音。

「这是指甲油吗？」

看来她现在才发现我的指甲涂了颜色。

放暑假后，茜峯邀请我去她家，教了我很多关于指甲的事。像是正确的剪指甲方式，或是涂指甲油的方法等等。指甲的世界意外地深奥，她有很多工具，很灵巧地帮我涂了指甲。

不过，如果问我能不能自己涂，我也说不上来。

她教了连笨拙的我也能处理的方法，所以我打算下次自己试试看。

不过，我们才刚成为朋友没多久，她就立刻找我去她家，还帮我涂指甲。这样真的好吗？我有点担心。

「嗯，是茜峯帮我涂的」

「茜峯……不是空本学姐啊」

「柚叶对帮别人涂指甲没什么兴趣。她是『自己的事自己做！』那种类型」

「啊哈哈，学得一点也不像」

「诶，有、有那么好笑吗？」

海望轻笑几声，然后看着我。

「下次……可以让我帮你涂吗？」

「涂……指甲吗？」

「对。我想帮结叶学姐涂指甲」

「是可以啦……」

我瞄了一眼海望的指甲。

虽然没有涂任何颜色，但指甲的形状很漂亮。漂亮的指甲光是看着就会让人有点兴奋。可爱的东西也是这样。

「这个颜色是学姐自己选的吗？」

「不是，是茜峯说这个颜色很适合我，就帮我涂了。你觉得怎么样？」

「嗯……要说适合是挺适合的啦。不过我比较喜欢淡一点的颜色……」

这时，店员把刨冰端了过来。她放开我的手，开始拍刨冰的照片。

希望她能再多握一下我的手。虽然我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我也拿起手机，拍下刨冰的照片。握着手机的手，看起来有点不像自己的手。在茜峯的推荐下涂成黑色的指甲看起来很成熟，感觉好像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但其实并没有，我还是我。

不过，具体来说我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海望之前说过的话让我很在意，我开始连自己都不明白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那就是——

「好、好好吃……这就是专卖店的味道……！渗透到身体里了——」

那就是，我爱甜食。

拍完照片后过了一会儿，我开始吃起刨冰。草莓牛奶口味的刨冰草莓味很浓，又甜又好吃。

虽然我也喜欢在祭典上吃的刨冰，但这个又是另一种不同的美味。

该怎么说呢，明明都是刨冰，却又不只是刨冰。

……虽然这种形容很老套就是了。

这时，旁边传来「喀嚓」的声音。

「海望？」

「啊哈哈，你看起来好开心。像个小孩子一样」

「等……不要擅自拍照啦！很丢脸耶！」

「那我要拍啰。来，笑一个」

「诶，啊，等！」

听到要笑一个，就会自动比出V字手势。

这应该是以前被拍过太多照片，养成的习惯吧。只要有人拿相机对着我，我就能笑着比出V字手势，这说不定是我少数的特技之一。虽然不怎么值得开心就是了。

「自然的表情比较好。请不要刻意摆表情」

「诶唉……」

我好不容易才摆出感觉不错的表情耶。

我带着微妙的心情，打算拍海望的照片当作回敬。但就在那一瞬间，海望迅速用手遮住眼睛。

「这是偷拍哦，结叶学姐」

「海望还不是一样……！」

「啊，等一下，请不要乱动。……真是的，拿你没办法呢」

我正想设法拍下她的照片时，她把汤匙塞进我嘴里。舌尖传来抹茶的味道。

她点的抹茶口味刨冰，有着不同于草莓牛奶的清爽甜味，很好吃。

我把手机收进包包里，用汤匙舀起草莓牛奶口味的刨冰。轻轻把汤匙递出去后，她微微张开嘴，把刨冰送进嘴里。捉弄人的表情，迟了一拍后变成微笑。

她的一颦一笑，都让我觉得好可爱。

有时候会有点不讲理，有时候会耍任性，有时候会捉弄我。这应该就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跟我撒娇吧。虽然有时候会很伤脑筋，但她的心意让我很开心。

不过，我偶尔也会想让海望伤脑筋就是了。

「……好好吃哦，学姐」

「嗯。谢谢你带我来」

「没什么啦。我想说结叶学姐应该会喜欢，所以找了很久……努力有了回报」

她露出软绵绵的笑容。不输给刨冰上的Espuma。

如果能把她的表情拍下来反覆回味的话，一定会很幸福吧。但感情会瞬间转变，几秒后就会变成不同的表情，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可爱。

「呵呵。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找学姐会喜欢的店，或是不经意地想起学姐的笑容呢」

她又把汤匙递到我面前。

如果是朋友，这种事很常见。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双眼看起来很温柔，让我觉得有点紧张。

她的视线，还有冰冷的汤匙，都让甜腻渗透到我的身体里。

胸口好甜。心跳声像是在慢慢爬楼梯，缓缓地响着。虽然有点刺痛，却又像是被温柔抚摸一样，感觉很不可思议。感情有时候会在我的胸口卷起矛盾的漩涡。

我被这股感情玩弄，感到困惑、混乱，但并不讨厌。

「说不定，我，对学姐……」

「海望？」

变温的汤匙离开我的嘴。

店里的喧嚣声变得有点遥远。心跳声在耳朵里太吵，让我快要搞不清楚状况。

我无法从海望身上移开视线。

「说不定我把学姐当成真正的姐姐了」

她这么说着，笑了。

……嗯？

「对吧，结叶姐姐？」

结叶姐姐。

这句话我最近已经听过好几次了，但海望说跟渚说，感觉还是不一样。或许是因为我比以前更了解她们，所以更能听出语气跟感情的差异吧。

不过，听到这句话会心跳加速，这点还是一样。

渚跟海望，都把我不知道的感情放在「姐姐」这个词里。那一定是，我光是要产生共鸣就竭尽全力的感情吧。因为，我跟海望她们，不是在同样的环境下出生，过着同样的生活。

「呵呵。那我就像个姐姐一样，好好疼爱海望酱吧？」

我微笑着说道。

海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我还以为结叶学姐会更害羞呢」

「我也有所成长了。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害羞的」

「……呼呣，是这样吗？」

其实，还是有一点点。

我有点期待她会说喜欢我什么的。但最近的我，就算听到出乎意料的话，也比以前更不会动摇了……应该吧。

这该说是多亏海望总是说些对心脏不好的话，还是该说拜她所赐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准备把汤匙伸向刨冰。

这时我感觉到身旁的视线，于是悄悄地把汤匙伸向她。她露出有点天真无邪的表情吃着刨冰，就像小孩子一样可爱。像刨冰一样蓬松的笑容，看起来好耀眼。

她也把汤匙伸向我。

这可能是我们第一次互相喂对方吃东西。明明吃的是冰凉的食物，胸口却暖暖的。这种感觉好不可思议。

今天，太阳也下山了。

在那之后，海望不知为何走了一条平常不会走的路，带我去一个平常不会去的地方。像是市内的博物馆，或是古城之类的。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听说是以前城堡的主要建筑，好像还满有名的。我还以为海望对这种历史古迹没什么兴趣，但她意外地开心地欣赏着。

去平常不会去的地方，果然很有趣。

我们两人在小巷子里闲逛时，海望突然停下脚步。

「结叶学姐，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她的眼神很认真。刚才还笑得很开心，现在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让我有点惊讶。

「今天很开心。……不对，是今天也很开心才对。和学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开心」

「这、这样啊。我也很开心哦」

「……呐，结叶学姐。你有带着项炼吗？」

「诶，嗯。有带着啊……」

不管要去哪里，我都会自然而然地把项炼放进包包里。只要想到包包里有项炼，我就能在不经意的时候得到力量。假日的时候我都会尽可能戴在身上，但今天是和渚一起出门，所以就没戴了。

海望微微一笑，稍微解开衣服的扣子。

看到她白皙的肌肤，我有点心跳加速。项炼的戒指部分贴着她的胸部，微微地闪耀着光芒。明明是和我一样的项炼，但戴在她身上看起来却更漂亮，这是为什么呢？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静静地拿下项炼，亲吻了戒指的部分。

看到她的嘴唇，我想起之前她在我胸口留下吻痕的事。

明明痕迹早就消失了，但那天被她碰触的部分却好像还有点热，我紧紧地把包包抱在怀里。

「结叶学姐。这条项炼，给你」

「诶」

「所以，结叶学姐的项炼，可以给我吗？」

她露出柔和的微笑，帮我戴上项炼。

项炼先是碰触到她的肌肤和嘴唇，然后才碰触到我的肌肤。我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平常刚戴上项炼时都会觉得有点冰凉，但这条项炼刚才还戴在她身上，所以带着淡淡的温度。

感觉她本身的存在，正一点一滴地刻划在我的身上。

强烈地感受到海望的存在。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包包里，拿出项炼。

我本来想直接交给她，但被她盯着看，手就停了下来。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想要什么。可是，我觉得有点害羞。

我轻叹了口气，在戒指上落下一吻。

感觉有点冰凉。虽然理所当然地，这跟海望的嘴唇和渚的嘴唇都不一样，是又硬又冰的触感。但一想到这条项炼接下来会碰触到海望，我就跟直接亲吻她的时候一样心跳加速。如果我的存在被刻划在她身上，不知道会怎么样。

不对，说到底，海望为什么要跟我交换项炼呢？

「来，学姐。帮我戴上吧。我可没灵巧到能自己戴项炼」

「……嗯」

我心想，这种撒娇的方式听起来很像借口。

她明明比我灵巧多了，当然也能自己戴上项炼。我轻轻碰触她的脖子。之前也帮她戴过项炼，所以这次没苦战太久。

项炼果然很适合她。

虽然很适合，但因为是之前我戴过的项炼，所以有种奇妙的感觉。

「结叶学姐的项炼果然很棒。感觉比我自己戴的那条更有价值」

我倒觉得海望戴的那条项炼更有价值。

我笑着掩饰内心的悸动。

海望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感觉就像隔着透明的墙壁，景色看起来有点扭曲一样，跟平常不太一样的笑容。

看起来很开心，又好像不开心？

到底是为什么？

「学姐觉得呢？喜欢我的项炼吗？」

四周变得很安静。

毕竟这里不是观光客会聚集的街道，就连我们本地人都很少走这条小巷，所以当然会安静。

海望缓缓地靠近我。

在还残留着白天余温的炎热中，她的气息拂过我的胸口。

我一垂下视线，她就探头看向我的脸。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

「……我觉得海望的项炼也很棒哦」

「是吗？那我们也要好好地让交换的项炼染上回忆哦」

「你的意思是……！？」

「啾」的一声。

她轻轻地吻了项炼的戒指，然后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将脸凑近。

「我想跟结叶学姐亲很多次。想跟你有很多肢体接触。也想让结叶学姐感受我。不行吗？」

伴随着甜美的气息，我看见她白皙的肌肤。

明明不是只有不纯洁的心情，但被她用湿润的眼睛看着，还是让我心跳加速。我想起那天在明亮的房间里看到的她的肌肤。我们互相称赞对方的内衣很可爱，还抚摸了她的胸部。

她的手触碰着能让我回想起那时触感的指尖。

简直就像在说「再摸摸看」一样。

我——

「……海望！」

就在这时。

一道我从未听过，又尖又硬的声音，震动了我的耳朵。我之所以能立刻知道那是渚的声音，是因为我听过很多次她的声音吧。

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渚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真难得啊。

渚在体育课时，也不会喘成这样。虽然我觉得渚应该不是特别擅长运动，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流这么多汗，喘成这样。

我正想着发生了什么事时，忽然无法呼吸了。

隔了一拍，我的腰开始发热。

我先注意到海望抱住了我的腰，接着才注意到她吻了我。在夏天的街上接吻，跟在冷气房里接吻完全不同。很热，甜到彷佛要融化，又有点难受。

她比平常更用力地抱住我，我的胸部贴到她的胸部。

就算穿得再怎么单薄，也听不到心脏的声音，而且她应该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海望彷佛看透了一切，笑了。

「学姐，你心跳得好快哦」

她的声音，甜美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明明嘴唇已经分开，我却还是无法呼吸。

「……你突然这样，太强硬了」

「啊哈哈，有什么关系。反正刚好有观众，我想说机会难得，就来个跟平常不一样的吻」

观众。

听到这个词，我将视线移回渚身上。

满身大汗的她朝我们走来，站在我们中间，把海望和我分开。

「你为什么要说谎？」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锐利。

「说谎……你是指什么？」

海望的声音很甜腻，甜到令人害怕。

「你刚才联络我，说岬小姐要跟我谈成绩的事，对吧」

「不可以哦，姐姐。在外面得叫母亲才对，不然又会被骂哦？」

「不要敷衍我！」

我第一次听到渚大喊。

刚才还很平静的气氛，突然变得很紧绷。在彷佛一碰就会受伤的紧绷气氛中，我听见海望的笑声。

虽然海望被渚挡住，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没有说谎。母亲之前跟父亲说过，说担心你的成绩退步，会影响到升学。我想说他们一定有什么话要跟你说，所以才顺便跟姐姐说一声。如果没事的话，那我先道歉啦」

「那种事……」

渚瞄了我一眼。

但她马上又把视线移回海望身上。

「……你为什么跟结叶在一起」

「为什么？我们是朋友啊。我偶然在街上遇到她，就约她出来约会。这有什么不对吗？」

「是没有不对……但在我面前接吻，很奇怪吧」

「会吗？可是姐姐你也在家门口跟结叶学姐接吻啊」

「和你这样明目张胆的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完全一样。我现在就是想跟结叶学姐接吻」

虽然因为事态太过突然而僵住，但我终于回过神来，站在两人之间。

「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的视线刺得我好痛。我感觉到背后渗出不舒服的汗水。

「我搞错了才联络姐姐。打扰你跟姐姐约会，我很抱歉」

海望垂下视线说道。

刚才的联络，是海望传来的吗？

我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开口说道：

「……我是没关系啦。渚，你还好吗？」

「……谁都会犯错。下次小心点哦，海望」

「嗯。我很抱歉，姐姐」

海望向渚伸出手。

渚犹豫了一下，握住海望的手。虽然气氛还是很紧绷，但没有演变成激烈的争吵，让我松了口气。

渚和海望的关系有差到光是见面就会吵架吗？

不，之前在班上和她们聊天时，也是这种感觉。但她们以前感情没有这么差，让我有点困惑。

「既然和好了，就回去吧。今天由我们送结叶学姐回家」

「诶，不用啦。这么晚了，很危险的……」

「我们没问题。因为我们很强。对吧，姐姐」

「……是啊」

「……呃，那，机会难得，就麻烦你们了」

「好。我们走吧」

海望先迈开步伐。

渚用有些阴沉的眼神看着海望的背影。渚一直努力到差点被花房渚这个名字压垮，海望则是把自己当成不存在的人，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她们两人都承受着不同的痛苦活到现在。

海望和渚都是我重要的朋友，我知道她们都很痛苦。

可是，我一直很疑惑，自己到底能为她们做些什么。

「呐，结叶」

「渚？怎么——」

我的手臂被用力拉住。

她第一次这么强硬，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的瞬间，她的嘴唇碰到了我的嘴唇。和刚才的海望不同，她激烈地用舌头缠绕，直接摸向我的胸部。她的指尖勾住戒指，紧紧握住。

我瞬间感觉到某人的视线，但渚在那个瞬间离开了我。

我立刻看向海望，她只看着前方，缓缓地走着。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说道。

「好了，学姐、姐姐，再不快点，我要丢下你们了哦！」

「啊，嗯。等一下，海望！」

我正要追上海望，脚却感受到一股阻力。一看，是渚握住了我的手。

「因为，我也是结叶的朋友。……和海望一样，如果是朋友的话，接吻也没关系吧？」

一般来说，朋友是不会接吻的。

那我和海望平常接吻又是怎么回事？我一边用姐妹当借口，一边和渚接吻。她们两人对我抱持的，真的只有纯粹的友情吗？觉得没有恋爱感情就没办法接吻的，只有我吗？

可是渚拒绝了我，海望也只把我当成姐姐看待。

我已经搞不懂喜欢是什么意思了。

友情、爱情、亲情，全都能用「喜欢」这个词来表达。但就算只说喜欢，也搞不懂那是哪种喜欢。就算接吻得再深，再怎么互相碰触，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她们是喜欢我的吗？

我没有坚强到能问出这种问题。

「……或许吧」

只能说出这种话的自己好弱，太弱了，让我有点讨厌自己。

★

「然后啊，那时候的结叶学姐……」

「啊哈哈，这样啊。很像结叶的作风呢」

某天早上。洗完脸，刷完牙，来到客厅准备吃早餐的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母亲一如往常地在家。可是，母亲正在和海望说话，这完全不是平常会发生的事。我僵在原地，她们两人似乎注意到我，往我这边看过来。

「早安，结叶。早餐做好了，快去吃吧」

「啊，嗯。早安……」

「早安，学姐。你今天睡过头了呢？」

「……呃」

我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十点了。平常我大概八点就会起床，但昨天和渚她们玩到有点累了。不对，这不是重点。

「早、早安。海望你怎么会来我家？」

「之前我不是说过要来结叶学姐家玩吗。……难道，给你添麻烦了？」

「没这回事！只是，那个，太突然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海望酱。结叶有时候不管怎么叫都叫不醒呢～」

「呵呵，没关系。而且我也看到她可爱的脸了」

「诶」

可爱的脸。

难道说，我的睡脸被看到了？

话说，刚才照镜子时发现头发乱翘得很严重，那也被她看到了吗？

那真的有点太丢脸了。

因为完全没料到海望会来，我现在也是完全没在管仪容。没化妆，睡衣乱七八糟，头发虽然稍微整理过，但也没做造型。以要给在意的对象看的仪容来说，实在是糟糕透了。

我若无其事地把睡衣的扣子扣好。

本来想说要不要先回房间一趟，化好妆再过来，但母亲正在重新加热早餐，所以还是算了。

我轻轻坐到椅子上。

「原来结叶学姐平常在家都是这种感觉啊」

「这种感觉是指？」

「就是非常放松的感觉吧。……我觉得很可爱哦，很自然的感觉」

「……呜」

被称赞可爱，我是很高兴啦。

如果是努力化好妆，打扮得很可爱的模样就算了，现在这种模样被称赞可爱，我实在没办法坦率地感到高兴。无论如何，害羞的感觉都会胜过喜悦。

我果然还是一样麻烦。可是，我没办法那么轻易就改变。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对我笑着说道。

「结叶学姐」

我一不小心就坐到平常坐的位子了。或许我应该坐到其他位子才对。因为海望就坐在我旁边，距离很近，近到让我静不下心来。原本就已经很近了，海望还更进一步地靠近我。

昨天的事在我脑中闪现。

胸口表面传来微微的刺痛感，心跳逐渐加速。怎么办，该不会是……母亲明明就在旁边耶？

我立刻想把椅子往后拉，但她的手在我之前伸了过来。

我以为她要摸我的脸颊，于是闭上眼睛。但她的手没有碰到我的脸颊——而是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

我不禁睁大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海望一如往常的从容笑容。这时，我感觉到头发被轻轻拉了一下。

「头发翘起来了哦」

「啊，诶」

「学姐果然有点孩子气呢」

她呵呵笑着这么说。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的确，有点翘起来了。我还以为已经弄平了，看来今天的翘发相当顽固。不知道是不是发质的问题，有时候不管怎么弄平，翘发还是会复活。

为什么偏偏挑今天翘起来呢？

因为刚起床，脑袋还没开始运转，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好开始吃早餐来掩饰尴尬。今天母亲做的早餐也很好吃，感觉今天会是个美好的一天。

但海望一直在我旁边盯着看，让我静不下心来。

「那个，海望？你肚子饿的话，要不要吃一点？」

「不用，没关系。我刚才已经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过的？

海望都来了，我却没醒，这样对吗？

我叹了口气。虽然很高兴一大早就能见到海望，但心情却很复杂。

「我只是想看结叶学姐吃得津津有味的表情而已。请继续吃吧」

她微笑着这么说。

被她这么说，我很难继续吃下去。我有露出吃得那么津津有味的表情吗？

我开始搞不清楚自己的表情，感觉好像变成了解数学难题时的苦恼脸。我稍微往下看，想逃离海望的视线。海望今天也穿着可爱的便服，让我有点心动。

然后——

在她的胸前，可以看到项炼的戒指。那是直到昨天都还属于我的项炼，现在却已经完全融入了她的身上。看到那个项炼，我的心跳开始慢慢加速。我一大清早的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一口气把早餐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虽然这样很没规矩，但不快点吃完的话，感觉心脏就要爆炸了。

「我吃饱了！抱歉啊，海望，我先去准备一下」

「好。是没关系，不过学姐？」

「什么事？」

在我站起身时，海望轻轻拉住我的手。

「……不可以一大早就这样盯着我的胸部看哦。要也至少等到中午」

「……哈」

「来，请吧。我会在结叶学姐的房间等着的」

海望轻笑一声，站起来走掉了。

中午。中午的意思是，到了中午就要做那种事吗？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今天母亲在家，做那种事不太妙。不对，就算母亲不在，也不太妙。而且那也不是大白天该做的事。不对不对，这种时候或许不能说是大白天。话说，我刚才看的不是海望的胸部，只是在看项炼而已！

……唉。

我到底在跟谁解释啊。

当然，我不会说自己对海望的肌肤之类的没有兴趣。可是我对她的胸部的兴趣，没有她想的那么强烈。虽然她一定不会相信就是了。

我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化了妆，整理了头发，又刷了一次牙。全部做完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我这才发现让海望等了很久。说起来，海望今天是几点来的？

「抱歉，海望！让你久等……？」

我打开房门，看到海望正躺在我的床上。

她蜷着背，姿势像小婴儿一样，感觉很新鲜。我静静地关上房门，坐在床边。

「睡着了吗？……是累了吗？」

她睡得很香甜，跟平常的样子反差很大，很可爱。看着她闭上的眼睛，会注意到她长长的睫毛，觉得好漂亮。我轻抚她的头。

她常常露出成熟的表情，我也常常被她迷惑，心跳加速。但果然还是比我小的女生呢。

比我晚一年出生，一定比我更辛苦地活到现在。

如果她现在能在这里好好休息，那就好了。我这么想着，突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腰。一看，是海望的手，我眨了眨眼。

「你、你醒着吗？」

「是的。我很在意我睡着之后你会做什么。我还以为你会摸更多地方」

「海望心里的我是什么样子啊……？」

「对我的身体有兴趣，有点闷骚的人吧？」

「……我说啊，海望」

我稍微拉了拉她的手臂。那双黑色的眼瞳凑近了我。

「我有兴趣的不是海望的身体……而是海望这个人。我想更了解你，也想跟你更亲近」

「……我知道。只是开个小玩笑啦。不过，结叶学姐」

她微笑着。

刚才的安详表情彷佛是假的一样，她露出了小恶魔般的笑容。我总是会立刻被这种笑容迷住，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行吧。

「我对学姐的身体，很有兴趣」

「……什么！？」

「所以……」

她突然站了起来，然后扑到我的怀里。我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冲击，倒在床上，她则呵呵笑着。

身体感受到一股热流。

俯视着我的眼睛，今天也很漂亮。

「像是哪里比较敏感之类的」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侧腹。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

「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她的手指滑过，碰到了我的胸部。

像是在确认触感的动作，让我的身体颤抖。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凝视着她的眼睛。

「现在还是早上耶」

「是的。所以，这只是单纯的肌肤接触。学姐和学妹之间的」

我觉得绝对不是这样。如果只是单纯的学姐和学妹，不会用这种方式触摸。可是，那我们不是普通的学姐和学妹吗？疑问在脑海中浮现。会接吻，会互相触摸的关系。这到底算什么呢？

「结叶学姐对我有兴趣，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就算……对我的胸部，对我的身体有兴趣，也没关系」

「……海望？」

「学姐觉得我哪里有价值？喜欢我什么地方？有只属于我的，喜欢的部分吗？比起其他人，更喜欢的地方是……」

海望低声说完，突然像是惊醒般笑了出来。

那笑容非常虚幻，让我胸口一紧。

「开玩笑的。这种话题，不该在早上聊呢」

「我喜欢海望的个性哦」

「……诶？」

「有点成熟，但果然还是学妹的感觉。不服输的地方，还有其他很多地方」

「……啊哈哈。这么说来，学姐之前也说过呢。喜欢我奇怪的地方和不服输的地方」

海望闭上眼睛。

然后，深深吐了一口气，握住我的手，引导到自己的胸部。

隔着衣服感受到的她的触感，和平时有点不同，但很舒服。

一瞬间，感觉时间静止了。

「可是，光是这样还不够。因为学姐不管对谁，都会说喜欢对方的个性。请告诉我，学姐喜欢我身体的什么地方」

「眼睛——」

「这个之前已经听过了。我想听的不是这种答案。学姐，结叶学姐，你看到我身体的什么地方，会感到兴奋？」

一般不会对朋友问这种问题。

海望的视线带着热意，非常迫切。彷佛不告诉她身体的什么地方会让我兴奋，她就会死掉一样。她意外地缺乏自我肯定感。所以或许她想借由被别人称赞，来感受自己可以待在这里。

心跳得好吵。

因为，我第一次对别人说，自己会对什么地方感到兴奋。而且她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地问我，所以更让我困扰。虽然困扰，但是——

「……胸部」

「……嗯」

「我觉得，很漂亮。有时候，会忍不住看。我想，大概，会兴奋……吧」

「这样啊。……比姐姐的，更喜欢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仔细看过渚的」

「原来如此。那就好。反正姐姐一定不会让你看的吧」

脸好烫。

我到底在做什么告白啊。

渚的胸部，虽然在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但是没有像海望这样仔细看过。在明亮的房间里互相看对方的内衣，也只有跟海望做过。

「呐，学姐，我有一个请求，可以吗？」

「请求？……可以啊」

「还是一样秒答呢。这样很危险哦」

海望轻声一笑，把手伸向放在床边的包包。她在小小的包包里翻找，从里面拿出某个东西给我看。

装着粉红色液体的小瓶子。这该不会是……

「是指甲油」

「对。结叶学姐，你说过可以涂指甲油对吧？所以，今天请让我帮你涂」

昨天才刚说过，没想到今天就来拜托我了。虽然我还挺喜欢茜峯帮我涂的黑色，不过试试其他颜色也不错。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

「好啊。不过，颜色还留在上面……没关系吗？」

「没关系。总之学姐你先放松，我马上准备」

「嗯，好」

总觉得海望是认真的。

她似乎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准备，从包包里拿出各式各样的道具。我瞄了一眼，发现里面还有游戏机。跟之前一样，有两台，一台看起来很旧，另一台看起来很新。

之前，我犹豫着要不要问她。

现在，我深刻感受到渚跟海望的关系很差，不知道该不该问。

不过，什么都不问也不太好，所以我缓缓开口道。

「那个，游戏机」

「什么？」

「为什么会有两台？」

海望用纸巾擦掉我指甲上的颜色。她的动作比平常更加温柔，让我有点紧张。她沉默地照料着我的指甲，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因为，我想跟结叶学姐一起玩」

「……是吗？」

「是的。我会有两台游戏机，就只有这个理由」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冷淡。

听到她的声音，我觉得她果然不是为了我买的，而是为了渚。海望为我做事的时候，声音会更温柔，表情也会更柔和。不过，我当然不可能说「骗人的吧」。

海望不喜欢渚。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买新的游戏机呢？看起来那台游戏机买来还没过多久。

「学姐的指甲形状很漂亮呢，感觉很适合涂指甲油」

「啊哈哈，茜峯也这么说过」

「……是这样吗？结叶学姐的朋友意外地多吗？」

「应该没有那么多吧？我从以前就是比起交很多朋友，更喜欢跟少数的朋友深交的类型」

「啊，确实给人这种感觉呢」

「海望呢？」

「我……是交很多朋友的类型。因为这样比较好。如果总是跟同一个人玩，会腻的」

是这样吗？

如果跟同一个人玩会腻，那我呢？最近我们见面的频率很高，说不定……

不不不，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会腻吧。

嗯——

「我不会对结叶学姐感到腻的」

海望抬起头，对我露出微笑。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我感到心跳加速。海望总是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样，对我说出我想要听到的话。那温柔的语调让我感到开心、温暖，心跳不已。

堆积在心中的感情，彷佛会随着吐息全部流泄而出。

无论是希望海望知道的感情，还是不想被海望知道的感情，全部。

「因为学姐是特别的」

「特别……」

「是的。虽然结叶学姐可能会对我感到厌倦」

「才不会呢」

我觉得人是不会对别人感到厌倦的。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管多久都能感受到新鲜的乐趣。以前跟渚一起玩的时候是这样，跟柚叶和茜峯一起玩的时候也一样。

不管在一起多久，都会有很多不知道的事，但正因为如此才有趣，会想继续在一起。

我对海望也是这么想的。

「跟海望在一起很开心，不会感到厌倦」

「……那十年后呢？」

海望把所有指甲上的颜色都卸掉，露出我原本的指甲。在独特的气味中，海望开始在我的指甲上涂上粉红色。跟原本指甲的颜色不同，是像樱花一样淡雅美丽的颜色。那是我喜欢的颜色，但一定不是我自己会主动选择的颜色。

这种淡色系如果涂得不好，感觉就会变得很奇怪，所以我很害怕。

我担心自己涂指甲油会变得很惨，因为我的手很不灵巧。所以看到海望毫不犹豫地为我涂指甲，让我有点佩服。海望果然比我灵巧多了。

海望比自己想像的还要能干，而且有各式各样的魅力，我希望她本人也能明白这一点。

但是看到她认真专注的眼神，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十年，再过更久更久的时间。等你完全了解我之后，说不定就会觉得厌倦了」

「……即使如此，我也确信自己不会厌倦」

「为什么？」

「因为对我来说，海望也是特别的」

说完之后，我有点后悔。

「特别」这个词意外地有很强的含意，我有点担心会不会被理解成「喜欢」之类的意思。但是海望对我来说确实是特别的朋友，这绝非谎言。

她纤细修长的手指触碰着我的手指，体温传了过来，让我的心完全静不下来。虽然我有点想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当作没说过。

她深深地吐了口气，然后微微一笑。

「那么，你能跟我约定吗？……说你不会厌倦我。说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是的。请一直待在我身边」

看着指甲上涂上新的颜色，我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和以前不一样的新的我。看着茜峯为我涂的指甲时，我回想起她的开朗和一起玩乐的回忆，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以后看着海望帮我涂好的指甲时，我究竟会想什么呢。

在被指甲油特有的气味包围的同时，我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约定，会一直和海望在一起」

「是吗。那么，学姐。能给我约定的证明吗？」

「证明？」

我歪着头时，海望盖上小瓶的盖子。看来所有的指甲都涂完了。正当我想要再看一次是什么颜色的瞬间，她的手轻轻地抓住我的手，举了起来。

小指的根部，被柔软的唇碰到了。

啾，轻微的声音响起。

那轻微的声音彷佛不是现实一般，回响在耳边，让我失去了言语。但是海望没有停下来，这次抚摸着我的衣服。今天的海望比平时还要积极，被这样碰的话我会变得奇怪的。我想要阻止她而伸出手，但是——

『涂了指甲油之后，不管是什么快干的都要等一会儿！要是碰到了很多地方的话会变得很奇怪的！』

茜峯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对啊。难得海望给我涂了指甲油，要是糊掉的话就糟了。我停下了手，海望像是察觉了我的内心一般，轻笑了起来。

好狡猾，我这么想着。

海望带着甜美的笑容，开始解开我衣服的扣子。这是第几次被海望看到我的肌肤了呢。明明我们既不同年级，也不同班，连一起换衣服的机会都没有。海望肌肤的白皙深深印在我的脑海，而我也被她看到了很多肌肤。

每次被她看到，她都会夸我可爱。

第一次被看到的时候也是，之前在明亮的房间里被看到的时候也是。被夸奖让我既害羞又开心，心情变得好复杂。

海望一副已经完全习惯的样子，开始抚摸我的胸部。

「……结叶。结叶学姐」

心跳开始加速。

我们之间的关系很暧昧。我们是朋友，关系确实很好。但是她的眼神中包含的感情，明显不只有友情而已。

她对我是怎么想的呢？

感觉要是问了，一切就会结束，让我很害怕。虽然她说我是特别的，但我不知道是哪种特别。自从和渚发生过那件事之后，我就变得搞不懂喜欢和特别了。渚虽然不能和我成为恋人，但可以和我接吻。海望虽然也不是「喜欢」我，但和我接吻了很多次，对我的身体有兴趣。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我用视线询问她。海望闭上眼睛，然后用认真的眼神看着我。

「我可以脱掉你的衣服吗？」

「……诶？」

「我想直接感受结叶学姐。……想直接看看。不行吗？」

「这、这个……」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气氛。

但总是会莫名地停在那一步，变成到此为止的气氛，只让她看到内衣。就算她说要直接看，要是真的做了，感觉会更搞不懂朋友之间的界线在哪里。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她眼中蕴含着什么样的感情。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完全无法确定。

陷入一种彷佛看着镜中自己的错觉。

「我也一样」

我一瞬间差点停止呼吸。

海望的眼神和我一样。如果问我是什么一样，那就是——

和当时的我一样——

「我也对学姐的胸部有兴趣。我想看更多，想摸，会兴奋……我想」

虽然不知道人的欲望有多少种类，但海望的话语，以及潜藏在其中的欲望，感觉比我还要纯粹，或者该说没有一丝污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即使胸口吵闹，却不会觉得讨厌。

是因为至今为止我们有过很多肢体接触吗？

是因为我们互相看过彼此的内衣吗？

还是因为，我们已经接过数不清的吻了呢？

在心中，寻找各种理由的我，和大叫着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的我，正在不断打转。我并不是想知道纯粹地感受到海望的欲望的理由，结果，我或许是在寻找，将一切都展现给海望看的理由也说不定。

可是，我好害怕。要是踏进那一步，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呢？为此感到不安。

「我也，会让你看的」

「啊，等等，海望？」

「如果不愿意的话，请阻止我。因为，我属于那种自己停不下来的类型」

她的手指，碰到了肩带。

我竟然一点都不讨厌，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明明很害怕，明明很不安，但在被她碰到的瞬间，那些感情全都融化了。

她的指尖，微微地颤抖着。

明明总是表现得很从容，但那指尖却带着一丝迷惘，感觉好烫。或许是因为知道她的心情和我一样，我无法说出「好」或「不要」，只是继续看着她。她像是在回应我的视线般，露出微笑。

然后，她的手绕到了我的背后。

「结叶」

在这种时候叫我的名字，实在太狡猾了。

我紧紧闭上眼睛，张开双臂。

突然，我想起了渚。从去年开始和她同班，换衣服的时候也一直在一起。每次我都会忍不住偷瞄她，但又觉得这样不好，所以强忍住了。虽然想看喜欢的人的肌肤，想和对方亲密接触，这种心情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一旦意识到欲望，就会觉得好肮脏。

因为喜欢上的不是那个人的肌肤或身体，而是她的心。为什么我会忍不住去看对方的身体，忍不住去追求对方的温暖呢？我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想看喜欢的人的肌肤，想和对方接吻。希望对方的一切都只展现给我看。不只是内心，还有身体。

如果生来就是个没什么欲望的人，是不是会比较轻松呢？

虽然这么想，但我就是我。

「海望，你为什么对我的身体，那个，有兴趣呢？」

这是我现在能说出口的，最努力的一句话。

在闭上眼睛的视野中等待她的回应，感觉胸口凉凉的。

「因为结叶就是结叶」

「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很恶心吗？用那种眼光看待朋友」

我不想说恶心。

虽然我看待渚的眼光，或许真的很恶心。但就算海望用那种眼光看待我，我也……

……我真是没用啊。

「可是，我停不下来。我就是这种人。这就是花房海望」

「……海望」

「我一定很恶心，很丑陋，一点都不漂亮。可是……」

我发出微弱的声音。

海望静静地亲吻我的胸口，留下淡淡的痕迹。那种触感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空气接触到肌肤的触感太过鲜明，让肌肤有种刺刺的感觉。

我觉得内衣是一种界线。

一旦跨越了那条界线，之后就只能一路滑落下去。

我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不敢睁开眼睛。

她的呼吸，落在紧闭的眼皮上。

「结叶，想要触碰你的这份心意，我绝不会让给任何人」

「……」

「所以，让我看看你，感受你……看着我吧」

她的唇轻轻碰触我的唇。

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是静静对我诉说的吻。她轻轻包覆住我的上唇，缓缓沿着唇的轮廓，最后整个嘴唇都被她包覆住。

甜美的香气，渗入心中。

原本紧闭的眼皮，彷佛说谎似的张开了。

我倒抽一口气。海望不知何时也脱掉了内衣。和那天在明亮的房间里看到的完全不同，她的一切都暴露在我眼前，美到让我说不出话来。我开始担心，自己在她眼中到底是什么样子。

原本就发烫的脸，已经沸腾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怎么样？」

「呃，那个……很漂亮，非常漂亮」

「太好了。结叶学姐也很漂亮」

我们的对话，就像朋友互相称赞对方的衣服一样平常。

但是，我们的声音确实带着热度。被看不见的热意包围的我们，互相凝视着彼此，静静地互相接触。回过神来，我已经完全忘了指甲油的事。我只是想感受她的体温和柔软，伸出手。

触碰到的柔软触感和之前完全不同，温度也完全无法相比。

不知为何，指尖有种刺痛感，甚至有点痛。我开始担心，自己可能已经来到无法回头的地方。但是，我还来不及回头，她的手就碰到了我。

「我们约好了哦，结叶……姐。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嗯」

结叶。结叶学姐。结叶姐。

她对我的称呼真的很多，但是不管用什么称呼，她的声音总是那么直率又美丽。

结果明明还是早上，却做了奇怪的事。

不过，算了，我觉得没关系。只要和海望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好。我轻轻吐了口气，又想碰触她。

就在那一瞬间，家里的门铃响了。

我吓了一跳，捡起掉在地上的内衣。

「是、是宅配吗？说不定是我的包裹！我去收——」

「学姐」

她简短地说了一声，握住正要站起来的我的手。然后，就这样轻轻拉住我。

她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和在打击场看到的强大力气完全相反，是撒娇般的微弱力量。在她的催促下，我靠到她的肩膀上。

「我，那个，是结叶学姐的——」

「结叶——！小渚来找你玩了哦——！」

「诶」

渚？

我们没有特别约好要见面，她怎么会突然跑来？我瞄了海望一眼。她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们走吧，结叶学姐。再怎么样也不能无视姐姐」

「……说得也是」

「不过，在那之前……」

海望捡起内衣，把脸凑近我。

我以为她又要吻我，结果她的嘴唇贴在我的脖子上。然后，我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

我睁大了眼睛。

「好了，我们走吧，学姐！」

「等、等一下！我还没穿衣服耶！」

「在家里嘛，没关系吧？」

「有关系啦！？」

我急忙穿上衣服，照镜子确认自己的模样。

虽然有点在意脖子上留下的痕迹，不过看起来应该只像是皮肤有点粗糙而已。

海望不知何时已经穿好衣服，牵起我的手。

一走出房间，就感觉到渚的脚步声。

「早安，结叶」

渚一如往常地笑眯眯地说道。

她今天也化了妆，服装也很整齐，和直到刚才都还松懈到不行的我完全不同。

「抱歉呢，突然跑来」

「不会，没关系……怎么了吗？」

「我想来找结叶玩。海望也来了啊？」

「嗯，我抢先一步了呢」

海望微微吐舌说道。

这动作真少见。我睁大眼睛看着她，渚眯起眼睛。

「海望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姐姐，你这样说很没礼貌耶？」

「啊、啊哈哈……没事啦。母亲也跟海望聊得很开心」

「这样啊。那就好」

「我说，结叶——！难得两个朋友来玩，要好好招待人家才行！」

母亲的声音传来。父亲也是，我觉得他们两个都太欢迎朋友了。我觉得还是别管太多，海望和渚会更开心才对。不过，现在母亲的这种不拘小节的感觉，让我有点感谢。

「话说回来，小渚和海望酱真的好像耶。我还以为是双胞胎。啊，再次感谢你们平常对结叶的照顾……」

「母亲！我不是一直叫你不要这样吗！」

「结叶就是这种地方少根筋，所以我得好好打招呼才行」

「吵、吵死了。我最近有在好好做家事啦！点心和茶我自己会端，母亲你去客厅啦！」

「好好好。那你们两个，慢慢玩哦」

父母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他们两个都还把我当成幼稚园的小朋友，真伤脑筋。一般应该不会跟念高中的女儿的朋友打招呼才对……应该不会吧？

我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让她们看到很丢脸的一面了？我小心翼翼地看向她们，她们两个都在偷笑。

「感觉很有结叶母亲的感觉呢」

「对啊。还看到结叶学姐叛逆期的样子，真是赚到了」

渚和海望相视而笑。

啊、诶？

总觉得气氛好像变好了。平常明明都剑拔弩张的。虽然心情有点复杂，但多亏母亲，她们两个能一起欢笑，这样也好。虽然丢脸还是丢脸。

「来，结叶学姐。难得姐姐也来了，我们来玩点什么有趣的吧。好不好？」

「对啊。结叶，可以吧？」

「唔、嗯」

渚握住我空着的那只手。

被她们两个握住手，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含糊地笑了笑，她们两个也对我笑了。

渚的视线一瞬间看向我脖子上的吻痕，我立刻想遮住，但右手被海望握着，动不了。海望似乎察觉到我想遮住吻痕，噗哧一笑。

「不行哦，学姐」

海望只说了这句话，就走向我的房间。

我和渚追着海望的背影，开始往前走。我往渚看，她紧紧握住我的手。

沉默降临，刚才的和乐气氛彷佛是骗人般，肩膀变得沉重。我没办法再多说什么，就这样回到房间。

第三卷 3 家庭的，裂痕

「打、打扰了……」

我小声地说道。

「今天父母都不在家，你随意一点吧」

渚说完，微微一笑。

我脱下鞋子，正要摆好时，渚先帮我把鞋子摆整齐。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回她一个笑容。

「谢谢」

「嗯，你先去我房间，我端茶过去」

「不用麻烦了」

放暑假后，我还没来过渚的家，所以觉得有点新鲜。或许是因为她父母不在家，感觉气氛比上次来的时候轻松。话虽如此，要我放松心情，好像还是有点困难。

我轻轻吐了口气，走上楼梯。

咚、咚、咚。

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我想起海望。一想到她在这个家里过着小心翼翼的生活，就觉得胸口有点沉重。

今天，海望和渚约我到她们家玩。

上星期，她们两个一直来我家玩，做了很多事。我们玩了家里的桌游，还一起看了以前的相簿。我没想到她们每天都会来玩，但父母都很欢迎她们，我自己也不讨厌。

我能做的，顶多就是让她们玩得开心一点。

今天她们找我来家里玩，好像是为了感谢我这一星期的招待。她们说，这一星期受到我的照顾，所以这次换她们招待我。不过，我还是有点紧张。

「……哇噗」

大概是因为我低着头走路，我在走廊上撞到了某个东西。我差点跌倒，但有人扶住我的腰，我自然而然抬起头来。

「……海望。呃，早安」

「是。早安，结叶学姐。你今天也很可爱呢」

「谢、谢谢。海望也很可爱哦」

她虽然化了妆，但身上还是穿着睡衣。

看见朋友穿睡衣的模样总是让人莫名开心，大概是因为感觉走进了对方的私密空间吧。平常虽然会看到对方穿便服或制服，但不会看到对方穿睡衣的模样。

我瞬间想起海望之前传给我的睡衣照。

也想起一周前看到的她的肌肤，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我来到渚的房间，等了一会儿后，渚端茶过来了。

渚就这样坐到我旁边。左边是海望，右边是渚。她们两人身上的甜香和清爽香气混在一起，让我感觉头有点晕。

她们坐得比平常还要近。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让我忍不住缩起肩膀。

「请用茶和点心」

「啊，嗯」

「这是我们昨天一起去买的。希望你会喜欢……」

杯子里装着红茶，还有茶点。

眼前的盘子上放着饼干和*玛德莲蛋糕。虽然觉得两种看起来都很好吃，但因为她们两人看着我，让我很难下口。

(注：简称玛德莲、又称贝壳蛋糕，是一种传统的贝壳形状的小蛋糕)

有种奇妙的紧张感。

就像考试开始前五分钟一样，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我慢慢把饼干送进嘴里。确实有奶油的风味，还有淡淡的甜味。我觉得是种朴实又美味的味道。虽然想说「很好吃哦」，但因为她们两人不发一语地盯着我看，让我也说不出话来。

是要我吃玛德莲蛋糕吗？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玛德莲蛋糕。

可以吃得出用了大量奶油，很好吃的玛德莲蛋糕。虽然因为紧张，感觉嘴里很干，但玛德莲蛋糕很湿润，不会噎到。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是以前喝过好几次的红茶的味道。一喝到红茶，就让我有点想念柚叶。之前柚叶也一起像这样喝过茶。但今天她不在，没办法依赖她。

「好吃吗？」

渚微笑着问我。

我笑了。

「嗯，很好吃。你们两个真厉害，很有品味呢」

「你比较喜欢哪一种点心？」

海望一边轻轻碰触我的大腿一边说道。

我伸直的脚微微颤抖。

「呃……玛德莲蛋糕吧？很湿润，很好吃」

「……这样啊」

海望垂下眼说。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我睁大眼睛，渚笑着说道。

「结叶，你有什么希望我们做的事吗？你照顾了我们，只要是我们能做的，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海望露出微妙的表情，渚则笑眯眯的。海望刚才明明也是一脸开心的样子。

我轮流看着她们两人。

她们两个虽然看着我，却完全没在看彼此。明明在同一个房间里，却好像在完全不同的世界。我知道就算像之前一样让她们两个牵手也没意义。

「……呃」

「对了，我们来一起复习第一学期的课程吧。最近都没什么时间开读书会。我也会教海望功课哦」

「……谢谢你，姐姐。那我去拿读书用具」

海望一离开房间，房间里的气氛就稍微轻松了一点。

我深呼吸。

「呐，渚，关于海望的事……」

「没事的。她只是在闹别扭而已」

「闹别扭？」

「因为饼干是海望选的」

难道说……

「选玛德莲蛋糕的是我」

渚露出恶作剧成功的小孩般的笑容。

难怪气氛会那么奇怪。并不是饼干不好吃。只是因为被问到比较喜欢哪一种，所以回答了而已。

之后或许该去安抚一下海望。

不对，可是，为什么要问这种像是要我选边站的问题？

「原来如此。……啊，这么说来，我没带读书用具」

「我的借你，没问题。……比起这个」

她的手指，轻抚着我的脸颊。

然后指尖顺势滑向脖子。她的手指，滑过之前被海望留下吻痕的地方附近。

我吓得身体一颤。

「之前，你和海望在做什么？」

我想起之前也被问过同样的问题。

当时，渚说如果我和海望能好好相处，她会很高兴。但是之前，她却说不要和海望好好相处。虽然她当时说是开玩笑的，但是现在想想，那其实是她的真心话吧。

我感觉呼吸快要停止了。

「呃，只是稍微聊了一下而已。应该算不上是在做什么吧」

这是谎言。

但是，我们互相触碰的事，我不能告诉渚。因为不管怎么想，那都不是能告诉别人的事。

和海望，和渚来往的过程中，不能告诉别人的回忆越来越多。虽然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每次不能告诉别人的回忆增加，我的胸口就会变得沉重。

我到底要走向何方呢？

「是吗，只是普通地聊天啊。海望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没事的。我们聊得很开心」

「那就好」

笑嘻嘻，笑嘻嘻。

她的笑容，就像是画在纸上的那样。渚露出有些不自然的笑容，用手臂环住我的脖子。然后轻轻地拉了一下，我的身体就朝她那边倾斜。

耳垂，感受到了她的呼吸。

「——骗人」

冰冷的声音。

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声响，听起来格外响亮。海望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学习用具。她意外地很邋遢，连东西放在哪里都记不住吗？

不，比起这个。

「只是聊天的话，不会留下痕迹的。……海望，对你做了奇怪的事吧？」

「那是……」

「那孩子，就是有这种地方。如果觉得困扰的话，要告诉我哦」

「才没有困扰……！？」

脖子上，传来尖锐的疼痛。

我注意到她用力吸住了之前被海望留下吻痕的地方，身体颤抖起来。渚就这样花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确认一样吸着我的脖子。在我开始担心会不会肿起来的时候，她终于把嘴唇从我身上移开。

刺痛。

比之前被海望留下痕迹的时候，还要痛。

「我也想和海望一样……不对，我比海望更想和结叶亲密接触」

「……啊」

「所以，结叶。我也可以吧？」

她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缠绕在一起。她的气味离我非常近，但是，又感觉很遥远。渚一边盯着我看，一边再次把脸凑了过来。但是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很抱歉，学姐。我花了点时间」

海望拿着学习用具，坐到我旁边。

但是，我感觉她的视线，似乎是对着渚。

明明刚才，她们都没有对上视线。

「姐姐竟然会来打扫我的房间，真是少见呢？」

「只是偶尔，有这种心情而已」

「这样啊。但是，你把东西放到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的话，我会有点困扰的哦？」

「抱歉。不小心就习惯性地这样做了」

「哼嗯～……算了。我就心怀感激地接受你的好意吧」

气氛很沉重。沉重到，让人快要窒息。我有点犹豫该说什么。但是，如果让她们继续这样对话下去的话，我感觉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所以，我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开口了。

「那个。要不要，学习一下？一年级的范围的话我也懂，我可以教海望哦」

我刚说完，海望就打开试题集，给我看。

「那么，学姐。请教我这个范围」

「啊，嗯。……嗯？」

「怎么了？」

「抱，抱歉。稍微等一下。这里，那个啊……」

「我来教她吧」

渚把手放在试题集上。

这个范围比我想像的要难，我能不能教好她还是个问题。但是，渚似乎有好好复习过比较难的地方，她流畅地进行着说明。虽然我早就知道渚的成绩很好，也很擅长教人，但是看到她这样顺畅地教人，还是让我很佩服。

我也还差得远呢。虽然最近成绩还不错，但是比不上渚。

如果不复习更广的范围的话，似乎就没办法变得擅长教人。这么一想，渚好像什么都能教，所以很适合当老师或者家教。

不过——

夹着我教人，不会很辛苦吗？我稍微挪动身体，想让渚和海望靠得更近，但是她们的手却在我挪动之前就分别碰到了我的腿。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感觉，右边的渚和左边的海望，都在盯着我看。但是现在说话的是她们两个，所以她们可能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身后的对方。但是，她们两个的眼睛，明显地映着我的身影。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我是第一次有这种经验，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是柚叶的话，或许知道朋友之间互相讨厌或者关系不好的时候该怎么处理。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两个之间这种类似对抗心的东西。

我轻轻叹了口气，开始学习。

我从渚那里借来笔记本和试题集，做英语的长文阅读。

虽然我的英语没有到擅长的程度，但是我喜欢长文阅读。特别是喜欢故事类的阅读，考试的题目也一定会有幽默感和结尾，很有趣。不管是日语还是英语，我觉得自己的故事阅读能力都不错。

但是现实不像故事一样，会准备单纯明快的答案。

……不。像这样作为答案准备的选项，也不一定就是真正想表达的「答案」。

我闻到她们两个的气味。相似却又不同的呼吸声传入我的耳中。感觉就像从耳朵产生的波纹在心中扩散开来，让心跳逐渐加速。

「……嗯？」

「结叶，怎么了吗？」

「啊，渚。我正在对答案，可是我不懂这里的句子为什么会是这个意思」

「啊，这里是因为这个单字跟后面的两句话有关联……」

「原来如此……」

像这样被她教导后，我渐渐地恢复成平常的自己。

虽然今天柚叶不在，没有人可以帮我解围。不过我已经比以前成长了，应该有办法应付。

「……结叶学姐，这里可以教我一下吗」

「那里的话，我来教」

「你教我跟结叶学姐的话，自己就没时间念书了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

「学姐，怎么样？你知道这题吗？」

海望指着自己的试题集。看起来好像是数学题，可是试题集放得有点远，我看不清楚。我站起来，坐到试题集那边。海望把肩膀靠过来。

「不、不会太近吗？」

「你都要教我了，离那么远怎么行」

「呃，是没错……！」

我觉得她应该没必要把肩膀靠得这么近。

海望的气味充满鼻腔，让我心跳加速。不过，我想到渚也在同一个房间里，于是深呼吸。

没问题，我没事。我也不是每次都会被迷惑。大概吧。

幸好这次的问题比刚才的简单，我顺利地教她解题。虽然我有点忘记一年级的范围了，不过像这样教人，也能帮助自己复习。以前渚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成为成绩优秀的超级天才高中生的日子，或许不远了。

……虽然我每次得意忘形，都会遇到惨痛的下场就是了。

我正在教数学的时候，海望突然用手指轻抚我的手背。我因为觉得痒而看向海望，不过她的眼睛看着笔记本。笔记本上不知何时画了一只狗。

我眨了眨眼。

海望笑了。

「轮到结叶学姐了」

她小声地说。

笔记本角落的画。轮到我了。

突然，一股怀念的感觉在心中涌现。这么说来，我记得以前上课的时候，也做过类似的事。跟朋友做这种事，意外地有趣。

我在狗的旁边画了一只布偶。

「为什么猫会变成熊啊？」

「诶。这不是狗(いぬ)吗？因为是狗，所以我才画了布偶(ぬいぐるみ)……」

「不，这不管怎么看都是猫吧。就算我画的真的是狗，结叶学姐的画看起来也不像布偶，只像熊。而且用画的话，根本看不出来是布偶吧？」

「……呜。或、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跟『ぬ』有关的词很难想嘛！」

「不是有吗？像双节棍(ヌンチャク)之类的」

「双节棍……？」

好像有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结叶、海望」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我们面面相觑。

「你们好像玩得很开心，那学习有进展吗？」

「呃……」

「还算有吧？」

「玩文字接龙怎么可能有进展。好，现在开始计时三十分钟，把那个单元的问题全部解完」

「诶」

「等一下，姐姐？」

「好，开始」

突然，有种奇妙的飘浮感包围我的身体。我忍不住回头一看，发现渚的手臂环抱着我的身体。

当我意识到自己被渚抱在怀里时，心脏再次开始狂跳。

「结叶，过来这边。来，好好写英文题」

「我、我知道了啦！我自己会移动！」

「不行」

虽然我心想，到底是什么不行。

但看到渚的微笑，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我再次坐回渚和海望之间，照她说的开始解题。

渚变得好强势。

这就是真正的、原本的渚吗？如果渚能笑得开心，我也会很高兴，但这次映入眼帘的是海望的表情。海望看起来有点无聊地解着题。渚开心的时候，海望看起来就不开心；海望开心的时候，渚看起来就不开心。

如果只是分别和渚或海望见面，应该就不会有问题吧。

但她们是家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存在。就算我想只和其中一方来往，也很难做到。更何况我和她们是感情很好的朋友，要我选择其中一方，更是难上加难。

我轻轻叹了口气。

现实的问题不会准备答案。解着有答案的问题，让我深深感受到没有答案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如果现实也能从四个选项中选出正确答案就好了……但就是因为做不到，才叫人生吧。

我选对了多少选项，又选错了多少选项呢？

我茫然地想着这些事。

令人意外的是，后来读书会进行得很顺利，我觉得自己对英文的理解又更深了一点。虽然我是在早上造访她们家，但不知不觉间，窗外已经照进了茜色的光芒。我轻轻打了个呵欠。

虽说中途有休息，但因为相当专心地在读书，所以很累。

今天应该可以睡得很好。感觉一躺到床上就会马上睡着。我一边想念家里的床，一边慢慢站起身。

「好了，我差不多该回家了。今天谢谢你们，多亏有你们，我才能开心地读书」

海望和渚看向我。

但我觉得她们现在看的不是我，而是彼此。因为她们什么都没说，让我有点尴尬。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我维持着站到一半的姿势，腰部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我该就这样站起来吗？还是该坐着等她们说话？正当我犹豫不决时，她们的手像是事先说好似的，同时碰触我的双手。「诶」这个短短的疑问在喉咙深处消散。

「结叶，今天父母都不在家」

早上也听过这句话。

为什么现在又说了一次？

「是的。可是我们两个独处的时候，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是啊。所以，结叶」

「不行吗？」

她们两人拉着我的手。

不行吗？也就是说……我轮流看着她们两人。她们只是直直地注视着我一人。

怎么办？

在喜欢的人和在意的人的家里过夜。虽然我觉得心脏撑不住，但她们两人这样拜托我，我也没办法说「不要，我要回家」。我自己也不是没有想在这个家过夜的心情，而且让她们两人在这个家独处，我也会担心这样没问题吗？

我轻轻地坐到坐垫上。

刚才还把脚伸直坐着，现在却自然而然地变成跪坐。

「呃，那么，那个。……那就麻烦你们了」

她们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虽然她们很高兴我留下来过夜，让我很开心。

我，没问题吗？各种意义上。

「那我去打扫浴室」

「我也来帮忙。结叶你慢慢来就好」

「诶，嗯。你们慢走？」

她们两人迅速放开我的手，匆匆忙忙地离开房间。

总、总觉得她们动作好快。

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把脚伸直。感觉肩膀有点僵硬。我发呆了一阵子，但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也很尴尬，于是站起身。

忽然，我有点在意平常不会特别注意的渚的床。

渚平常都是在这个房间睡觉起床，在这里生活吧。一个人在这么私人的空间。

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啊。

我绝对没有想稍微躺一下渚的床这种事。绝对没有。

我深呼吸，把视线从床上移开。我得把邪念赶走才行，嗯。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书桌忽然映入眼帘。

「……诶？」

因为平常都是在桌子那边念书，所以我几乎没注意过渚的书桌。应该说，我每次来这个房间的时候，都太专注在渚本人身上了。

不过，我现在发现了。

她的书桌上放着相框。那是小时候的渚和海望一起拍的照片。渚看起来有点尴尬，海望则在微笑。虽然现在感情好像很差，但以前应该很好吧。

不，可是。

看海望的样子，那是——

「结叶姐」

我听见平静的声音。我吓得身体抖了一下。海望似乎打扫完浴室，回到房间来了。

响起「砰」的一声。

她的衣服有点湿。那副模样和平常有点不同，让我的视线自然地看向她的衣服。

「你在看什么？」

「没有，没什么。诶，渚呢？」

我决定不问照片的事。因为海望一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姐姐在准备牙刷之类的东西。因为结叶姐要住下来，她好像很兴奋」

为什么现在又叫我结叶姐呢？

她无视我的疑问，露出微笑。

「你在看照片吧？」

我的心跳稍微加快。

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是不太好的那种。

我含糊地笑了。

「我有点好奇」

「这样啊」

「你们两个从以前就很可爱呢」

我觉得这段对话莫名地轻飘飘。

感觉是就算想抓住也抓不住，而且打从一开始，想抓住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错误的对话。

很难深入。

就算她叫我别在意，我也不可能毫不客气地踏进她的内心世界。可是，都到这个地步了，什么都不说好像也很奇怪。

「你们两个以前是什么感觉？」

「什么意思？」

「你看嘛，照片里的海望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所以我在想，你们以前是不是感情很好」

「……啊哈哈」

海望笑了。

那是有点干涩、轻飘飘的笑声。

「结叶姐，你觉得要怎么样才能跟别人打好关系？」

她突然这么问我。我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但马上回答道。

「只要想了解对方，跟对方说话，应该就能了吧。毕竟应该很少有人会因为别人对自己感兴趣而觉得不开心」

「说得也是。我也觉得结叶姐对我感兴趣，让我很开心」

海望走近桌子，轻轻把相框推倒。

相框和桌子碰撞的声音，莫名地在脑中回荡。

「可是，如果只是单方面感兴趣，就没有意义了吧？」

「……呃」

「结叶姐对我感兴趣，我也对结叶姐感兴趣。所以我们是朋友，感情也很好」

「是啊」

我盯着海望看，她朝我走过来。

「如果对方对我没兴趣……那我最好也别对对方感兴趣。因为那样只是白费力气」

「海望，那个——」

「海望，来帮我一下！」

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海望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结叶姐，我们走吧。心爱的姐姐好像在求救呢」

海望说完，开始往前走。

刚才那张照片烙印在我的脑海，和海望那跟平常不一样的笑容混在一起。

我好几次欲言又止。渚一定只是迷失了自我，应该不是对海望没兴趣。可是，那为什么渚现在会对海望摆出那种奇怪的态度呢？

我不知道，可是——

「等一下……要不要三个人一起玩海望的游戏？」

「什么？」

「虽然我们大家一起玩过桌游，但还没玩过海望的游戏」

「我是无所谓啦。可是姐姐会答应吗？」

「她会答应的，绝对会。就算她说不要，我也会一直缠着她」

我不认为这种程度的事情能改变什么。可是，我不能放着不管。就算这个选择是错的，我也——

海望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以海望来说，那是很难得的，像是忍不住的笑声。

「啊哈哈，你在说什么啊。请不要用那么认真的表情说要缠着她，这样会让人笑出来耶」

「对、对不起」

「没关系。我知道那就是结叶姐的优点」

海望说完，向我伸出手。

「再不快点过去，姐姐就要哭出来了。结叶姐，我们走吧」

「说得也是。走吧」

我握住她伸出来的手，她也紧紧回握。

我感受到一股像是迷路小孩的，不知客气为何物的强大力道。

我虽然觉得有点痛，但还是笑了。

「谢谢你」

海望小声地说道。

「因为结叶姐的这种地方，拯救了我……拯救了我们」

「呃，不客气？」

她说的这种地方，是指我孩子气的地方吗？我虽然觉得有点微妙，但还是任由海望拉着我的手往前走。我第一次看到海望在这个家表现得如此坦然，我觉得这样很好。

因为一直当个不存在的孩子，一定很痛苦。

我们就这样往渚的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她人在一楼的厨房，看起来好像很忙。

「终于来了。海望，你看一下」

「来了来了，怎么了？」

「就是这个食谱啊……」

两人并肩看着手机。

这样看起来，明明感觉就像一对感情很好的姐妹。渚真的对海望没兴趣吗？如果没兴趣，应该不会像这样跟她说话才对。

「砂糖适量，大概是几克啊？」

「呃，适量就是适量吧」

「这里的盐巴一小撮呢？」

「一小撮就是一小撮啊。用手指抓个大概不就好了？」

「……是这样吗？」

「……唉。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渚真的是个完美主义者耶。这样不会累吗？」

我轻声笑了出来。渚给人的印象是不管做什么都很完美，但说不定意外地不是这样。我心想，印象这种东西真是不可靠。

「因为这就是我」

「哼嗯～……是无所谓啦，那就让我来弄了哦？」

「啊，等一下！海望，味噌要量好……」

「好，我要加啰～」

「啊啊……」

最近，我经常觉得渚和海望很像。

天真无邪的笑容，有点喜欢捉弄我的地方，还有可爱的感觉。虽然我觉得她们本质上很像，但果然还是有相反的地方。不过，我反而觉得正因为如此，她们两人才能好好相处。

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不了解她们的童年，才会这么想。

称呼自己为不存在的孩子的海望，以及从以前开始就备受期待，因此开始扮演符合期待的自己的渚。我知道她们两人都各自承受过痛苦，但我不知道她们小时候是怎么相处的。

姑且不论长大之后，姐妹在小时候，应该是最要好的对象吧？

「海望，可以自由添加很好，但你还是要好好尝味道。渚……如果你不知道适量是多少，就加你喜欢的量吧。总之，就照你想做的方式去做吧？」

「唔、嗯」

「好～」

我其实也不算擅长做菜，但我觉得自己至少能看食谱做出像样的成品。毕竟我在家政课上，好歹也做出了还算正常的料理。

海望尝了味噌汤，渚则小心翼翼地捏着盐巴。

感觉有点开心。这是我第一次跟她们两人一起做菜，有种自己成为她们日常生活一部分的感觉。虽然在我家跟她们两人一起度过的时间也很开心，但在她们家度过的时间果然还是特别的。

渚打算做的是姜烧猪肉。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这是非常标准的菜色。我记得以前家政课的第一道菜就是姜烧猪肉，不知道渚是不是也记得这件事。还是说她很喜欢吃姜烧猪肉？

我看着她们两人的侧脸。

看着她们两人一边拌嘴，一边「这样不行」「那样也不对」地做菜，果然有种家人的感觉。

没错。就算感情不好，她们两人还是家人。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却好像忘记了。

「结叶！好像变得很不得了耶，这样没问题吗？」

「没问题啦。只是酱汁在冒泡而已。不要急」

现场一片混乱。

该怎么说呢，看到渚这么慌张，感觉很新鲜。

在上课时做菜的时候，感觉她还比较从容，但这就是原本的渚吧。明明有很多事情都不习惯，却努力地想要把每件事情都做好。这种生活方式应该很累人吧。

在能够自然地做好之前，就算着急，就算做不好，就算感觉很奇怪，我觉得都没关系。就算不伪装自己，就算不是什么都会，只要渚能够做自己就好。

在她们两人做好菜之前，我一直在旁边看着。

吃饭的时候，她们两人没有特别说什么话，但气氛并不紧张，让我放心了。

虽然被她们两人夹在中间吃的姜烧猪肉，我有点吃不出味道。

因为太在意她们两人的状态，根本没心思品尝味道。

就这样吃完饭后，我们稍微休息了一下，然后聊到要去洗澡。这时我突然想到，仔细想想，今天本来没有要住下来，所以没有带换洗衣物。

「学姐，你可以先去洗澡哦」

「嗯。……呃，我得去拿换洗衣物才行吧？」

「穿我的衣服就好了。我们的身高差不多。内衣的话，嘛……应该有办法解决吧」

「有办法吗……！？」

话说回来，穿海望的衣服，真的没问题吗？确实海望的身高比渚更接近我，我应该也能穿得下。但总觉得穿了之后晚上会睡不着。或者该说，感觉就像被海望穿在身上一样……不对，我在想什么啊。

话虽如此，要我穿着这身衣服睡觉，还是有点……

洗完澡后，我想好好地换上睡衣。

「好了，快点去洗吧。后面还有人在等」

「我、我知道了啦」

海望不停地推着我的背。

然后——

我站在更衣室里。

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借用浴室。一想到她们两人平常都是在这里洗澡，果然还是会心跳加速。说到底，在在意的对象家里洗澡这种情境，我觉得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体验到的。早知道就先问柚叶在这种时候保持平常心的方法了。

不对，她就算在喜欢的人家里，可能也会毫不在意地洗澡，甚至就直接睡在同张床上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脱下衣服。

在别人家里脱衣服时，这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是怎么回事？

进入浴室后，里面当然有沐浴露和洗发精。至于沐浴海绵……擅自拿来用好像不太好。

「结叶学姐，我拿替换的衣服来了」

「谢、谢谢你，渚」

「我可是海望啊？」

「不行啦，渚。你还是别模仿别人比较好」

「……你怎么知道？我觉得我模仿得挺像的」

「我当然知道。你们两个的事，我绝对分得出来」

她们两个都很喜欢模仿对方，我心想。之前海望也模仿过渚的声音。

毕竟我至今看过她们模仿彼此无数次，也听过她们模仿彼此的声音，事到如今当然不可能认错人。

诶，可是。

「是渚拿替换的衣服来的啊」

「嗯。我们猜拳决定的」

「你们猜拳的规则是赢的人和输的人，谁要拿替换的衣服来吗……？」

「啊哈哈，你想知道吗？」

「还、还是算了……」

「当然是赢的人来拿啊。因为我和海望都想和结叶多说说话」

她呵呵笑着，如此说道。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稚嫩、天真、可爱，而且充满魅力。

我往身上冲热水。

「你可以用我的沐浴海绵哦。最左边蓝色的那个」

「谢、谢谢。……诶？」

我拿起蓝色的海绵，发现一件事。

挂在墙上的海绵有三个。可是，她们家有四个人。我心想，是不是有谁不使用海绵呢？

「怎么了？」

「没事。只是在想，不使用海绵的人是谁」

「……这个啊」

渚的声音感觉有点遥远。我想起之前在自己家，和海望隔着浴室门说话的事。

总觉得那天的我一直在哭。

回想起来虽然很丢脸，但自从那天起，我开始一点一点地踏进海望的内心，直到今天。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出来。

「海望的份不在那里。……那孩子不太会留下自己的痕迹。牙刷也放在自己的房间里」

「……诶」

「……你觉得我是个过分的姐姐吗？」

渚小声说道。

「既不能帮助海望，又只顾着自己的我……不配当她的家人」

「渚……」

我不知道。家人是互相扶持的存在，即使平常不说出口，也会对彼此付出关爱。就算偶尔会吵架，也会一起欢笑。我一直以来都天真地相信着这样的关系。我不知道渚她们家人的相处方式是对是错。

「……抱歉，果然还是算了。我把换洗的衣服放在这里」

渚这么说完，逃也似地离开了更衣室。

明明有什么话必须说，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紧紧握着海绵。如果我站在渚的立场，能够帮助海望吗？光是回应父母的期待就已经拼尽全力，快要迷失自我的状况下，我能够帮助妹妹吗？

海望会恨没有帮助自己的渚吗？

不，可是。

「……搞不懂啊」

世界上有各种价值观的人，也有各种不同的家庭。

对于生活在小小世界里的渺小的我来说，世界太过宽广，无法得出答案。我就这样，一如往常地清洗身体。

洗完澡后，平常的话因为只差没睡觉了，所以会开始发呆。

但今天总觉得静不下心来。平常不会用的洗发精和沐浴露的气味。和我家的吹风机触感不同的东西还留在手上，借来的化妆水的冰凉感渗入肌肤。

我穿着海望的睡衣，用渚帮我准备的牙刷刷牙，躺在她铺在客厅的被褥上。

浴室里传来放热水的声音。

明明有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让我静不下心来，但听着热水的声音，却让我昏昏欲睡。回过神来，热水的声音已经停止，室内一片寂静。

我猛然看向客厅的时钟，已经是半夜了。海望和渚不知何时已经睡在我两旁，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难得来过夜，我竟然一个人先睡着了。

明明很少有机会能在晚上和她们两人聊天，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不禁叹了口气，去借了一下厕所。在我洗手的时候，走廊传来嘎吱声。

我关上水龙头。

声音慢慢接近我。海望和渚看起来都睡着了。该不会是鬼怪吧？不不不，我可不是到了这个年纪还会相信那种东西的小孩子，但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果然还是会害怕。

我悄悄往走廊看去，什么都没有。

我差点停止呼吸。

「结叶」

「噫……」

「你醒啦」

「ㄓ(zh)、渚？抱歉，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有点睡不着」

「这样啊……」

虽然因为太暗看不清楚，但渚也穿着睡衣。

喜欢的女生穿睡衣的样子。因为很少有机会看到，我很想仔细看个清楚，但又觉得一直盯着看好像不太好，于是稍微别开视线。

「结叶，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去散个步？」

「散步？现在？」

「嗯。稍微活动一下身体，说不定会比较想睡」

「好啊，我们走吧」

「那你先穿好鞋子，我去拿件外套过来」

渚说完就走上楼梯。

我穿上鞋子。因为没穿袜子，感觉有点怪怪的。等了一会儿，渚拿着一件连帽外套走过来，递给我。

「晚上可能会有点冷，结叶也穿一件吧」

「谢谢」

睡衣是海望的，连帽外套是渚的。我怀着奇妙的心情，悄悄走到外面。

即使是盛夏，晚上还是多少有点凉意。

虫鸣声微微响起，温热的风拂过脸颊。

我很少像这样在深夜外出走动，感觉很新鲜。这个时间要是被发现，应该会被抓去辅导，我是不是该小心一点？

我这么想着，转头看向渚，结果惊讶得睁大眼睛。

她穿着跟平常不一样的睡衣，漂亮的褐色头发随风飘逸，双眼茫然地望着天空。这一切都太美、太鲜明，让我看得入迷。我明明没有忘记渚是个美女，但重新体认到这个事实后，还是说不出话来。

「结叶，你怎么了？」

温柔的声音搔弄着我的耳朵。

我连忙摇摇头。

「没什么！比起这个，我们走吧！」

「……嗯」

我正要迈开步伐时，渚握住了我的手。

然后，我们肩并肩，开始慢慢地走着。白天很热闹的这个城镇，到了这个时间也变得非常安静。虽然抬头看天空几乎看不到星星，但月亮正发出耀眼的光芒。……不对，月亮也是星星，所以应该可以说看得见星星吧。不对不对，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晚上跟朋友一起散步，有种特别的感觉。

既兴奋又像是被什么催促着，胸口紧紧地揪在一起，微微的鼓动在身体里响着。

「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是好天气呢」

「是啊。所以天空看起来很美」

「对啊。月亮看起来比在房间里看到的时候还要大，真好～」

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国中时，我们好像也经常聊这种话题。跟渚聊天，不管聊什么都很开心，我总是想多听听她的声音，所以会找各种话题跟她聊。

现在或许也没有什么改变就是了。

「结叶，你有看过流星吗？」

「嗯，看过几次。渚呢？」

「我也有。之前看过几次」

渚抬头仰望天空。

她的身影，跟海望有点重叠。

「许愿了吗？」

「诶？」

「我在想，渚向流星许了什么愿望？」

渚眯起眼睛。

她的侧脸，看起来有点寂寞。

「海望……」

她喃喃地说。

「你许了跟海望有关的愿望吗？」

「……是怎样呢，好像有点忘记了」

说完，她紧紧握住我的手。

她看起来好像还记得，但似乎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所以我也什么都没说。

姐姐跟妹妹。

我一直在想，这实际上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渚扮演我的妹妹时，我总是觉得很开心，但果然还是跟真正的姐妹不一样吧。

「渚，你觉得自己是姐姐吗？」

「呃……」

「以前的事。比现在更早、更早以前，小时候。你觉得自己是海望的姐姐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一心只想着自己是花房渚。妹妹、姐姐、家人什么的，我都不懂」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没办法？」

「对。渚可能因为自己的事就忙不过来了，所以没办法帮助海望。但我觉得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在痛苦的时候，要连别人的痛苦一起背负，是不可能的」

如果心里没有余力，就很难对别人做些什么，或是为别人着想吧。如果内心被重压压垮，光是自己的事就忙不过来了，没有余力为别人着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现在的渚，哪怕只有一点点余力……这次应该就能成为任何一种姐姐了吧」

「是吗？」

「是啊！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能成为姐妹！对吧，小渚？」

我微微一笑，渚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孩子气啊？

不过，我觉得她们两个可以成为感情很好的姐妹。今天看了一整天她们的样子，让我更强烈地这么觉得。虽然海望说不定很恨渚，渚可能也不太喜欢海望。

但那是现在，是到目前为止的事。

未来会变成怎样，谁也不知道。

「……结叶姐姐」

「什么事？」

「跟我说，没事的」

渚轻轻地抱住了我。不知从哪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看来这个时间还是有人在外面走动。虽然有点担心会不会被人看到，但我没办法推开她。

我闭上眼睛。

「没事的哦。小渚一定没问题的」

「……谢谢你，结叶姐姐」

我闻到渚的气味。清爽，但又温暖的气味。

渚就这样抱着我好一阵子，最后静静地放开我。我睁开眼睛，凝视着她的眼睛。她那稚气未脱、摇摆不定的双眸，看起来有点不安，但又很率直。

「如果我，能好好当海望的姐姐……到时候，结叶姐姐就是长女了吗？」

「呵呵，或许吧。把渚和海望，你们两个都变成雨宫家的人？」

「那样，好像也不错。大家一起变成结叶的……」

渚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不，还是算了。……我们再走一下就回去吧，结叶」

「嗯，渚」

短暂的姐妹游戏结束了。渚的心灵或许已经恢复到不需要再当雨宫渚了。虽然有点寂寞，但我觉得这样很好。我想更了解和之前不同，是渚自己所追求的花房渚。

我们稍微在附近闲晃了一下，然后回家。

或许是走路走到适度的疲累，她抱着我的手臂开始睡觉。至于我，因为心跳得太快，有好久都睡不着。

★

隔天。

看到渚和海望睡在自己两旁，我一瞬间吓了一跳，但马上想起我昨天在这里过夜。两人的睡脸都很安详，很可爱。我一边想着她们连睡脸都很像，一边起身准备早上的事情。

先起床的是渚，海望也稍晚一点醒来了。

我们像昨天一样准备早餐，三个人一起吃。她们两个早上都很平静，没有出现尴尬的气氛，让我松了一口气。这样应该没问题吧？我这么想着，在吃完饭后对她们说道。

「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三个人一起打电动怎么样？海望，你有游戏对吧？」

我对海望使了个眼色，她轻轻点头。

「……是的。结叶学姐想玩的话，就来玩吧」

「好啊」

海望似乎以为渚不会打电动，但渚看起来很有兴趣。海望从房间拿来游戏机，熟练地接上客厅的电视，然后拍掉电视上的灰尘。

她们家应该不常看电视吧。

我正恍惚地想着这些事，海望交互看着我和渚。

「好了，要玩什么游戏？之前玩过的对战游戏吗？还有其他游戏」

「难得有这个机会，就选可以大家一起玩的游戏吧。有什么吗？」

「这个嘛，这个的话……」

海望从收纳柜里拿出一个派对游戏。

我很少玩这种游戏，但玩过之后发现意外地有趣。这种游戏有别于桌游的乐趣，即使不习惯的我也能玩得还不错。

我心想渚不知道玩得怎么样，于是看向她，发现她一脸为难。

看到她那不像是在玩游戏的表情，我稍微苦笑了一下。她应该有玩得开心吧？

虽然有点担心，但渚拿到第一名后，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这让我稍微放心了。但海望似乎因为输了而不高兴，这次换她露出不满的表情。这么说来，海望是个相当不服输的人。

我感觉背后渗出了冷汗。

我本来以为，如果海望是为了渚买游戏机，那她们一起玩游戏的话，关系或许会稍微变好。但看来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海望拿出另一款游戏，把手把塞给渚。

「那个，玩其他游戏比较……」

「来玩吧，姐姐。可以吧？」

「海望想玩的话，可以啊。结叶，你等一下哦」

「诶、诶唉……」

连渚都跃跃欲试。刚才明明还很开心，但在这种情况下，她表现得这么积极会让我有点困扰。就算我想阻止，她们两人似乎已经完全燃起斗志，不管我说什么，她们都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希望她们不要吵起架来就好了。

我战战兢兢地看着她们。然后，渚和海望开始玩之前在我家玩过的对战游戏。

一开始是海望占优势，但渚似乎逐渐掌握了玩法，开始慢慢压制海望。等我注意到时，又是渚获胜了。

客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那、那下局我也想玩玩看……」

「再来一次」

海望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渚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海望。

「已经够了吧？结叶也觉得很无聊」

「很抱歉，结叶学姐。可是，再一下下就好。只要再玩一次，我就……」

「……知道了。那就再来一次吧」

渚说完后，海望带着阴沉的表情开始玩游戏。

情况变得不太对劲。刚才明明还是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现在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感觉只要一点小契机就会爆发，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游戏又结束了。

这次不是海望，而是渚获胜。

我已经不敢看海望的脸了。

「呐，海望，我们来做更有趣的事吧」

渚说道。

我差点就「啊」地叫出声来。

「……渚，你赢了也不觉得开心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

「在游戏中获胜有那么重要吗？这种事，开心最重要啦」

「你那副……」

砰的一声。

我一看，发现海望把手把狠狠摔在桌上。

「你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彷佛什么都理所当然的态度，真的让我很不爽！」

即使契机只是小事，一旦感情爆发，就再也停不下来。海望站起来，用力推了渚的肩膀。

「你总是摆出一副『这跟我无关』的表情！明明是自己的事，却好像事不关己一样！那渚不管做什么，不管赢过谁，都无所谓吗？」

「不是那样的。只是……」

「明明你连我做不到的事都做得到。我做不好的事，我拼命努力的事，你全都、全都、全都做得比我好！不要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看到你那种表情，做不到的我到底算什么？没有价值的存在？连那种事都做不到，你心里是不是看不起我？」

「冷静点，海望。我没有那个意思……」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我最讨厌你了！若无其事地夺走我重视的一切的渚……」

海望抓乱自己的头发。

平时梳理整齐的头发变得乱七八糟，遮住了她的眼睛。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要是跟渚不是家人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不会……」

海望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身体颤抖着。然后，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客厅。

虽然因为事出突然，我整个人僵住了，但不能就这样放着海望不管。我站起来，看向渚。

「抱歉，渚。我去追海望！」

渚没有回答。

她似乎在回想海望的话，眼神有些恍惚。我就这样追着海望跑出去。听见玄关的门关上的声音。

我穿上鞋子，冲出玄关。我看见海望的背影逐渐远去。我拼命地追着她的背影。

「等等，海望！」

这跟上次海望离家出走时感觉不一样。

感觉如果现在没抓住她，她就会这样消失不见。

我拼命地跑。因为最近一直陪海望跑步，感觉跑步的速度和体力都比以前稍微提升了。不过，海望的运动神经比我好很多，我不知道能不能追上她。

虽然不知道，但也只能跑了。

我拼命地追着她。距离逐渐缩短，是因为我跑得快，还是海望跑得慢呢？就这样跑着跑着，海望被什么东西绊到，跌倒了。

「海望，你没事吧？」

我追上跌倒的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伸出手。她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该不会是撞到头了吧？

怎么办，要叫救护车吗？不对，应该先帮她摆出复苏姿势？

可是那个要怎么摆啊？唉，早知道就该好好复习保健课的内容……

「……很抱歉，结叶学姐」

海望小声地说道。

虽然我很庆幸她不是撞到头，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我本来没打算说那种话的。也没打算让结叶学姐感到不愉快」

「我没事啦。不过，你之后还是跟渚好好谈谈比较好哦」

「……好」

海望抬起头，握住我的手。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这样用阴沉的眼神凝视着我。那双眼眸完全感受不到平时的光辉，看着看着就让人感到不安。可是，我无法移开视线。

「呐，结叶学姐。你今天有空吗？」

「诶？嗯。没什么特别的事」

「那么……一天就好。今天一天就好……可以成为我的东西吗？」

海望微笑着说道。

她的笑容阴沉得令人惊讶，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但我还是勉强回以笑容，说道：

「好啊。呃，我该做什么呢？」

「……请跟我来」

海望说完，开始在我前面走。我也不再多说什么，追着她的背影。

第三卷 4 喜欢，你

今天是晴天。

阳光刺眼得让人难受，蓝天上飘着积雨云。我什么都没带就冲出来了，所以有点静不下心。今天我还没化妆，也没擦防晒。虽然担心会晒伤，但我更在意海望。

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

我们两人搭着平常不会搭的电车。幸好我有带手机，所以至少还能搭电车。我心想，她到底打算去哪里？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不说话。

从车窗看见的景色，已经完全变成陌生的景色。不知不觉间，我们经过了像山的地方和像树林的地方，又看见了市区街景。站名我完全没听过，连现在在哪个县都不知道。

这么说来，我和海望都还穿着睡衣。

我轻轻把手放在连帽外套上。

「冷气会不会太冷？要穿外套吗？」

「不用了。……那是姐姐的对吧？」

「……对不起」

「结叶学姐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己在闹别扭而已」

海望看起来有点冷。

我轻轻抱住她的手臂。现在该说什么才好，我完全不知道。因为我是第一次看到海望那个样子，老实说，我还在混乱当中。

渚应该没事吧？

我本来想至少联络一下，但海望一直盯着我看，我连拿出手机都没办法。

「……你叫我结叶姐啊」

「不行吗？」

「不，不是不行。只是好奇为什么」

「我觉得『学姐』这种称呼有种距离感。明明只差一岁，却要分学姐、学妹。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或许确实是这样。

一想到是学妹，感觉就和同年的朋友有点不一样。

称呼这种东西，真是不可思议。从我不再叫她海望酱，而是直接叫她海望的那天开始，我们的距离就变得更近了。那么，渚和海望又是怎么样呢？我以为海望总是叫渚「姐姐」，但从刚才的情况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渚，还有姐姐。

这两种称呼到底有什么差别，我不太懂。

「我想和你用同样的视角看事情，站在你身边。……所以，至少在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我想叫你结叶姐」

「……这样啊」

「只有今天，你是只属于我的结叶姐」

海望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

我轻轻抚摸她那还有些凌乱的头发。果然，海望和渚之间，有着我不明白的某种关系。

如果我和渚要好，海望或许会受伤。如果我和海望要好，渚或许会不高兴。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被她们两人吸引。

我的心七上八下，摇摆不定地一下偏向这边一下偏向那边。

喜欢啊，交往啊。撇开这些不谈，作为朋友，我总有一天必须在她们之间选择一个吗？如果不决定不再和其中一方亲近，就会伤害到她们两个的话……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轻轻闭上眼睛。海望今天也散发着甘甜的香气。和我借用的沐浴露、洗发精的香味都不一样的香气。海望的洗发精之类的用品，是不是也不放在浴室，而是放在自己房间里呢？

光想到这些就让我有些心疼。但是，感受着海望的香气和体温，睡意自然地涌了上来。我没有抵抗，任由意识渐渐远去。不知道这班电车还要行驶多久。

★

「那个，我只是打个比方——同时被两个人吸引，你觉得怎么样？」

听到我的问题，柚叶眯起了眼睛。

远处传来茜峯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在她的声音中，我压低了音量。

「……嗯，也就是说，结叶同时喜欢上了渚和妹妹酱两个人啊」

「不是……不是我的事啦！我只是在说一般情况，打个比方而已！」

「哦，这样啊……」

杯子里剩下的少许义式冰淇淋散发着清香。我低头看着杯子，等待柚叶的回答。

「首先，先确认一下前提。*住在S县K市的小Y，同时被小N和小M吸引了」

「虽然有点在意这个说法……但差不多是这样吧？」

「那是什么意思？」

(注：S县K市推测可能是崎玉县川越市，而Y=结叶Yuika、N=渚Nagisa、M=海望Mimi)

柚叶的话让我抬起头来。柚叶直直地盯着我。

「如果是友情上的喜欢，我觉得维持现状也没关系。因为朋友有好几个是很正常的事」

「……就算她们的关系很差？」

「嗯。关系差的话，就让她们保持这样不就好了吗？如果她们背后说对方坏话，你只要跟她们说那样不对就行了，不是吗？」

是这样吗？如果是普通朋友的话，确实可能是这样，但渚和海望是家人啊。

大概是因为我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柚叶突然笑了。

「不过，如果小Y觉得那样不好，我觉得那样也没关系。毕竟爱管闲事，也是你的长处呢」

「管闲事……」

「……不，怎么说呢，她们俩的阴暗面都超明显的吧？」

「诶」

说实话，我直到最近才知道渚她们所背负的东西。柚叶和她们相处的时间应该比我短，但她却注意到了渚她们的问题吗？

我瞪大了眼睛，柚叶噗嗤一笑。

「天真无邪地插手也是才能，或者说是长处哦。……不过，小Y不是因为友情才被她们吸引的吧？」

「……这个，我不知道。只是，她们做了普通朋友不会做的事，所以，那个，让我很在意」

「所以才叫你不要大意……不对，结叶是就算小心也会被吃掉的类型吧。我给错忠告了啊」

「喂，柚叶？」

「啊，抱歉抱歉，我在自言自语」

明明我说这只是打比方，柚叶却完全不理会，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本来就不擅长说谎或拐弯抹角地说话，所以这也没办法。明明失恋的时候请她陪我散心，现在却说被那两人吸引，这样实在说不过去。

不过，这就是我无可奈何的真心话。

「嗯——就是那个。小Y对彼此关系很差的小N和小M，都感受到了不是友情的某种感情」

「……嗯」

「哼嗯～……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啊。虽然我是想这么说啦」

柚叶叹了口气。

「先不管实际上能不能交往。如果你没办法选择其中一人，想和两个人交往的话，就必须做好觉悟吧？」

「觉悟？」

「对。一般来说，恋人一对一是常识吧？可是你同时喜欢两个人，想和两个人交往的话……就需要觉悟了吧」

柚叶看向我的脖子。今天我脖子上也戴着和海望成对的项炼。柚叶看到这条项炼，应该就知道我和海望戴了成对的项炼吧。她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

「先和一个人交往，然后再和另一个人交往，这种事当然不行。如果想和两个人交往，就必须从一开始就坦白说自己喜欢两个人，所以想和两个人交往，不然就太不诚实了吧？」

「……说得也是」

「可是，如果听到你说想和两个人交往，一般人不是会觉得你在开玩笑吗？所以，最坏的情况可能被两个人讨厌，断绝关系也不奇怪，你必须做好这种心理准备才行呢」

我还不太清楚自己的心情。海望和渚是抱着什么心情和我在一起的，还有我现在对海望抱持着什么心情，我都不太清楚。

唯一能确定的是，我被渚和海望同样深深地吸引着。

觉悟，是吗。

「而且，如果真的和两个人交往了，接下来应该会很辛苦吧」

「诶？」

「诶什么诶啊。因为，你必须平等对待两个人才行啊。既然自己说想和两个人交往，就不能偏袒其中一边，必须平等分配时间才行吧」

「的确……」

「虽然我觉得抱着玩玩的心态交往，也不是什么坏事啦。不过结叶你……应该说渚她们肯定不擅长应付这种事吧？像妹妹酱那样的，感觉一旦和她交往，她会缠着你到天荒地老」

我不晓得渚她们会怎么想，不过我可没有机灵到可以抱着玩玩的心态和人交往。的确，就这层意义来说，或许真的需要做好觉悟也说不定。

「不过，如果真的发展到那种地步，我会想办法不让结叶传出不好的谣言，你就放心吧」

「你、你到底在设想什么情况啊……！？」

「哎呀哎呀，恋爱可是很可怕的哦～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所以，结叶你如果是认真的，就要做好觉悟哦」

「……嗯」

「什么什么！？你们在聊什么～？」

茜峯回来后，一边看着我的脸一边问道。

她还是一样笑得很开心，看着她这样子让我觉得有点疗愈。

「在说你的坏话」

「好可怕。柚叶，你不是常说最讨厌在背后说人坏话吗！」

「对你另当别论」

「会不会太过分了？你有听到吗～？结叶酱，柚叶欺负我啦～」

「好乖好乖。柚叶，不可以哦，不可以欺负茜峯」

「结叶你太宠茜峯了。投喂要适可而止啦」

「说得好像是野猫一样……」

「对啊！我不是野猫，是结叶酱养的家猫耶！」

「诶、诶唉……！？」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好了，茜峯，过来这边」

「是是是～」

原本黏着我的茜峯，轻飘飘地走向柚叶。

虽然她说她们是孽缘，不过我总觉得她们之间好像有什么非比寻常的关系。不，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茜峯对我露出微笑。

「结叶酱，我随时都愿意陪你练习肢体接触哦」

「诶」

说完这句话后，她就和柚叶聊了起来。

茜峯果然像猫一样自由自在，让人摸不透。我感觉胸口有点躁动，轻轻用手按住胸前。

我总有一天也能做好觉悟，和她们两人好好相处吗？

现在的我还不太清楚。

不过，我总觉得选择的那一天，应该不远了。

★

「结叶姐，起来了」

肩膀被轻摇后，我才发现自己睡得很沉。我打了个小呵欠，环视四周。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我们以外似乎没有其他乘客。

「到终点站了。我们下车吧」

「……嗯」

海望牵着我的手，我站起身。

下车后的车站站牌，果然写着我完全不认识的站名。感觉好像来到了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回程会不会有问题。

虽然有点不安，但和海望两个人在陌生的街道上走着，还是让我有点兴奋。在这种情况下还觉得兴奋，好像有点奇怪。或许是夏天的缘故吧。

我偷瞄了海望一眼，她也开心地笑着。

「总觉得，陌生的车站好棒哦。这里到底是什么县呢」

「海望也不知道啊」

「是啊。因为我什么都没想就上了电车」

温柔的风轻抚着我们。

这阵风和海风不同，带着陌生城镇的气息。我觉得很舒服，是因为海望就在身边。

「呐，结叶姐」

穿着睡衣的她对我微笑。

陌生的街道、平常不会看到的打扮、有些虚幻的笑容。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切都超越了日常，平常绝不可能发生的事，让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只要结叶姐在我身边，感觉就能飞到任何地方去」

海望一定也和我有同样的心情吧。

因为我在身边，所以她才觉得这些不寻常的事情很舒服。她的眼神这么告诉我。

我被渚拒绝后，变得无法相信自己。我开始担心自己感受到的他人的心情，会不会全部都是错觉，会不会只是我一厢情愿。但是，经过一段时间后，我和海望以及渚都有了更多的交流。

我现在，稍微能够再次相信自己感受到的东西了。

我想相信海望和我有同样的心情，不是我的错觉。不对，我觉得现在的我能够相信这件事。

可是，那……

「我来世想变成强壮的鸟。像是老鹰或是鹫之类的」

「我想要变成可爱的鸟呢。像是麻雀之类的」

「如果结叶姐变成麻雀的话，我可能会去吃掉你」

「等等……！？你突然说这种话也太恐怖了吧！？」

「开玩笑的。不过，我可能会把你抓回我的巢里呢？」

海望轻声笑了出来。

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我也觉得很高兴。但是，我的心情确实很沉重。今天结束之后，海望又会回到那个家，和渚……

和渚……会变成怎样呢？

「结叶姐，要不要先去街上逛逛？说不定会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好啊」

我们走出验票闸门后，眼前是一座相当繁华的城镇。虽然我们住的地方车站周边也很热闹，但这里可能更繁华一些。

路上的行人理所当然地都穿着正式服装，穿着睡衣的我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话虽如此，人多的地方本来就什么样的人都有，所以也不至于太显眼就是了。

「难得出来一趟，要不要买件衣服？这样约会也没什么意思」

「好是好……可是你钱够吗？」

「没问题，我最近有在努力赚钱」

海望比我还要可靠多了。

她本来就已经因为家里的事而吃了很多苦，还去打工，课业也没落下。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累倒。

我们走进车站附近大楼里的服饰店，一起挑衣服。

我们说着「这件很可爱」、「那件很适合」，互相挑选各式各样的衣服来试穿。我们之间流动着不同于其他朋友的气氛。海望突然看向我，露出柔和的微笑。我知道她微笑中蕴含的感情。虽然不知道那是她最近才产生的感情，还是从很久以前就有的感情。

我闭上眼睛。

想起柚叶对我说过的话。

我一度失去自信，变得不了解自己。但到头来，我还是我。就算失恋了，也不会变成别人，也不可能变成别人。

我的头脑不算太好。

虽然从以前就满会察言观色，但也仅此而已。所以，我总是会把很多事情想得很单纯。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买到了可爱的衣服呢。我一直有点向往姐妹装，毕竟以前都没有可以一起穿的人」

「……这样啊。我好像也是第一次这样」

「呵呵。彼此都是第一次，真不错呢」

我们穿着买来的衣服，在大楼里走着。

橱窗里映出的我们，与其说是感情很好的朋友，更像是有点兴奋的恋人。不知道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穿搭的关系，还是我们的表情。

海望在笑着。我也一样。

心跳明明很平静，却觉得心在怦怦跳。被海望握住的手很温热，她温柔的力道让我很开心。但同时，我也强烈地感受到她的心意，强烈到让我无法说自己不知道。

或许从她说要代替渚的时候，又或者从更早之前，我就已经察觉到了。但是，因为我无法相信自己，所以一直视而不见。我有这种感觉。

「啊，结叶姐。既然都穿姐妹装了，要不要连那个也一起买一样的？」

「那个是……」

海望手指的方向，是一家展示着色彩缤纷内衣的店。我顿时全身僵硬。呃，虽然我们之前的确会互相看对方的内衣，互相赞美，甚至脱掉给对方看。

但是连内衣都买一样的，还是有点……

虽然我这么想，海望却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走。

「等……海望！」

「结叶姐……你今天是属于我的对吧？明天之后，要丢掉也没关系。所以，拜托你」

海望一脸认真地说。

我不知道一般来说，要跟什么程度的朋友才会买一样的内衣。但可以确定的是，不会跟普通朋友这么做。

「好啦，我知道了。去看看吧」

「……好的」

跟海望同款的东西，又增加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跟海望一起走进店里。不管是看可爱的衣服还是可爱的内衣，我都很喜欢，觉得很开心。虽然喜欢，但一想到是跟海望一起看，就没办法像平常那样自在。

衣服的话，我还能找到适合海望的款式，但内衣就不行了。

「这件怎么样？感觉我跟结叶姐都适合」

「不知道有没有我的尺寸啊」

看到海望拿着内衣，就会想起之前肌肤相亲时的事。她的白皙肌肤，还有触碰时的感觉。虽然我拼命不去想那些。

但是，深深烙印在我心中与海望的回忆，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我拿起自己尺寸的内衣。总觉得没有真实感。很难想像早上才发生过那种事，现在却在进行这么平和、又让人小鹿乱撞的约会。当然我并不讨厌，但又忍不住觉得，说不定这一切都是白日梦。

海望笑眯眯地看着我。

她的笑容跟平常不同，有种非日常的感觉。

「要不要我帮你试穿？我挺擅长的哦」

「帮……！？我、我自己会穿！」

「这样啊」

我逃也似地借了试衣间，把内衣穿起来。

穿上自己选的可爱内衣时，我总是会很兴奋。因为感觉好像喜欢的东西跟自己合而为一，让我很开心，而且很期待。但是今天，就算看到自己的模样，也没有那么兴奋。

当然，刚才买的衣服跟这件内衣都很可爱。

可爱跟喜欢之间，或许有着相当大的距离也说不定。

说到底，可爱究竟是什么呢？

「怎么样，结叶姐」

我走出试衣间，海望就向我搭话。

我一瞬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但还是笑了。

「尺寸好像没问题。海望你不用试穿吗？」

「我也试穿过了。既然结叶姐没问题的话……那就买下来吧」

「呃，嗯」

「谢谢你，结叶姐」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向我道谢。

海望轻轻碰触我的手。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道。

「……海望，你为什么想要那么多跟我同款的东西？」

如果我有很多跟海望同款的东西，我会很开心。毫无疑问，那是因为我被海望吸引。如果是其他朋友，我应该不会那么想要跟她们买同款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确认我手的触感般，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我只有这个了」

「……什么意思？」

「先别管那个了，结叶姐。其他内衣也——」

「才不是什么那个。因为是海望的事，所以我想知道」

海望静静地睁开眼睛，凝视着我。

她的眼神有点阴暗，彷佛在看着我以外的某个东西。

「结叶姐，你觉得人的价值是什么？」

「……合不合得来吧？你说价值，我也不太懂」

「……呵呵。真像结叶姐的作风呢。不过，世上有很多人会用一定的标准来判断人的价值。像是长得可爱啦、成绩好啦、沟通能力强之类的」

海望拿起购物篮说道。

即使是一样的穿搭，因为体型不同，看起来就像完全不一样的衣服。我穿的衣服，如果让海望来穿，一定也会更可爱吧。但这并不是因为我比海望差，或是我不可爱什么的。

只是，因为我……喜欢海望。

所以，我才会这么想吧。

「可是每个人判断的标准都不一样，而且看不见……自己对那个人来说到底有没有价值，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所以」

海望拿起附近的内衣，轻轻贴在我的胸前。

「只要跟那个人拥有同款的东西，至少就能知道我可以跟那个人用同样的东西，对那个人来说有一定的价值，这样很容易理解。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所以只能用物品来证明价值」

她微微一笑。

用同款的东西来证明价值。

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但跟喜欢的人拥有同款的东西，的确会让人很开心。那个人愿意跟自己拥有同款的东西，自己也可以拥有同款的东西，这会让人很开心。

这种心情，我懂。

可是，海望一定比我更不了解自己的价值，更迷失方向吧。就像渚以前除了当花房渚以外，什么都无法思考一样，海望也迷失、烦恼、痛苦着。

要解决这个在她的人生中逐渐变大的烦恼，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管我再怎么说我对海望有兴趣，大概也传达不到她心里。

虽然有一部分可能是因为我太优柔寡断了。

如果要踏出这一步，如果对这份心情无能为力，就需要觉悟。

我知道。至少我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没有什么只属于我的价值。不管是什么优点，还是我的个性，只要往上比就没完没了。……这样一来就会变成，我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的问题了」

「……不」

现在的我，摇摆不定，不知所措。

可是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不知道！」

「诶」

「什么上下啦、价值啦、标准啦！我并不聪明，班上也有一堆比我可爱的女生，也有很多比我更厉害的、更有魅力的女生……呜呜」

「不是，请不要自己说完这些话然后沮丧啦」

「可、可是！我也许很没用，可是我就是我！虽然没有特别可爱，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魅力，更没有自信。可是我还是相信自己很可爱，也一直抬头挺胸地活到现在」

脑袋一片混乱。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了。

「所以，也就是说，那个，就算有人比海望更厉害，也不代表海望的魅力或价值就会被否定。我喜欢现在站在这里的海望。你有你的魅力，你是我……非常棒的朋友——花房海望。这样不行吗？」

「我……」

我从海望手中接过内衣。刚才那件内衣也是，感觉很适合我，但没有海望的风格。她平时穿的内衣，感觉和这些都不一样。

我感受到的海望风格，和海望自己感受到的海望风格，应该不一样吧。

对于渚，我知道如果硬要她表现得「像渚」会造成压力。因为我至今看到的她的样子，就是我认为「像渚」的感觉。

可是海望不一样。我至今看到的海望，毫无疑问就是真正的海望。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她无法自己发现自己的价值，我想把至今感受到的她的魅力、她的个性，一样一样地告诉她。

我轻轻拿起有海望风格的内衣。

可爱但不只可爱，还带点成熟的感觉。这就是我所认识的花房海望。

「海望，这件内衣怎么样？我觉得一定很适合你」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们当这么久的朋友，看过你这么多不同的样子。我觉得这种风格很像你，很适合你」

「我的风格……」

风格这种东西，有时候会变成一种束缚。什么「很像你」、什么「不像你」，这些或许都是别人擅自认定的。

可是，我觉得现在的海望需要这些。

「我真的有什么风格吗？有什么比渚……比姐姐更优秀的部分吗？」

「叫渚就好。你不喜欢叫她姐姐对吧？」

「……为什么你明明对一些奇怪的地方很迟钝，却能知道这种事？」

「我当然知道啊。……所以，你问有什么比渚更优秀的地方？」

虽然我不太想比较谁好谁坏，但如果这样能让她产生自信的话。我静静地开口。

「首先，你很大胆！会捉弄我，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我觉得这是渚没有的魅力。还有，你很有体力。你跑步的样子总是很帅气，看你开心运动，我也会很开心」

「……可是，我比不过运动社团的人」

「你比得过啊。在我心中，海望比运动社团的任何人都要闪耀」

「在结叶姐心中……」

我轻轻把选好的内衣递给海望。因为我不知道海望的尺寸，所以随便从前面拿了一件。

我微微一笑。

「还有，这种方面，海望一定比渚更成熟吧？」

「内衣吗？……你看过渚的吗？」

「……不，你看！我们同班，就算不想看，偶尔也会看到，对吧？」

「你很闷骚呢」

「……呜咕。我、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哦？真的」

因为怕被觉得恶心，所以我有注意别去看。但是要完全不看到是不可能的。

虽然这可能是借口。

「我不懂啊。我想做的事，基本上渚全都做得到。我完全不懂我在这个世界存在的理由，以及我存在的意义」

「……海望」

「即使如此，也可以吗？不管你再怎么鼓励我，我也提不起什么精神……你还愿意陪在我身边吗？」

想鼓励她，希望她打起精神，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就算海望因此提不起精神，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直到她有一天能打起精神为止，我想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鼓励她。

……对渚也是一样。

果然我还是没办法选择其中一方。就算她们两人感情不好，每次见面都会吵架，我也想继续和她们两人交往。

而且，我的愿望，肯定不只如此。

我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温柔地梳理，像是要抚平她早上乱抓头发留下的痕迹。到头来，不管有没有意义，我都无法什么都不做。作为朋友，作为一个人。

「我想陪在你身边。如果海望你愿意的话」

海望眯起眼睛。

「我无法想像没有你在身边的未来。我也不想去想像……结叶姐」

「嗯」

「请叫我的名字。请让我成为我自己。请告诉我，花房海望就在这里」

「海望。……你是花房海望哦」

我轻抚她的背。

触感很柔软。

「海望一定有可以自由飞翔的翅膀。你可以飞到任何地方。不管海望在哪里，我都不会消失的」

「……结叶姐」

我微微一笑。

海望也笑了。

「你耍帅耍得太过了」

「……嗯？」

「不如说，你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吧？记得是无论我去哪里，你都会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来着？这招牌台词还拿来再用啊？」

「不、不是那样的哦！？你、你想想，真心话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所以说出来的话也会差不多吧？」

「那样不行啦。总是说同样的话，人家也不会心动的」

「诶唉～……」

我应该没有耍帅才对。

我只是想说海望很自由而已。不对，既然无法把海望从家庭中拉出来，说她自由好像也很不负责任。不不不，可是，实际上自己的人生本来就可以自己决定。

我是不是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她身上了？

到底该怎么说才是正确答案呢？这样下去，我……

「噗」

「……？」

「啊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啦。请不要露出那么认真的表情。我只是稍微捉弄你一下而已」

「……等等，海望？我可是真的觉得自己搞砸了耶！？」

「你还不够从容呢。请再多修练一下」

海望轻笑着。那是我熟悉的小恶魔般的笑容，我感觉到心跳加速。

「来，结叶姐。这件内衣是结叶姐你帮我选的，所以试穿也要请你帮忙到底」

「这种事情应该拜托店员……」

「不行。请你负起责任」

「说到底，两个人一起进试衣间真的可以吗！？」

「应该没问题吧。朋友之间应该有人会这么做。……虽然我死都不会跟其他朋友这么做就是了」

「等一下，海望小姐？」

「好了，不要挣扎。店员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们看」

仔细想想，我们在内衣店聊那种话题，当然会引人注目。

诶，我是不是说了相当羞耻的话？

不过海望看起来很开心，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不，可是，等一下。一起进试衣间，帮忙试穿内衣。这不是很糟糕的事

吗？

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看到海望的笑容，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结果，我还是跟海望一起进了试衣间。

……该怎么说呢，太惊人了。各方面都很惊人。我的感想就只剩这句话了。

一天意外地短。在学校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比较慢，但像这样出门玩，就会觉得时间转眼就过了。太阳已经完全西斜，开始隐没在陌生街道的大楼之间。

太阳总是在天空中，从来没变过。但地上的景色一变，太阳看起来也会跟着变化，真是不可思议。

在陌生街道看到的太阳，颜色比平时更鲜艳一些。虽然这一定只是我的错觉。

「今天玩得很开心呢」

海望小声说道。

我们来到住宅区附近的公园休息。今天做了很多事。买衣服、买内衣、在街上闲逛，发现不可思议的装置艺术。这些小事让我觉得非常开心、幸福，甚至舍不得回家。

但是，也不能在外面待得太晚。

「嗯。……海望，你累了吗？」

「没有，还好。怎么了？」

「因为你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

海望开始在公园里慢慢走着。小小的公园里有溜滑梯和秋千，但没有小孩子在玩。

「我觉得，每个地方其实都差不多」

海望说完，踢了一下石头。

石头发出「咚」的轻响。

「我本来以为，只要去某个很远的、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就能获得自由。但其实并非如此呢」

「或许吧。不过，我玩得很开心哦」

「嗯，我也是」

四周一片寂静。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今天没心情荡秋千，也没心情玩其他游乐设施。

但是，我也没打算说出「我们回家吧」这句话。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不过，很抱歉」

海望露出有点困扰的笑容。

我歪起头来。

「我是说早上那件事。我觉得自己让结叶姐感到很尴尬」

「没关系啦，你不用放在心上」

「其实，你说得没错」

「诶？」

「就是游戏机的事」

她露出虚幻的笑容。我一瞬间忘记呼吸。

「其实，结叶姐你说得没错。我是因为想跟渚一起玩，很久以前就买了那台游戏机。虽然事到如今，我也不认为只是玩个游戏就能成为姐妹」

我想起那台旧的游戏机和新的游戏机。

我用那台游戏机，真的没关系吗？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其实，我本来没打算说那些话的。只是一时生气了」

「……你跟渚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说没事也不算没事，说有事好像也有事……吧？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你愿意听吗？」

「嗯，说给我听吧」

海望凝视着我。我也静静地回望她。

「渚她啊，有时候会变成姐姐」

「……呃？」

「她偶尔会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帮我绑头发、背我，或是牵着我的手一起回家。平常明明只对学习感兴趣，却真的非常偶尔会陪我」

海望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喃喃说道。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很开心。平常都不看我的姐姐，会看着我。对我来说，这些微不足道的回忆，就是我和渚之间，和这个叫做姐姐的家人之间的全部了」

感觉这是我第一次从海望口中听到渚的事。我默默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可是，对渚来说，那些都不是值得记住的回忆。我的事，她根本不在乎」

「海望，渚她……」

「我知道。我都知道。被父母施加那么大的压力，光是应付他们就竭尽全力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那也是因为我的关系。可是，这样不是太过分了吗？我明明也是家人啊。渚一定连我送她的照片，都完全不放在心上」

渚的桌上摆着海望和渚的照片。

如果真的不在乎，应该不会特地摆在桌上吧。

海望微微一笑。

「那张照片啊，是我以前用小相机拍的。我想留下和渚的回忆，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缠着她，要她和我一起拍照，然后自己去洗照片。想说既然拍了，就想让渚也看看，所以送给她……」

海望把头靠在我胸前。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渚只说了声谢谢，然后就随便摆在桌子的角落，就这样而已。就算她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至少也该有点别的反应吧」

「嗯」

「她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真的很让人火大。明明心里已经快撑不住了，其实一直在求救。却不说出口，装成什么都办得到的样子。所以父母才会给她更多压力，她为什么就是不懂呢，真让人火大」

「……嗯」

「只要她开口说，我也能帮忙的。只要她说需要我的力量，需要海望的力量，我明明就能帮上忙的。我讨厌不依靠我、不好好叫我名字的渚。最讨厌了。把所有事情都一个人承担的渚，真的是……那才不是家人。那才不是姐姐」

「……或许吧」

「我该怎么做才好？我该怎么做才对？明明知道自己没有价值，却还是硬要帮渚的忙，这样才对吗？」

海望紧紧地抱住我。感觉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渗透到我的胸口，我伸手抱住她的背。

「我不想回去。我已经不想回家了。我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我讨厌渚。我讨厌我自己。父亲和母亲，还有所有人，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好了。那样的话，一定……」

「如果渚和海望消失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结叶姐，你这个笨蛋」

海望抬起头。她的脸哭得一塌糊涂，眼睛像哭累的孩子一样肿了起来。

「都怪结叶姐听我说话的关系。……作为惩罚，总有一天，我也会让结叶姐哭得比我还惨三倍」

「……我知道了。那在那之前，你可不能消失哦」

「……好的」

海望不只是讨厌渚而已。其实她很想和渚好好相处，但是两人的处境不允许她们这么做。

胸口好沉重。但是，不只是这样而已。

我感觉到自己摇摆不定的心境产生了变化。

我喜欢她们两个。

不只是友情或关爱那种层面。我对渚和海望都怀有同样程度的恋爱情感。而且，这已经不是能隐藏的事情，也无法从中选择其中一方。

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假姐妹。既然她们两个都吻了我，就表示她们对我抱持着友情以上的情感。其实，我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但是因为害怕是自己误会，所以一直不敢去想。那样确实比较轻松。

不管是她们两个的心意，还是我的心意，都已经无法忽视了。

如果问我该怎么办的话——

不管我们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必须做好觉悟。

既然已经知道这么多事情，我没办法再用半吊子的心情继续和她们两个相处下去。

「海望，你等我一下。我会努力让你今天不必回去」

「……结叶姐」

「今天还没结束呢。作为属于海望的人，我会加油的」

我让海望先坐回长椅上，然后拿起手机。

未成年在外面过夜应该会有很多麻烦吧。这种时候能依靠的朋友不多，所以我先联络了柚叶。

柚叶总是很快回覆讯息。

我一向她求助，她马上就打电话过来了。我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柚叶？」

『啊，不好意思结叶。我本来没打算打电话给你的——』

『结叶酱，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来帮你想办法！』

手机里传来充满活力的声音。看来柚叶和茜峯在一起。她们俩果然感情很好呢。不对，这不是重点。

我简短地说明了现在的状况。

『哎呀，听起来很严重呢～结叶酱，你现在在哪条街？』

「呃……」

我看向电线杆，念出上面写的地址。茜峯一听，拍了一下手。

『哦，你运气真好呢！从那里搭几站电车，有我阿姨开的民宿呢！我小时候离家出走的时候也受过她照顾……』

『好了，你的事不重要。快把地址告诉人家』

『啊，抱歉抱歉。呃，等一下哦。地址地址……啊，柚叶，帮我拿一下手机』

『好好好』

她们的声音暂时消失，过了一会儿。

『啊，有了有了。我用讯息传给你，你去看看！我会先跟阿姨说一声！』

「谢谢你，茜峯」

『不会不会。要道谢的话，给我一个拥抱就好了～』

「诶」

『再见！妹妹酱的事，你可要加油哦！』

「那个，等等，茜峯！？」

通话结束了。

我苦笑起来。我并不讨厌肢体接触，只是因为太突然了才吓一跳。

我看了看手机，茜峯确实传了讯息过来。查了一下，民宿距离附近的车站大概三站左右。这点距离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到。下次一定要好好向茜峯道谢。

柚叶传了『茜峯给你添麻烦了』的讯息过来。我回她『没有啦，真的帮了大忙』，也传了『下次会好好道谢，谢谢你』的讯息给茜峯。

我牵起海望的手。

「海望，我们好像有地方可以住了。走吧？」

「……好」

海望缓缓站起身。我握着她的手，朝车站走去。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在陌生的街道上带领海望。平常的话，被她依赖会让我很开心，但现在却没有那种心情。

我只是想着，必须带海望到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

我感受着海望的体温，仰望天空。太阳差不多要完全下山了。我像是被逐渐染成群青色的天空催促着，走在街上。

一到民宿，茜峯的阿姨立刻出来迎接我们。

「我听茜峯酱说了。今晚就住下来吧」

「非常感谢。麻烦您了」

「啊，还是先跟父母联络一下比较好。房间在这边转弯……」

茜峯的阿姨和茜峯有点像。比如那种亲切的感觉，还有说话的语调。不过，应该说是茜峯像阿姨才对。

我们被带到了房间。

和室宽敞到两个人住都嫌太大，我坐在房间的角落。今天一整天虽然很开心，但也很累。因为是第一次毫无计划地来到这种地方，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海望也坐下吧？你累了吧」

「……是啊」

海望坐到我旁边。我们两人在榻榻米上伸直双腿，肩并着肩。

该怎么说呢，有种非日常的感觉。我因为肩膀上微微的重量而眯起眼睛。

即使状况和平时完全不同，她的甜美香气和体温也和平时一样。

平时的话我会和她闲聊，但她刚才说不想说话，所以还是算了。

「说点开心的事情吧」

海望突然这么说。我睁大了眼睛。

「总觉得，好安静啊」

「……这样啊。那么，我想想啊」

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突然想到一件事，开口说道。

「前阵子啊，我在便利商店看到期间限定的软糖。是西瓜口味的，还挺好吃的……」

因为海望好像对家人和朋友的话题不怎么感兴趣，所以我讲了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发生的小事。海望什么都没说，闭着眼睛听我说话。

「结叶姐感觉就算是平凡的日子，也总是过得很开心呢」

「或许吧。因为意外地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之前我走路的时候，有蝉停在脚上！虽然又可怕又莫名其妙，让我很慌张，但回想起来其实也挺有趣的」

「……呵呵。结叶姐，你有时候会发呆呢。蝉可能也看出这一点了吧」

「诶、诶唉～……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才对」

海望轻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彷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呐，结叶姐」

她的话语落在榻榻米上。明明是对我讲的话，却有种不是对我说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你愿意和我一起抛弃一切吗？」

「诶」

「就是，你之前不是说过吗？如果是我百分之百真心的愿望……你会努力实现」

我记得在聊到流星的时候，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我一时语塞。

「我觉得就这样两个人一起消失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也不错。把烦心事和讨厌的事全部舍弃，去到远方。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

如果我能说「这样也不错呢」就好了。

但现在的我说不出口。或许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回答，海望握住了我的手。

「你还是和渚和好比较好」

「我们之间没有可以和好的感情」

「那就从现在开始变得要好不就好了」

「为什么我非得这么做不可」

「因为海望看起来很想这么做啊」

「……哈」

海望直直地盯着我看。她的眼神非常动摇。我觉得海望并不是对渚没兴趣，也不是打从心底讨厌她。其实她很想和渚成为真正的家人，但就是做不到。所以才对很多事情视而不见。

我以前也一样，所以我很理解。

但到头来，就算对真正的心情视而不见，它也一直都在心中。所以，最后还是得面对它。

我也觉得，我必须面对她们两人。

「怎么可能做得到。渚对我根本没兴趣」

「才没有那种事。渚其实也想当海望的姐姐」

「为什么结叶姐会……不对，是渚这么说的吗？」

「就是有那种感觉。所以，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你再和渚谈谈吧？」

海望垂下眼帘。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结叶姐」

「什么事？」

「我喜欢你」

「……诶？」

「我喜欢你」

我感觉时间彷佛静止了。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向我告白。我慢了一拍，才感觉到心跳加速。

最近我发现，海望对我的感情和我以前对渚的感情一样。所以我也觉得自己必须更坚强一点。可是我没想到海望会直接说喜欢我，所以不由得吓了一跳。

海望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用快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我。

「是你找到了我。因为你叫了我的名字，因为你对我感兴趣，因为你对我露出笑容……所以我现在才能活着」

「海望……」

「所以，拜托你。不要变成渚的东西。也请你，喜欢上我」

我一直不懂海望为什么要吻我。

不，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有感觉到。可是我害怕再次失恋，所以一直告诉自己，海望和渚的态度都只是纯粹的友情。

不过，或许就是因为我这样，才把她们两人逼到绝境。因为我态度不明确，心情一直摇摆不定。所以海望现在才会哭——

「……开玩笑的。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是赢不了渚的」

咚的一声，我的胸口被推了一下。

那股惊人的力道让我睁大了眼睛。

海望或许还是第一次对我做出这么粗暴的举动。她抓着我的双手，骑到我身上。

「要是我早点说喜欢就好了。可是，我办不到。因为我就是我。我找了各种理由，觉得现在还不是说喜欢的时候……其实，我只是害怕而已。因为要是被结叶姐讨厌，要是这份心意不被接受，我的人生就完了」

「呐，海望，我……」

「温柔，是一种罪过哦。……所以，这是惩罚」

海望的体重压在我身上。她把脸凑近我，咬住我的脖颈。

甜美的香气，以及炙热的吐息。

我的腿不禁颤了一下。

「这样，就能覆盖掉渚留下的痕迹了吧？」

「听我说，海望。我……！」

「我不想听。请你闭嘴，结叶姐。你是属于我的。你会听我的话，对吧？」

「……」

「对对对，乖孩子」

我喜欢海望。

也同样喜欢渚。

要是把这份心意告诉她们两个，说不定会被骂很恶心。说不定会被她们说无法继续跟我来往，然后抛弃我。可是，我无法只选择其中一人。所以，我只能把这份心意告诉她们。

我本来打算先对海望表明心意。

可是，现在的她，似乎完全不想听我说话。

「我一直都在忍耐。觉得一定要找个能当借口的理由才能碰触你。因为，我和结叶姐一定都需要借口」

她的手抚摸着我的衣服。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结叶姐，我想要结叶姐的第一次。不只是接吻，全部都要」

第一次，是指……我抬头看向海望的脸。她用阴暗的眼神凝视着我。

「只要这样，我就能……」

突然就要做那种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我忍不住紧闭双眼，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压在我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海望的声音也变远了。我一看，发现海望正在跟茜峯的阿姨说话。

我一边整理稍微凌乱的衣服，一边走向她。

她们的对话似乎正好结束，阿姨从房间离开了。

「结叶姐，她说浴室是共用的，晚餐会帮我们准备」

「啊，这样啊。晚点得跟她道谢才行」

「是啊。……我先去洗澡了」

「啊，嗯……」

海望只说了这句话，就离开房间。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想要你的第一次。

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那句话的呢？光是想像，胸口就像被紧紧揪住一样。我也得做好觉悟，去做该做的事才行。

我悄悄拿出手机。

★

睁开眼睛时，房间里还很昏暗。我想要起身看看窗外，但双手被什么缠住，动弹不得。我瞄了两旁一眼——海望和渚都在那里。她们分别抱着我的手臂，睡得很熟。

「诶？」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说起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稍微思考一下，就回想起来了。昨天我跟海望一起在这里过夜。海望去洗澡的时候，我联络了渚，让她也来这里。昨天因为太累，很早就睡着了，那时候还没看到渚的身影。

在那之后，她来了啊。

我对渚微笑。果然，渚也无法放着海望不管。虽然不知道以前怎么样，但至少现在，她一定想要当个好姐姐。

「……早安，结叶」

今天也是渚先醒来。

她明明才刚醒，却立刻站起来稍微伸展身体。那个动作充满了生活感，或者该说有种不做作的自然感。看到总是很爽朗的她这种自然的一面，不知为何会让我感到满足。

我一直盯着她看，她就笑了。

「怎么了？」

温柔又柔和的微笑。

我感觉心跳加快了一些。

「不，没什么。话说，你来了啊。谢谢你」

「嗯。我来接海望了」

「……这样啊」

我轻抚着海望的头。她好像比我累多了，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渚想当怎样的姐姐？」

渚在海望旁边坐下。浴衣轻柔地摇摆着。

「能让海望认同的姐姐吧。……不会做幼稚的事，也不会说奇怪的话的那种」

「你们两个一定会成为一对好姐妹的」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现在还有点难吧。我有时候会因为羡慕海望，而做出奇怪的事」

「突然要改变确实很困难呢。……不过，没问题的哦」

「……嗯」

被海望缠住的右手有点痛。从这个反应可以知道海望醒了。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出声叫她。

「早安，海望」

「我没醒」

「海望，早安」

「……为什么渚会在这里？」

「我来接海望」

「是哦。那种破家，才不是我的归宿。我不会回去的」

「那可不行。海望你……」

「我说不回去就不回去。渚你自己回去吧？父母都在等你哦」

「……海望」

海望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脸。这个举动很孩子气。我犹豫着该怎么做，但看到渚使了个眼色，就停下了手。感觉她是在告诉我什么都不要做。

「一直以来，对不起」

「啥？」

「没能帮到海望。没能好好当个姐姐」

「……就因为，这种事」

啪沙一声。

海望扔掉被子，站了起来。

灰尘在昏暗的房间里飞舞，海望的身影出现在尘埃的另一侧。虽然看不清海望的表情，但能感觉到气氛瞬间紧绷。

「如果你以为我是因为这种事生气，那我可没办法和渚好好相处」

「……我把和海望一起玩过的事，全部都忘掉的事也是」

「就只是这样？」

「……对不起」

海望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啊。渚也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一个人反抗父母。光是自己的事就忙不过来了，怎么可能还帮得了我。这种事我明白。我最不能原谅的是——」

海望的声音很平静，但能感觉到其中的愤怒。我有点担心她们会不会像昨天那样吵起来。

「一直无视我这件事。就算我叫你姐姐，约你一起玩游戏，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稍微跟我说一下不就好了。说你很痛苦，不想听父母的话」

「那是……」

「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吧。说实话，我真想把这些血全部从身体里挤出来，变成木乃伊算了。……但就算这样，我们也是流淌着相同血脉的，唯一的姐妹啊。可你却对我视而不见」

「那时的我，没有看到海望……也没有看到自己。所以，那个，对不起」

「只会说对不起、对不起的。渚也讨厌我吧？来啊，说出来不就好了。全部说出来啊！把你讨厌我的地方，全部说出来！」

海望把手放在渚的双肩上说道。渚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

「我很羡慕海望」

「啥？」

「总是自由自在，不管母亲说什么都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一直觉得海望很耀眼」

「那算什么」

「你有时会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却装作没看见。我羡慕海望的自由，有点嫉妒你。我也想变得像海望一样」

「别开玩笑了」

海望的声音在颤抖。我有种预感，昨天的事又要重演了，于是靠近了她们。她们的视线一瞬间转向了我。

然后，她们的手一起慢慢地向我伸来。

「……什么都会的渚，嫉妒我？你在耍我吗？」

海望紧紧握住我的右手说道。

「没有哦。我也有做不到的事，不擅长的事。我做不到像海望那样无视母亲说的话，运动也没海望那么厉害」

「你明明总是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我只会这样。真的只会这样。我连平时该用什么表情生活都不知道。……我正在和结叶一起寻找」

渚静静地握住了我的左手。

「对不起，我没能成为你的姐姐。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和你商量过。对不起，我没能了解真正的海望」

「真正的我是什么啊」

「其实，海望也很痛苦，很害怕吧。明明只有我最能理解你的心情。我却只顾着自己的事，没有试着理解你。但是，现在……我想好好了解海望。我想理解你」

「……你明明藏了我的试题集」

「……呜。因为我想尽可能延长和结叶独处的时间」

「渚也有这种和普通人一样的缺点呢」

「有啊。因为我也是普通人」

「我觉得普通人不会把我留下的吻痕盖掉，更不会打着姐妹的名义去亲吻喜欢的人吧？」

「呜。要这么说的话，海望不也一样吗。说到底，你明明为了接近结叶而不惜去模仿我，却说得好像只有我不对」

「我们半斤八两啦！渚不也模仿过我吗，还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不是说过『我会成为结叶所期望的那个海望』这种羞死人的话吗！」

「你听到了？不如说，我才没说过那么恶心的话！」

「等，等等你们两个？」

情况好像变得有点诡异。

我试图阻止她们，但她们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越吵越激烈。

「我知道海望对结叶做了奇怪的事。海望才一年级，那种事还太早了吧」

「我们只差一岁，别装大人好吗？我比渚成熟多了」

「成熟的人才不会离家出走」

「哈……谁知道呢！你一脸冷静地说这种让人火大的话是什么意思？故意的吗？」

这下糟了。一旦进入吵架模式，就怎么也停不下来了。只能让她们吵到尽兴为止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默默看着她们。

两人就像长年积压的情绪爆发了一样，不停地争执着。一会儿谈到家人的事，一会儿说之前一起吃点心时渚吃得比较多。我没有姐妹，所以不太懂，但原来姐妹之间也会有这么多问题啊。

「……渚，你能和我成为家人吗？我可是那种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伤害你的女人哦？」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这也是没办法的」

「……那就，叫我的名字」

「名字？」

「对。我是花房海望。是你的……渚的妹妹，海望。所以，叫我的名字吧。渚姐姐」

「海望。花房海望」

「嗯。你是花房渚。是我的姐姐。这样可以吗？」

「可以。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姐姐了」

「……是吗」

姐妹间的争执似乎结束了。我松了口气，深深地吐了口气。虽然至今为止经历了许多痛苦，彼此之间也有误解，一直不愿意正视对方。但希望从今以后，她们能成为一对感情融洽的姐妹。

「那么，姐姐。你愿意听可爱的妹妹的请求吗？」

海望用甜腻的声音说道。

这种时候的海望，多半会说出奇怪的话来。

我苦笑着。

「什么请求？」

「把姐姐最喜欢的东西让给我吧？」

「不要」

「哇，秒答。明明是姐姐，你不觉得这样很幼稚吗？」

「我们只差一岁，哪有什么大人小孩之分？」

「……唉」

渚与海望各自紧握着我的手，凝视着我的双眼。

我从她们的眼神中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虽然我一直试着掩饰……但就像昨天说的那样，我喜欢结叶姐。非常喜欢。想和你接吻，想和你亲密接触，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海望说道。

她直率的话语，总是能温暖我的心。而接下来，我可能会伤害到这样的她。

但是，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我也一样。我也喜欢结叶」

渚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她看起来非常不安，手也在颤抖，却依然凝视着我的双眼。

「我害怕找不到真正的自己，害怕向你敞开真心会被你讨厌，还得回应父母的期待。……虽然我用自私的理由拒绝了你，但其实，我也想和结叶成为家人」

她们两人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选择已经无法避免。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和渚从以前就是两情相悦。我从渚身上感受到的特别情感，绝对不是我的错觉。虽然这让我很开心，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只选择渚一个人了。

我需要做好觉悟。

如果不做好失去一切的觉悟，就无法选择不寻常的道路。我静静地开口：

「我很高兴。你们的心意，真的让我很高兴」

我回握她们的手。

「但是，对不起」

「……」

「结叶，姐」

「我，既喜欢渚，也喜欢海望」

向渚告白的时候，我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只是个平凡的人，只是想和渚成为恋人，过上甜蜜的恋人生活而已。

渚所处的环境比我想像的还要复杂。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和海望相遇，和她变得亲近，喜欢上她。

虽然现在，我可能正要偏离正轨也说不定。

「我一直喜欢着渚。喜欢你帅气的地方，喜欢你直率的地方，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你了」

渚默默地听着我说话。我将目光转向海望。

「但是，被渚拒绝告白之后，我开始和海望有了很多接触。你天真无邪的地方，你可爱的地方，你温柔的地方。我看到了你许多美好的一面……和喜欢渚一样，我也喜欢上了你」

我紧紧握住她们两人的手。

「因为我态度暧昧，所以伤害了你们两个。对不起」

「没有那回事。我也是，没有对结叶姐说出喜欢就亲吻你、碰触你……我也很糟糕」

「我也是……以姐妹为借口，一直依赖着结叶」

她们两人都笑了。我也跟着模糊地笑了笑。并不是因为开心，也没有自嘲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三个人，一定都很胆小吧」

「……是啊」

海望和渚说道。

我来回看着她们两人。

「我无法想像只和海望或渚其中一人成为恋人。虽然这样可能很过分，但我希望你们两个都能成为我的恋人。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一定会……不，我绝对会让海望和渚都幸福的」

我会努力让她们不再痛苦，永远都能笑着生活下去。即使这次告白被拒绝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今后我也想为她们做些什么。

只是，如果她们觉得我很过分，不想再和我有任何联系，那我也就会默默退开。

现在她们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姐妹，或许已经不需要我了。

沉默让人难以忍受。她们两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地互相凝视着。

她们两人分别用力握住我的手，静静地开口说道。

「结叶姐」

「结叶」

『我们——』

第三卷 尾声

要说我没有自满，那是骗人的。

原本以为只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一定可以让她们两人幸福。

「……唉」

「你又在叹气了。今天这是第几次了？幸福会跑掉哦」

柚叶傻眼地说道。

我用手指拨弄着领带，趴在桌上。

在那之后过了几个月，我的生活跟以前截然不同。虽然变化后的日常生活也挺有趣的，我绝对不是讨厌，但该怎么说，身体有点吃不消。

「所以？这次又怎么了？」

「要是有两个身体就好了～之类的……」

「哼嗯～……渚意外地是对这种事很积极的类型？」

「不是那样……」

我本来想否认，但仔细想想，我跟柚叶商量了很多事，不告诉她真相或许也不诚实。我下定决心，打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柚叶。

但在那之前，柚叶伸手制止了我。

「啊，不用报告了。看结叶的表情，我大概知道」

「是、是吗？」

「嗯。话说，说到底啊——」

「结叶姐～！」

门喀啦喀啦地打开，当我心想「啊」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压到了我的背上。我马上就发现那是海望。我最近发现，海望和渚的体型虽然很像，但摸起来的触感却相当不同。

不，这不是重点。

「海望，你好重啊」

「我不管。对吧，昨天跟渚姐姐两个人去约会的结叶姐？」

「因为我最近都没时间陪渚」

「这我知道。虽然知道，但很不爽」

「晚上不是有跟海望在一起吗……」

「白天和晚上的时间重量不一样。我想要在白天跟结叶姐约会」

「……抱歉」

「如果你愿意陪我一起玩游戏，我就原谅你。空本学姐也要玩吗？」

「唔哦……这时候把话题丢给我？我跟妹妹酱是会一起玩游戏的交情吗？」

「从、从现在开始变成那种交情不就好了吗？因为，我想要跟恋人的朋友尽量打好关系」

「啊哈哈。既然你都这么直接了当地说了，那我也回应你吧？」

「好。那放学后就到结叶姐家集合」

「诶、诶唉……」

最近海望她们来我家的次数变多了。这件事本身是好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母也察觉到我们不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款待她们的方式变得比以前还要夸张。

他们愿意接受我们的关系，我是很高兴，但还是有点……

「那就这样！结叶姐，再见——」

「海望，不可以给结叶添太多麻烦哦」

从洗手间回来的渚抓住正要跑走的海望的手。最近，海望和渚之间的尴尬和顾虑都减少了，对彼此都不再客气。

海望叹了一口气。

「结叶姐又不会觉得麻烦」

「我知道。但我的意思是不能太依赖人家的好意」

「渚姐姐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我可是知道你上周在结叶姐家做了什么哦」

「哈……为、为什么？」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姐姐你意外地是个不懂得节制的人呢。交往都快半年了，差不多该冷静下来了吧？」

「海望你没资格说我。昨天你才——」

「……姐姐，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说得也是。这种事不适合在这种地方说」

她们似乎已经谈完了，两人一起盯着我看。

我挺直了背脊。

「我也会去的。请多指教啦，结叶」

「好、好的」

「……哎呀，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呢」

柚叶戳了戳我的脸颊。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你做好觉悟了吗？」

「嗯。为了让她们两个幸福……我很努力了哦。虽然可能还不够就是了」

「这样啊，那就好。你要加油哦，虽然应该会很辛苦」

「那当然」

我对柚叶笑了笑。柚叶稍微眯起了眼睛。

结果我们三个人开始交往了。因为我本来就没有跟人交往过，一开始真的遇到很多困难。像是要公平地安排两人独处的时间，或是为了让渚和海望的感情变好，三个人一起出门。

常常因为这些事情吵架或起冲突。现在她们两个也还是常常吵架。

不过，一想到她们以前互相回避对方的时期，我觉得现在这样刚刚好。总觉得她们两个一点一点地变成真正的家人了。

……说到家人。

她们两个跟父母的关系好像还是不太好。不过，最近渚为了让海望在家里过得自在一点，好像有慢慢跟父母沟通。虽然海望说她高中毕业后就会马上离家，要渚不用那么做。

我想，渚应该是因为以前当姐姐却什么都没能为海望做，所以现在想为她做点什么吧。

我也想过，身为她们的恋人，是不是该跟她们的父母说点什么。不过她们两个都说，她们的父母不是会听别人说话的人。她们好像希望我尽量不要跟花房家扯上关系，就算我们三个要一起住，也不用去跟她们的父母打招呼。不过，到时候还是得去打个招呼才行。

「结叶姐」

「结叶」

放学后。

游戏大会意外地玩得相当热烈。海望和渚都算很会玩游戏，却一次也没赢过柚叶。结果柚叶一直到最后都保持领先，带着开心的表情回家了。

渚和海望没有要回家的迹象，坐在我两旁。

今天母亲跟朋友出门，不在家，父亲也是晚上才会回来。现在才傍晚，离父亲回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们两个大概也知道这一点，试探性地分别握住我的手。

气氛稍微改变了。

先把脸凑过来的人是海望。平常总是会稍微阻止她的渚，今天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海望的嘴唇轻轻碰触我的唇。像在轻啄，像在确认。但下一瞬间，她的舌头就滑入我的嘴唇，跟我的舌头交缠在一起。虽然跟以前差不多，但接吻的方式在成为恋人之后也稍微改变了。该怎么说呢，该说是变得比较温柔，还是可以感受到确切的心意呢？不过，我一定也相同就是了。

海望离开之后，换渚吻了我。

跟海望的吻不一样，是像在确认我的心意的吻。她温柔地探索我的口腔，舌头沿着我的牙齿移动。我感觉到身体微微颤抖。跟她们两个成为恋人之后，我们已经接吻过无数次，但每次接吻还是会心跳加速，完全没有习惯。

「我喜欢你。……结叶姐，我最喜欢你了」

「我也喜欢海望」

「我也喜欢你，结叶」

「我也……喜欢渚。我会努力让你们两个都幸福的」

「嗯。我也会让结叶姐幸福的」

「我……会让结叶和海望都幸福的」

「……哼嗯～？那姐姐就先回家吧？」

插图

「结叶的身边就是我的归处。我哪里都不会去的哦」

「这样啊。……不过，我也一样就是了」

她们两个还是一样，总是会拌嘴。不过，我觉得那也是一种爱情的表现。

就在我觉得有点温馨的时候，她们两人分别从左右两边按住我的肩膀。海望按住我的右肩，渚按住我的左肩。她们两个的力气都比我大，所以我无法抵抗，被她们推倒了。

地毯的触感有点粗糙。

难道，现在就要？

不，等一下。

「不、不是只到接吻为止吗！？我还没洗澡……」

「你不是要让我们幸福吗？」

海望微微一笑。

她们两个知道只要像这样逼近我，我就无法拒绝。虽然觉得这样很狡猾，但其实我也不讨厌，所以是无所谓啦。

我垂下眼帘。

「……至少在床上做吧。这样背会痛的」

「说得也是。……姐姐？」

「我知道啦」

渚慢慢地把我抱起来，抱到了床上。

虽然我决定要让她们两个幸福。

但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做到。不过，我觉得她们两个比以前稍微有精神一点，变得能够好好地向前看了。我希望我的存在能多少成为她们的救赎。

我轻轻地抚摸她们两个的头。

海望和渚都像小猫一样眯起眼睛，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想做这种能让她们两个安心的事情。她们至今为止一直过得很痛苦，所以今后应该要过得比以前快乐、幸福好几倍、好几十倍。为此，我想尽我所能地帮助她们。

我对她们两个笑了笑。她们也对我笑了笑。

我想今后一定也会有很多辛苦的事情。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情，和不得不努力的事情。

但是，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一定没问题的。

看着她们两个的笑容，我这么想。

第三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犬甘あんず！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

本作到此告一段落，不过能出到第三卷，我真的很开心。

前作是青梅竹马，本作是三角关系，虽然两者的关系性截然不同，但都让我写得非常开心。

下一部作品『班上的公主是我的小狗』预计会跟本卷同时期发售，如果各位也能购买的话，我会很开心的。下一部作品是班上不起眼的女生和受欢迎的女生，变成饲主和小狗关系的故事。

那么，关于本作，结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其实我也一直在烦恼这个问题。像是她会跟海望交往吗？还是果然会跟渚交往呢？虽然我思考了很多，但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她应该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吧？于是就变成本篇那样的结局了。

结叶在恋爱方面，是个优柔寡断又容易随波逐流的女生，但我觉得她也是个在关键时刻能够做出决定的女生。反而是海望和渚在关键时刻容易退缩。

所以我觉得，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们两人才会被结叶吸引吧。

本卷海望和渚终于正面冲突了，我个人觉得这是最想看的桥段！不管是青梅竹马还是家人，相处久了，喜欢和讨厌就会变得无法区分，变得一团糟。如果我有把这一点写好就太好了，不知道各位觉得如何呢？

我最喜欢青梅竹马了，也很喜欢姐妹这种关系！

本作不只写了三角关系，也写了姐妹关系，让我写得很开心。

最后是谢辞。

本作也受到责任编辑很多照顾，一直以来都很谢谢您！

负责绘制插图的塩こうじ老师，我每一卷都很期待老师的插图，真的很谢谢您！

购买本作的各位、一直支持我的各位读者，以及参与本书制作的所有相关人员，我要在此向各位致上最深的谢意。

希望有一天能再见面！再会！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蜜瓜特典『与心爱之人，在家里』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吉泽若叶的蜜瓜

翻译：诽夜

春夏秋冬。只要活着，季节就会理所当然地轮替，春天过后是夏天，夏天过后是秋天。……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但——

「结叶姐～你还好吗？」

「好像稍微好一点了……」

我无力地躺在家里的沙发上。

今天是和海望约会的日子，但走到一半身体开始不舒服，所以就先回家了。这全都要怪明明已经是秋天，天气却一点都不凉爽。

春夏秋冬都跑到哪里去了？最近感觉一直都是夏夏冬冬。冬天明明就快到了，天气却还是这么热，真伤脑筋。

我好不容易才化好妆耶。

还穿了新买的衣服，本来以为今天会很完美，结果却变成这样。如果我也有海望那样的体力，现在说不定还在约会呢。

「抱歉呢，海望。难得的约会，却变成这样」

「没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今天很热，就算是约会，我也不想勉强结叶姐。……而且」

海望露出微笑，坐到我身上。

虽然是平常感受到的重量，但今天感觉跟平常有些不一样。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吗？还是……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加快了。

「就算在家里，也可以约会啊」

「的确，你说得对。呃，那我们要做什么？虽然不能做太激烈的事」

「这个嘛……今天也没带游戏机来……」

海望露出沉思的表情。

最近海望好像变得比较从容了，感觉比之前更有魅力。渚也是，她们的魅力越来越强，让我在各方面都觉得很辛苦。每天对她们两个心动，让我有点担心自己的心脏会不会承受不住。虽然可能有点夸张就是了。

「你上次跟姐姐在家约会时，做了什么？」

「嗯……看电影吧？」

「哼呣。什么电影？」

「动作片。渚意外地喜欢那种电影」

「原来如此。那我们看可爱一点的电影吧。结叶姐，你说过你喜欢看那种电影对吧？」

「……嗯」

和喜欢的人一起享受喜欢的事物，这是最幸福的事。但是，喜欢的人能够接受我喜欢的事物，也让我很开心。所以我慢慢起身，打开电视。

因为串流平台上有播半年前看过的吉祥物电影，我决定两个人一起看。电影不管看几次都很有趣，海望也看得很专注。光是看着她的侧脸就让我很开心，但是她也会看向我，这让我的心跳得更快。

虽然户外的约会被迫中断，但是像这样在家里和海望平静地互相凝视，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幸福。

第三卷 G店特典『心爱之人的，变化』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蜜瓜星人

翻译：诽夜

「砰——」的一声，传来轻快又沉重的声响。

转头一看，隔壁球道的球瓶全倒了。欢呼声传入耳中，让我觉得有点刺耳。我不太常来这种地方，所以觉得有点不自在。还有这双穿不习惯的鞋子，也让我觉得不太安心。

站在我眼前的渚今天也挺直了背脊，姿势非常端正，让我不禁佩服。当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她时，她突然转过头来。

绑起来的头发轻轻晃动。

「结叶」

「怎么了，渚？」

「没有，只是觉得好像有视线在看我」

「……因为渚很会打保龄球，让我吓了一跳」

「有这么夸张吗？」

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打出全倒和补倒。至于我，因为几乎没打过保龄球，所以常常连球瓶都打不倒。我作梦都没想到，让球笔直往前滚竟然会这么困难。因为大家看起来都打得很轻松，我还以为很简单呢。

「接下来轮到结叶了」

在渚的催促下，我站了起来。今天说要来打保龄球的人是渚。她最近很积极地想尝试没做过的事情。上星期我们去了有名的购物中心，上上星期则是去了市中心逛化妆品和衣服。虽然和渚约会很开心，但我还是不擅长做运动。之前和海望一起去棒球打击场时，我也表现得很糟糕。

当我正在思考要怎么做才能打好时，灯光突然变暗，传来广播的声音。看来是所有球道要一起投球，如果全部打倒球瓶，就能获得奖品。

原来保龄球馆还有这种活动啊。不，可是，要怎么做……

「ㄓ(zh)、渚！你代替我投球！」

「别担心啦，结叶。你冷静下来试试看」

「啊……」

渚扶着我的腰说道。

「球要这样拿，然后用这种感觉的姿势……」

渚果然很会教人。除了学习以外，她连其他事情都会教，好厉害哦。明明她应该和我一样是初学者。我好像稍微能理解海望羡慕渚的理由了。

而且，好近。虽然我应该已经习惯身体接触了，但果然还是会心跳加速，无法冷静。不过，当倒数计时开始后，就不是心跳加速的时候了，我照着渚教的方式投球。笔直滚动的球就这样把球瓶全部打倒——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只剩下一瓶。

「真可惜呢」

「嗯。不过，多亏有渚，我才能笔直地投出球哦」

「那就好。下次我会教你更多，让你能把球瓶全部打倒」

渚露出爽朗的笑容，握住我的手。那自然的笑容和动作，美丽到让我心跳加速。

之后，渚紧贴着我，教我更多投球的方法。她知道我心跳加速，却还露出有点坏心眼的笑容碰我，好狡猾。不过，我也喜欢她这种地方。……要是这么说出口，感觉她会更加坏心眼，所以我是不会说的。

第三卷 蜜瓜限定特典『两人的，心爱之人』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我不太清楚一般的情侣是怎么相处的。就算问柚叶，她也只会说「嗯，就是随便过日子吧？」，至于茜峯则是说「我很快就分手了，所以不太清楚！」。

不过，原来茜峯也谈过恋爱啊。

不对，像她那么可爱又充满自信的女孩，有过恋人也不奇怪。只是，竟然会跟茜峯很快分手，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不对，这些都不重要。

结果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清楚一般的情侣是怎么相处的。

「结叶」

「结叶姐」

左右两边同时有人叫我。

往右看，海望和我十指交扣。往左看，渚轻轻握着我的手。

假日跟两个人一起走在人潮汹涌的街上，有种奇妙的紧张感。要是我们这样并排走会不会挡到路？虽然这么想，但也不可能说「那我们放开手排成一列吧」。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三个人一起约会。虽然我有刻意让自己跟渚、跟海望独处的时间保持平衡，但从来没想过要三个人一起约会。至于为什么今天会变成三个人一起约会的话——

「怎、怎么了？」

「要去哪里？结叶想去哪里都可以哦」

「我和姐姐都会跟着你」

「呃……今天是你们两个要一起出门的日子吧？那还是你们决定比较……」

没错，就是这样。

因为决定今后要以姐妹的身份好好相处，所以先从一起出门开始。渚之前是这么说的。

渚约海望一起出门，海望也答应了。我本来还想着，要是她们今后能变得更亲近就好了，但才刚这么想，不知为何连我也被拉进这次出门，结果变成三个人一起约会。

当然，我并不讨厌这样。

毕竟我是她们两人的恋人，而且之前也有过好几次三个人一起亲密接触的经验。可是，约会又不一样了，该说是那种紧张感完全不同吗？

自从她们大吵一架，海望开始能自然地叫渚「姐姐」之后，我觉得她们两人的距离比以前更近了。但她们之间还是有那种紧绷的气氛，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虽然我希望她们能好好相处，但要突然就变成那样应该很难吧。

这时候，身为她们恋人的我或许应该做点什么。

毕竟发誓绝对要让她们两人幸福的，就是我啊。

虽然偶尔会吵架，但我觉得她们彼此都需要对方。为了让她们两人幸福，她们需要彼此的存在。所以，我想帮助她们好好相处。这应该也是我作为她们恋人的责任。

「那我们去看衣服吧」

「……好啊。我来帮结叶找适合的衣服」

「要不要再试试情侣装？」

她们两人对我露出笑容。

不知为何，我就是会冒出冷汗。我勉强对她们两人回以笑容。

「总、总之我们走吧！我也会帮你们两个找适合的衣服！」

并不是只要做好觉悟，一切就会顺利进行。这点我在这几个月里已经深深体会到了。

跟她们两人交往至今，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不知不觉间，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一年也结束了。在被她们两人吸引，为各种事情烦恼迷惘的那段时期，街道还绿意盎然。但现在，街上几乎看不到绿色了。

我一边走着，一边茫然地望向四周。叶子全部掉光的树木显得有些寂寥，在冷风中摇曳的模样看起来很脆弱。

我稍微用力握紧她们两人的手。虽然就算穿再多还是觉得冷，但因为像这样跟她们两人牵着手，所以心里很温暖。如果我也能成为温暖她们内心的存在就好了。虽然我总是这么希望，但要成为那样的自己真的很不容易。因为我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不过，我相信——

只要今后跟她们两人一起度过更多时光，我自然就能成为她们可以依靠的人。我是这么相信的。

——虽然我相信是这样，但是……

「姐姐，你选的那件衣服不是适合结叶姐的衣服，只是你自己想让她穿的衣服吧」

「才不是呢。我是真的觉得适合结叶」

「哼嗯～……毕竟品味不是靠读书就能培养出来的嘛」

「你那是什么意思？再说海望你选的那件，也只是你自己的喜好吧」

「我跟结叶姐喜欢的衣服类型很像啊」

「就算是那样，你选的这件衣服也太甜美了吧」

「绝对很适合。对吧，结叶姐？」

海望抱住我的手臂。

在成为她们两人的恋人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是因为她们感情不好，所以相处起来气氛才会那么奇怪。应该说，我一直想要这么认为吧。但是，最近我开始觉得，她们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会互相燃起对抗心。

我对她们两人的喜欢程度是一样的。

但是，她们两人却总是想要分出高下。话虽如此，我觉得那一定是某种迂回的嬉闹方式，或者是笨拙的撒娇表现吧。

不过，话说回来……

「海望，你在店里这样可不太好哦」

「为什么？朋友之间也会这样黏在一起吧」

「如果是朋友的话确实会这样。但是，恋人之间在公共场所就不能这样了吧。你要好好遵守*TPO原则」

「我才不管是什么TPO还是NPO啦，不过姐姐如果也想这么做的话，直接说想做就好了啊」

「海望、渚，把你们选的衣服借我一下。我试穿看看」

「好的～」

「……嗯」

(注：为Tim、Place、Occasion的第一个字母。指在穿着打扮时，要考虑时间、地点、场合三个因素，并力求服装与这些因素协调一致的原则)

即使知道她们不是认真要吵架，但如果真的要闹起来的话，我还是得好好阻止才行。

我从她们两人手中接过衣服，走进试衣间。

渚选的衣服果然比较优雅，海望选的衣服比较可爱。不过，不管哪一件衣服，都让我感受到是她们用心为我挑选的。

能穿上喜欢的人为自己选的衣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开始慢慢脱下衣服。就在这时，试衣间的布帘被稍微拉开了一点。

我的身体吓得跳了一下。

「结叶姐，我来帮你换衣服吧？我选的衣服穿起来有点困难」

「不、不用啦！我自己会穿的！」

「是吗？如果需要帮忙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哦」

海望说完，便拉上布帘。

这样真的对心脏很不好。海望变得比以前更积极，动不动就会像这样对我发动各种攻势，让我很困扰。不对，我当然也喜欢她这个样子，但这样会让我心跳得飞快，脸也会发烫，每次都会变得语无伦次，让我觉得自己真的很丢脸。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开始穿上海望选的衣服。

这件衣服穿起来确实有点困难。不知道该说是设计复杂，还是因为太不熟悉，所以不太懂该怎么穿。

「海、海望小——姐……」

「呵呵。果然还是需要帮忙嘛」

海望轻巧地走进试衣间。

在狭窄的试衣间里面对面站着，让我担心海望会不会听到我剧烈的心跳声。话说回来，渚跑去哪里了？当我看向试衣间的布帘时，海望的指尖轻抚过我的肩膀。

「姐姐正在挑新衣服。被我说成那样，她当然会卯起来挑衣服啊」

海望轻笑着说道。

难道她是为了让我们两人独处，才故意这么说的？

我不禁看向海望，她似乎察觉到我的想法，露出有点调皮的表情。

「结叶姐想的没错。姐姐其实意外地单纯呢」

「你这样捉弄她，她很可怜耶」

「我知道。可是，让我稍微比姐姐占一点便宜，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你想跟我独处，直接跟我说就好了啊」

「要是我直接说，姐姐一定会跟过来的。……放心啦，我们感情比结叶姐想像的还要好。大概吧」

我睁大了眼睛。

没想到会从海望口中听到「感情好」这种的话。不过，听到她这么说，我安心地笑了。

「……这样啊。不过，之后还是得好好安慰她才行。渚一定很受伤」

「嘛，我是真的觉得她的品味有点微妙就是了」

「喂，海望？」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啦。……不说这个了，结叶姐，请你不要动哦」

海望说完，熟练地帮我穿好衣服。她收起调皮的表情，专注地帮我穿衣服的模样，让我觉得真的很可爱。渚也是一样，她们两人这种反差总是让我心动不已。

自从我们成为恋人后，看到她们两人各种表情的机会比以前更多了。不管是笑容、生气的表情，还是困惑的表情，我全都喜欢。这样的自己让我觉得有点困扰。

不过，真正的心情是无法掩饰的。

我轻轻抚摸海望的头。她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但马上又笑了。那是天真无邪的孩童般笑容。

「我喜欢被结叶姐摸头。结叶姐，你呢？」

「我也喜欢被海望摸头哦」

「……你都不会害羞耶」

「因为我已经习惯被海望捉弄了」

「呼呣……」

海望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不久后，她忽然笑了。

「那，这样如何？」

海望的指尖轻抚我的腹部。我忍不住身体一颤，她的手指又在我的肚脐周围画着圈。

「啊哈哈，你的反应真有趣。再让我看看你更可爱的反应吧」

「等、等等……」

「结叶！」

听到渚的声音，我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海望也稍微往布帘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用手指滑过我的脖颈。

「结叶姐，你要安静一点哦」

我的身体不停颤抖着。

为什么突然做这种事？

海望在这方面比渚更大胆，让我很惊讶。

「你知道海望去哪里了吗？从刚才就不见她人影……！」

「海望的话……」

就在这里——我正想这么说的瞬间，海望捂住了我的嘴。她就这样缓缓地用舌头舔舐我的锁骨附近。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吃掉了一样。

我感觉脸颊在发烫。

「怎么办，要是她又跑到哪里去了。都是因为我，海望才会……」

渚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我凝视着海望。

用眼神示意她告诉渚自己就在这里，海望轻轻叹了口气，稍微拉开布帘。

「你太夸张了。这可是跟结叶姐的约会，我怎么可能跑去别的地方嘛」

「……太好了」

渚松了口气似的说道。

海望皱起眉头。

「姐姐你对奇怪的地方保护过度了」

「或许吧。不过，我已经决定要好好当个姐姐了」

「哼嗯～」

「因为我是海望的姐姐。以后我会好好保护海望，也会好好看着你，不让你跑去别的地方」

「……我是无所谓啦」

我感觉到气氛稍微缓和下来。

她们两个果然只是偶尔会吵架，或是相处起来有点紧张，但本质上还是喜欢彼此的。我忍不住微笑，又摸了摸海望的头。

「……等一下。仔细想想，为什么海望会跟结叶在同一个试衣间？」

啊。

「因为我们是恋人嘛？」

「……」

渚拉开布帘。

然后她看向我。她的视线沿着海望舔过的痕迹移动。我立刻想遮住脖子，但因为海望的手还放在我身上，根本无法掩饰。结果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露出尴尬的笑容。

「……海望，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要你搞清楚TPO」

「我有搞清楚啊。所以才会像这样，在看不见的地方做恋人间的事嘛」

「你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就算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外面就是外面」

「这里是建筑物里面，所以不是外面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们两个就算会吵架，但还是喜欢彼此，对吧？

我露出苦笑，渚则是看着我。

「结叶你也是，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接受，海望才会越来越得寸进尺。该拒绝的时候就要拒绝，不然对你们两个都没好处」

渚移开海望捂住我嘴巴的手，这么说道。

我缩起肩膀。

「对、对不起……」

虽然我决定要让她们两个幸福，但该说是还不知道分寸吗？总之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

我真的能成为她们理想中的恋人吗？

「好了，海望，快点出去」

「是是是」

渚拉着海望的手臂，把她拉到试衣间外面。

然后渚就这样守在试衣间前，拉上布帘。我听见海望离开的脚步声。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把弄乱的衣服整理好。穿着海望选的衣服，感觉跟平常不一样，很新鲜。

我对着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浏海。

「结叶，你不能太宠海望哦」

「……抱歉。恋人不是只要宠对方就好呢，我得更注意才行啊」

「嗯，你要更注意……也要宠我才行哦，结叶」

「诶」

渚悄悄滑进试衣间。

她把食指放在自己的唇边，露出微笑。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淘气笑容。她就这样脱起我的衣服。这件衣服很难穿，照理来说应该也很难脱，但渚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我心想，她真的很灵巧。

刚才还在跟我讲常识的渚，竟然会做这种事。我到底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脑袋一片混乱，身体动弹不得。渚灵巧地脱下我的衣服，让我穿上她选的衣服。

「……嗯，这种衣服果然也很适合结叶。虽然可能不是你喜欢的风格」

「我比较喜欢可爱的衣服……但这种的也不错」

「那就好了」

渚说完这句话后，伸手抚摸我的下巴。她修长手指的触感，让我觉得有点不真实。我不禁抬头看向她，发现她热切的眼神正凝视着我。我的心跳声盖过了周遭的喧嚣，脑海中全都是渚的身影。

「呐，结叶，我可以吻你吗？」

「……在这里？」

「嗯。我也是个坏孩子，果然还是不懂得拿捏分寸呢」

她刚才明明还很有常识，现在却突然变得像小孩子一样，让我心跳得更厉害了。渚轻轻把脸凑近我。我们已经接吻过无数次了，但每次我的心还是会怦怦跳。

如果在这种地方接吻，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凝视着她，等待那一刻到来。

「……结果姐姐也跟我一样嘛」

就在这时。

布帘外传来一道声音。

「我觉得你这种地方真的很狡猾耶？」

海望走进试衣间，站在我和渚之间。

「因为这是姐姐的特权」

「呜哇，太差劲了。你刚才明明还一脸很有常识的样子。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哦？」

「那要公平竞争吗？」

「那还差不多」

总觉得情况变得有点微妙。

「那个，你们两个？」

「那么，结叶姐」

「可以吧？」

「诶、诶唉～……」

虽然不讨厌，但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我们最近有点太兴奋，或者说太顺从欲望行事了。而且，我真的不讨厌这样。正因为不讨厌，所以才担心这样真的好吗？我们有一天也会变成沉稳的恋人吗？

虽然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们两人的触感很舒服。

委身于这种感觉中的我，真的还很不成熟呢。

总的来说，三个人一起约会也很有趣。我们找到一部看起来很有意思的电影，三个人一起看，之后又去了咖啡厅。虽然两人约会也很开心，但偶尔像这样三个人一起约会也不错。

我们三个人又手牵着手，走在开始染上茜色的街道上。

这次是海望走在中间。

「一天好短哦，一下子就结束了」

海望说道。

「的确呢。不过，或许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刚刚好。这样下次才会更期待呢」

「……说得也是。下次要不要也三个人一起约会？」

「如果你们两个愿意的话」

渚和海望相视而笑。

「那当然」

「嗯。我们三个人要变得更亲密哦」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

这让我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深入交流的幸福。并肩而行、聊天，偶尔陷入沉默。这种平凡无奇的日常令人怜爱，希望明天也能像这样度过。

现在的我们还不够成熟，也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但愿我们三个人能一起获得幸福。为此，我也必须更加努力才行。像是总是随波逐流的个性，今后也必须慢慢改善才行。

不同于夏天的影子落在地面上。

我眯起眼睛，望着连成一线的三个影子。

「呐，海望、渚」

「什么事？」

「怎么了？」

两人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露出微笑。

「我会努力让你们幸福的。所以，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哦」

我这么说完，两人先是睁大眼睛，接着露出微笑。

「当然。我也会努力的。为了能让结叶姐……还有渚姐姐幸福」

「我也会努力，和你们成为很棒的家人」

「……嗯」

我紧紧握住她们的手。

我们没有继续交谈，踏上归途。因为走了一整天所以有点累，但内心充满了幸福感，我想明天一定也会和她们两人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

她们两人一定也和我有同样的心情。

看着两人平静的表情，我如此确信。

我们一定能成为很棒的家人。只要我们不放弃努力的话。